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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回家

作者:張笑天
我的臉又發燒了,怪不得結業式那天,徐邊鋒和房小茹總是望著我嘀嘀咕咕咬耳朵,校長肯定通過他倆「動用」了他們的父親。他們一定在暗中嘲笑我:偽君子!你口口聲聲說,「以學生謀一己之利等於謀財害命」,你這不是掛羊頭賣狗肉嗎?
我又氣又急,漲紅了臉,說話也有點兒結巴了。我真恨我自己,平日里站在講台上,口若懸河,頭頭是道,現在怎麼這樣不爭氣!我說這是托鐵路內部朋友買的,買重了才想轉讓一張,真是倒賣假票,有上網去發帖子的嗎?不是等著公安局抓嗎?
幾個人哈哈大笑起來。
這一揭瘡疤,我就不好再堅持了,為弄一張回家過年的車票,還得麻煩校長操心,我心裏也罵自己窩囊廢!我這人,也許真像我老婆說的:除了會吃粉筆灰,啥能耐沒有。
我被徹底激怒了,也不想再同他們糾纏,過去奪票。
票販子的眼睛就是尖,如貓聞魚腥一樣,立刻有兩個人一陣旋風般圍過來,一個人奪過票,問了句:退吧?另一個伸頭看了看票面說,五百二十五?給你六百,別讓你虧著。
見我在退票口附近探頭探腦,幾個顯然是票販子的人馬上盯上我,小聲地問,有票嗎?全額退,外加百分之二十辛苦費,咱們邊上聊。
我沒吭氣。我班上學生家七大姑、八大姨我都能倒背如流,還用得著校長提醒?我從當教師那天起,就發過誓,決不求學生家長辦任何一件事,我覺得丟人,在學生面前抬不起頭來。
我總算鬆了一口氣,我說,我又不是倒賣車票的,加什麼價?票面上是多少,你就給我多少好了。
read.99csw.com我真是哭笑不得,心裏非常灰,我連駁她的慾望、為自己辯解的慾望都沒有了,我只想儘快結束這場遊戲,我只說了一句:你們若相信我這張票是真的,就買,不然,就別勉強。
我只想儘快把票脫手,便忍著不快掏出車票遞給那漂亮女人。
我只好「示眾」了,我低下頭,此時我最怕的是我的學生們路過這裏。

我已經走到站外地鐵站口了,下意識地從兜里掏出車票看看,真窩囊!就這麼回去?致氣歸致氣,畢竟是五百多塊錢啊,莫非就讓它作廢了?
抓我的警察豈容我說話?抓你個人贓俱在,你還想狡賴!
為了雙保險,校長說他同時託了兩個學生家長,萬無一失。
金髮女郎賠著笑臉向她解釋,不是退票,而是請幫忙鑒定真假。
我無法容忍這種污辱,伸手去奪票,怕假,不買好了。
張笑天,男,山東昌邑人,1939年生於黑龍江。1961年畢業於東北師大歷史系。六十年代開始發表作品。著有長篇小說15部,小說集、劇本集、散文隨筆集18部。小說、電影劇本曾多次獲獎。小說《前市委書記的白晝和夜晚》獲第四屆全國優秀中篇小說獎。在吉林省作家協會任職,中國作家協會主席團委員。
我連連道謝,趕忙付錢。
一個男青年把票藏到身後,口氣咄咄逼人,如果是假票,你想收回去就完事了?鐵路公安局正嚴打呢,你丫撞到槍口上了吧?
去年年根兒,在票販子手裡花高價買了一張卧鋪票,興沖沖地上了開往重慶的火車,卻不料剛放下包就叫人https://read.99csw.com趕走了,那張鋪有人,是重號?乘警來斷案,結果證明我那張是挖補的假票,沒收、罰款、補硬座、一票站到終點我都認倒霉了,可沒那麼簡單,一個車長、四個乘警把我弄到餐車裡審了仨鐘頭,也沒解除警報,末了扣了我的身份證,開學后又跑到我所在的110中學去外調,好不狼狽,幸虧是連續幾年的模範教師頭銜救了我駕,不了了之。
售票員一臉驚詫,繼而用揶揄的口吻扔出一句噎人的話來:「找錯門了,去找打擊票販子辦公室,下一個……」
年關又近了,我開完放寒假前最後一次家長會,決定到火車站去排隊買票。校長好像看出了我的心事,他讓我別為火車票發愁,他說,你面子矮,怕失去尊嚴,我替你折腰,一張火車票算什麼,是買,又不是白要,至於嗎?他說得我臉一陣陣發燒,忙說謝謝,又謊稱已經託人買了。
按理說,退票總比買票容易,可還真不是那麼回事,偌大的售票廳,幾十個窗口賣票,退票口只有一個,隊伍排到門外,在廣場繞了一圈半,我估算了一下,沒有五六個鐘頭別想排到窗口。
我實在受不了這種屈辱了,我說,不買算了,把票還給我。
我暗自抱怨校長剝奪了我在學生面前的「話語權」。
比我想象的要容易,我把準備轉讓一張多餘卧鋪票的消息在網上公布沒倆鐘頭,就有四個人發帖子回應,爭著要買。
年年都盼過年回家,年年都為回家犯愁,火車票難買。
她倒是追了幾步,聽一個同伴說:追他幹嗎?一較真兒,他溜了吧?若票上沒鬼,別說read.99csw.com留身份證啊,把結婚登記證留下又有何妨?
售票處門外,她和看上去很老到的同伴緊急磋商一會兒,終於攤了牌,決定買下我這張票,又出了個新花樣,要留一份我的身份證複印件在手裡,一旦上當,好對我提起訴訟。
看樣子,這時髦女郎還真不肯放過這機會,她很誠懇地請我再麻煩一下,能不能同她一起到火車站去一下,到售票窗口去驗明正身,那她才放心。她說,這張票不是她要,是她老母親回重慶,她怕萬一誤買了有麻煩的票,不是把年邁的、不常出門的老媽坑了嗎?
還好,這女郎是有車族,我坐上她的馬自達轎車,直奔車站。我們在人海中鑽行,被人流擁來擁去,好歹擠到二號售票口了,金髮女郎舉著票,大聲說,請你給看看這張票……售票員那張沒有春夏秋冬的臉根本沒理睬,只說了句:「這裏不退票,下一個……」
我想到了我的博客!對呀,放著現代化的交流手段不用,跑擁擠的車站來湊什麼熱鬧。
謝天謝地,她這次沒使用「假票」的字眼兒,而是委婉地用「有麻煩的票」。這姑娘的孝心讓我心軟了。好吧,認晦氣,反正真的假不了,大不了搭上時間跟他們跑一趟火車站。況且,我心裏還有一個小算盤,你如果不跟他們走,他們會認定你「心虛」,不敢去驗證,票又在他們手裡,說不定惹出什麼事來。
作者簡介
金髮女郎翻過來掉過去反覆看了一會兒票,又遞給同來的夥伴,他們看得更仔細,沖亮看,用手捻,扯著車票一角抖,樣子很像破案的刑警在九_九_藏_書鑒定物證,他們嘀咕了好一陣,還是搖頭,看樣子還不徹底放心,其中一個問我:不是假票吧?
金髮女郎倒是斥責她的同伴一句:別瞎鬧了。我看你是個老實人,我們一點兒也沒有取笑你的意思,也真心想買這張票,你別見怪,你若是張口加價兩百、三百,我們倒放心了,雖說多花了錢,票肯定是真的。你原價出手,連跑腿錢、來回打車錢都不加上,咱們換位思考一下,你能讓人理解嗎?這年頭有這樣的傻子嗎?人家能相信你這張票是真的嗎?
接著是一陣刺耳的笑聲。
在忐忑不安中過了三天,那天我們教研組正在討論素質教育改革方案,校長進來,笑嘻嘻地把兩張卧鋪票拍在我桌上:看好,倆下鋪。雙保險吧?不過,你得辛苦一點兒,想法去退一張,總比一票難求強。
我才不上當呢,去年的苦頭讓我對票販子恨得牙痒痒的,我理都不理他們,揚著頭走開。我聽見他們在身後罵我:丫的,德行!
果然,那幾個人又開始新一輪「驗票」,更加仔細地鑒別那張票,小聲議論著。
我選中一個離我們學校近的主兒,約好十二點在馬甸立交橋下見面。那人準時去了,是個女的,二十多歲,頭髮染成金絲般顏色,雖是零下十幾度的天氣,卻打扮得挺時尚,長筒靴子,黑裙,外罩純羊絨米色短大衣,手袋是深咖啡色鱷魚皮的。剛搭上話,她身後呼啦一下跟上三個男青年,樣子像她的保鏢。我心裏很反感,但想到中央電視台十二套法制欄目里不斷播出的案例,又原諒了對方,焉知你不是借賣票為由行騙財、騙色的網上騙子?
士可殺不可辱,我寧可把這https://read•99csw•com張票撕了,我寧可讓這五百塊錢打了水漂,也決不受這樣的胯|下之辱,我冷不防從她手上奪回車票,扭身就走。
校長後來批評我「死心眼兒」,守著一口井卻渴死。他說,你班上的徐邊鋒的父親就是鐵路公安處的科長,房小茹的父親是市委組織部的副部長,只要知會一聲,別說一張票啊,包一節車廂也容易。
一臉熱汗的金髮女郎退出來,無奈地沖我苦笑,她的幾個同伴替她打抱不平,沖窗口嚷嚷,德行,什麼玩意兒!看你丫的,就像票販子的內線。
那女人發話了,她倒是充滿誠意地問我,一分錢不加,那你圖希什麼?你有病啊?
校長早看透了我,他譏諷我,你說謊還得學二年。短練!你別硬撐,再像去年似的,弄一張假票犯了事,我還得跟公安局的人賠笑臉、出證,我可跟你丟不起這份人。
我想申辯:我不是……
我不能再等金髮女郎猶豫了,決定馬上走人。
這話起了作用,金髮女郎語氣要緩和得多,她看看票面,從鱷魚皮包里拿出錢夾,問我要加多少錢。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錢已塞到我手中,那兩個人一閃,不見了蹤影。就在我發愣的當兒,兩雙鐵鉗般的大手按住了我的左右肩頭,我連一句「為什麼」都沒來得及出口,這兩個警察早不由分說地把我推到了廣告牌下,那裡已有一長溜票販子在示眾了。他們也分兵追票販子,卻沒追上。
這叫什麼話!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一個男同伴用不屑的口氣說,還不到三月五號,學雷鋒早了點兒吧?
此言一出,又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金髮女郎夾出的錢又塞回了錢包,她很疑惑地扭頭去望她的幾個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