男孩的爸爸
我們進了小區,小區的路坑坑窪窪的,車顛簸得厲害。我說,這破地方,打死我也不在這裏住。二剛說,我說頭兒,別站著說話不腰疼,你讓他們上哪去住?城裡有那麼多的高樓,可哪一處是他們的呢?
孩子不好意思地說,打,不過很少。孩子又想了想說,對了,頭幾天爸爸和媽媽還打了架呢。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好像是為工錢的事,爸爸在外面跟人打了架。媽媽說,這日子沒法過了。我不相信媽媽的話,我想爸爸一定有辦法的。爸爸的辦法可多呢!
我說,你觸犯了法律。
衚衕比較窄,孩子立在一邊,側著身子,咬了一口冰棒,目送著我們過去,然後興奮地說,叔叔再見,爸爸再見,再見!爸爸幹活小心點兒,我和媽媽都等著你,爸爸早點——回——來——
我想這不可能。聽二剛說,男孩的爸爸不過一米七出頭。
車走到那棵大樹下,二剛說,停車吧,開不進去了。哇,好大一棵樹!在城裡工作十多年了,我還不知道這裡有一棵大樹,甚至我都忘記了城裡也有樹。這是一棵榆樹,像一個老人,滿臉的滄桑,樹榦比新城區的那座直徑三米的雕塑還要粗吧。這棵大樹,它見證了這座城市崛起的過程,現在它卻被遺忘在城市的邊緣。
我們往外走。我和二剛一左一右,三個人像是親密的朋友。
我看著孩子,又看著他,他的臉紅了,一會兒又白了。我說,可能得半年吧。
孩子帶著興奮的樣子說,爸爸,這兩位叔叔找你。
二剛說,當然知道呀,可我不告訴你。
我回過頭,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出現在門口。蓬亂著頭髮,臉上黑黑的,掛一層灰土。一身建築工人的衣著,這使他看上去很高大,也很健壯。他沖我們勉強
九*九*藏*書笑了笑,我看見他的牙很白。
我說,同情是同情,法律是法律。走吧!
男孩這才點了點頭,說,我爸爸出去工作了,得下了班才回來呢,要不,你們進屋裡等他吧。不過,我爸爸工作特別忙,說不好什麼時候能回來。
爸爸是在我六歲的時候帶我和媽媽來到城裡的,爸爸說,要讓我在城裡的學校上學,城裡的學校教得好。爸爸真了不起,我感謝爸爸。
李學江,男,1965年出生。已發表文學作品近百萬字,出版有散文集《夢湖》、《守望故鄉》等。現在內蒙古赤峰市委組織部工作,內蒙古作家協會會員。
前十幾天,爺爺來了,好像是奶奶病了,需要錢。後來也不知道爸爸弄沒弄到錢,爺爺便走了。爸爸一連好幾天都不高興。我聽到爸爸對媽媽說,我怎麼這麼沒有用呢?媽媽對爸爸說,這也不怪你呀,等我們有了錢,好好地孝敬他們吧。
我接過孩子遞過來的作文本,上面一個大大的紅字——優。
男孩說,廢活!
我把證件出示給他,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孩子,點了點頭。
我說,那也不能打。
我又看了看孩子,恰在這個時候他也抬頭看我。禁不住問孩子,你爸爸掙錢多嗎?孩子想了想說,也說不上多還是不多。可是我開學的時候,爸爸都能給我交上學費。我們班有好幾個同學,都交不起學費哩。我爸爸還對我說,一定要好好學習,爸爸對我可好了。爸爸可能幹了,星期天也不休息。我對爸爸說,星期天我們都放假了,你不能休息一天,陪我玩玩嗎?爸爸就摸我的腦袋,不說話。我特別喜歡讓爸爸摸我的腦袋,那感覺特好。有一回爸爸幹活的時候從三樓掉了下來,把腿崴了,腫那麼read•99csw.com高,可爸爸一聲也不吭,要是媽媽,早喊疼了。可爸爸就是不說疼,第三天就一瘸一拐又去蓋樓了。我很想跟爸爸到高樓上去看看,爸爸不讓去,說危險。爸爸說等我們家買上樓房,讓我看個夠。我真佩服爸爸,爸爸從三樓掉下來都沒有摔壞,我們一個同學的爸爸才從二樓掉下來,就摔斷了腿。叔叔,你住在高樓上吧?我笑了笑說,我住在一般的樓上。
不過這幾天不知道怎麼啦,爸爸回到家裡一句話也不說,好像有什麼心事,有時還對媽媽發脾氣。每當爸爸生氣的時候,我和媽媽就都不惹他,媽媽連對他說話都細聲細氣的。我實在忍不住了,說,爸爸你到底怎麼啦?爸爸看了我一眼。媽媽說,你爸爸心裏煩呢。
他對孩子說,快去買冰棒吧,我和叔叔說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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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驚說,不會吧?我只是想教訓教訓他,好讓他快點給我們工錢。
孩子拽著爸爸的手說,不說人話,那說什麼話?
我看凳子很舊,而且下面用來連接兩個腿的塑料條斷了,我小心地坐下,但不敢坐實了,有一種懸空的感覺。男孩說,沒事的叔叔,你坐吧,我爸爸比你還高大呢,都坐不壞。
他說,要罰款嗎?
他彎下腰來親孩子,孩子說,爸爸真好。
其實,我們一直在坐著。男人好像知道我們來幹什麼,兩隻手絞在胸前,看看孩子,又看看我們,低下頭,不說話。
他說,都三年了,三年了呀,你看我這家,孩子還得上學,我們用什麼過日子,你們就沒有一點兒同情心嗎?
我和二剛躬身進了朱小奇的家。
孩子回來了,看見我們這樣走路,替他爸爸得意,說九-九-藏-書,我爸爸真棒,我爸爸有那麼多朋友!
他又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頭。孩子說,爸爸又要去蓋樓了,我也去!孩子看著我,歪著頭,依在爸爸身上,一副得意的樣子。
瞥見孩子正專心地寫作業。我接著往下看:城裡的好多高樓大廈,都是我爸爸他們蓋的。我想象著,我爸爸站在高高的大樓上的樣子,一定很高大。
他看了看孩子,一副央求的表情,我點了點頭。孩子說,爸爸你這就走嗎?
男孩把書包放在了飯桌上,往外掏書本。現在,那張飯桌就是男孩的書桌了。
我在樹下站了半天,二剛說,頭兒,你不是來看樹的吧?
我又示意了一下我的包。他央求說,我老老實實地跟你們走,別讓孩子看見那東西。
我決定就在這兒等犯罪嫌疑人。站在這密密麻麻的建築中間,有些透不過氣來。我出於職業習慣,躬身趴在窗子上,往裡邊看,窗子上掛著窗帘,看上去有些舊,像好久都沒有洗了。在窗子的邊兒上,閃出一條較寬的縫兒,顯然是因為窗帘太小的緣故。我先是看到了一張雙人床,床上擺著一個破玩具汽車,地是水泥的,除了這樣的房子,很少再有水泥地了。
他說,沒有一點兒餘地了嗎?
男孩說著開了門,先進去了。
孩子先接了五角錢,又接了那二十多塊錢,一併攥在手裡,說,我交給媽媽。
我說,從你的工錢裏面扣。
男孩說,你們知道我爸爸叫什麼嗎?
二剛說,你爸爸姓朱,你也姓朱。
下了一座橋,我們來到了舊城區的邊兒上,這裏已經沒有了樓房,車在橋上的時候,我們看見一片平房,碎碎的,就像山村裡被大洪水衝過的街,東一塊西一塊亂亂的石頭。二剛說,這塊地方二十年也開發不著,又說,
九*九*藏*書這一片住宅小區的中間有一棵大樹,大概一千多年了。我說,一千多年前,這裏全是樹。他用一隻手摸了一下孩子的頭髮,沒有回答。
男孩說,你們坐吧。
他說,可我當時控制不了自己,他不說人話。
我和二剛把工具放進包里,去執行一項任務。我們開著那輛破車,從新城區的辦公大樓出發,開過寬敞的中心街道,拐過花園別墅,穿過陽光小區,在清水花都的一家小賣部買了兩瓶礦泉水,漸漸走進了舊城區。在新城區和舊城區的交界處,根深蒂固幾座高高的塔吊車在空中左右轉動著,上面的紅色小旗在藍天上迎風飄揚。天太熱,擁擠的舊城區讓我們喘不過氣來。
作文的題目是:我的爸爸。
你們找誰?我身後響起了一個稚嫩的聲音,那聲音嚇了我一跳。回過頭我看見一個十歲左右的小男孩,抱著一個大書包。他的眼睛很大,長在圓圓的臉上有些誇張,眼珠卻很黑。看上去十分清澈。黑眼珠轉動了幾下,他疑問又提防地看著我們,說,你們幹什麼?
這時孩子突然興奮地喊:爸爸!
我問孩子,你爸爸媽媽不打架嗎?
爸爸向我和媽媽承諾,一定要讓我們住上樓房,我特別高興,我爸爸真是太偉大了。
我看了二剛一眼,心想,還是讓孩子專心地寫作業吧。我們誰也不說話了。孩子好像覺得這樣冷落了客人,又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對我們說,我得寫作業了。我說,你寫吧,好好寫。孩子寫了一會兒字說,這樣吧,你們先看我的作文,不過這可不是我顯擺。
二剛說,我們找你爸爸。
我看見他沖孩子笑了笑,眼淚掛在了睫毛上。
我說,那個人的腿斷了。
我跟著二剛走進一個衚衕。衚衕口有一個垃圾堆,散發著濃重的臭味,幾read.99csw.com隻雞在上面刨著,我捂了一下鼻子。衚衕較窄,只能走兩個人。我和二剛並排走著,胳膊就碰到了胳膊。又往裡走了一段,二剛停下來說,據我的觀察,就是這家。
孩子撲過去,扎進了爸爸的懷裡,然後轉過頭,向我們顯擺,自豪地笑著,意思是說,看,這就是我的爸爸!看我和爸爸多好!
我說,你得跟我們走。
他說,那……什麼結果?
男人推開孩子說,你們坐吧。
我說,你的方式不對。
坐下來,我環視四周,除了床以外,還有一個衣櫃,一台小電視機,中間有一個飯桌,別的就什麼都沒有了。
我看了第一句話:我的爸爸是蓋樓房的。
這是一排城裡人在自己的老房子前面蓋起的小平房,先租給鄉下人。等這個地方搞開發,再憑這一排房子向政府要錢,當然蓋得越多要得也就越多,於是房子蓋得擁擠不堪,連轉身都費勁了。因為政府給錢不看房子的高矮只看平米數,這裏的房子就蓋得比平常的矮許多。
他說,可是他欠我們的工錢呀?
門鎖著。我看了看二剛,二剛看了看我,意思是說,怎麼辦?
二剛說,我還知道你叫朱小奇。
男孩撇了一下嘴,說,那你就是不知道。
他又彎下腰,親了親孩子。說,爸爸這就得走。然後從口袋裡往外掏東西。他把三個口袋都翻了出來,大大小小的票子都放在了床上,一張一張地數著,總共是二十七塊八毛錢。他把錢遞給孩子,孩子伸手來接,他又把手縮回來,從那些錢里取出一張五角的給孩子,說,在家好好學習,這錢去買冰棒吧,能買兩根呢。
我把手中的包向他示意了一下,告訴他得走了。
孩子買冰棒去了。他轉過頭對我們苦笑了一下,兩行淚往下落,和著臉上的灰土,渾濁地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