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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想衣裳

雲想衣裳

作者:王周生
那是為什麼?
媽媽,報紙上有什麼新聞?女兒又問。
路邊的梧桐葉子一動不動,汗水從麥藍額頭滲出,麥藍頂著悶熱,四處轉悠,女兒要她多散散步。凡是女兒要求她的,只要說得有道理,她一定照辦。麥藍想,要是女兒對母親的話也那麼順從,就好了。
食堂里新米燒的飯,又糯又香,那是柴火燒的大鍋飯,讓人吃了還想吃,小雲說可以做酒釀。她從上海買回酒藥丸子,先把丸子放在碗里碾碎,將新米飯趁熱放進搪瓷茶缸里,一層米飯撒一層酒藥,最後在米飯上挖個小洞。小雲說,酒釀做得好不好,全看這洞里是否冒出水來。小雲用毛巾把搪瓷缸一層層包裹起來。酒釀要有一定的溫度才能釀出。晚上,小雲就把搪瓷缸抱在胸口上捂。小雲捂上半夜,麥藍捂下半夜。到第二天晚上,就有微微的酒香在被窩裡溢出,小雲和麥藍高興得什麼似的,奪過來奪過去,縮著鼻子聞。滿被窩的酒香啊,讓她倆先醉了。
芽芽回到家已是深夜。
我看見小雲了!麥藍獃獃地望著女兒。
麥藍指指空調說,這不開著嗎!女兒走過去看空調葉片,說,老媽哎,根本就沒開呀,她知道母親常常這樣,腦子裡正想做某件事,就以為已經做了。有時是因為忘了,有時是因為幻覺。女兒沒辦法,女兒的辦法就是一次次提醒,告訴母親實話,可是麥藍不高興了,每說她一次錯,就打擊一回自信,難道自己真的痴獃了不成?這回她肯定沒錯,你看,她拿起遙控器對女兒晃晃,我明明開的嘛!
小雲的臉很白很白,胖了許多。小雲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扣得嚴嚴實實。小雲的衣服下擺和褲腰被縫了起來,縫得密密麻麻。
一陣幽香襲來,女兒打完電話回到客廳,媽媽。你怎麼啦?女兒看見母親滿臉是淚,大吃一驚。
芒種到了,這是江南雙搶時分,一年裡最忙的時候。芒種,芒種,就是有芒的麥子快收下,將有芒的稻子快栽下。連隊剛收完麥子,就搶著插中稻。清明下秧芒種栽,白露前後谷懷胎,每天天不亮連隊就吹哨子,趕著大家起床。知青們帶著一張睏倦的隔夜面孔,呵欠連連在食堂買上一兩碗粥,吃完就往田頭走,赤腳踏進清晨陰涼的水田。
小雲想了想,閃開身子。
瞎說,我才不信呢!麥藍將紙條隨手扔進門口的廢紙簍,她得讓女兒看看,自己出門到底能不能回來!
麥藍長得平平淡淡,朴樸實實。她倆站在一塊兒,全連驚羡的目光投向小雲,麥藍從不自慚形穢,也從不妒忌,麥藍很自豪,因為小雲和麥藍,是一個人。小雲美,就是麥藍美。
農場的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因為每天有些新的喜悅,她們也就不覺得苦和累。再說了,她們頭腦極其簡單,以為生活原本就是這樣。那時,她倆不懂愛情,也從沒說起「愛情」倆字。因為她們還沒愛過誰,也不知道有誰愛她倆。在農場幹了兩年活,還老覺得是學校里下鄉勞動,嘻嘻哈哈,挺有趣的。
真的,我真的看見小雲了!麥藍堅持說,她讓女兒坐在身旁,她今天一定要說,說小雲的故事,她要證明自己沒有幻覺,她要告訴女兒小雲對她有多麼重要,誰說麥藍記憶漸漸在喪失?麥藍對小雲的記憶是那麼清晰,三十多年前的事,許多細節清清楚楚在眼前。
來了來了!麥藍回頭應了一聲,轉身對小雲說:小雲,我把這車秧運到地裡頭,收工后我們再好好聊聊。
芽芽輕輕地打開門,奇怪,家裡怎麼燈火通明?媽媽又忘關燈了。她躡手躡腳走進去,驚訝地張大了嘴。母親卧室的門敞開著,房間里亂七八糟,床上、椅子上、床頭柜上堆滿了各式各樣五顏六色的衣服,有麥藍的,也有隔壁芽芽衣櫥里的,幾乎全搬了出來。地上,桌子上撒滿一張張拇指大小的紙片,芽芽撿起來細看,每一張紙片上,都是紅色圓珠筆寫的仿宋體「布票」兩字。
只顧埋頭插秧的小雲一驚,趕忙把手裡的秧把一扔,直起身子,扯直衣服,漲紅了臉,可憐兮兮地站在秧田中央,不知所措。
當年那個男生也搖搖頭:不知道。
太陽下山了,西天一片紅雲。牛鼻子直喘粗氣,插秧的人一群群回連隊。麥藍卸下牛車,將牛牽到河裡,把牛繩拴在河邊的樟樹上。麥藍返回地里,查看插秧的進度,晚上要向連部彙報。她心裏牽挂小雲,急著想回去和她一起吃晚飯。就在這時,場部的高音喇叭響了起來,廣播緊急通知:班以上幹部馬上到場部開會,傳達重要文件。麥藍餓著肚子趕往場部。
牛車繼續朝地里走,小雲徑直朝連隊去。麥藍回頭看小雲,衣服緊繃的小雲,顯得格外苗條;走在機耕路上的小雲,格外孤獨。麥藍的心,突然痛了起來。麥藍想,莫非小雲戀愛了?麥藍那時不懂戀愛,不過她知道,連隊凡是談戀愛的人,沒有一個不注重衣裳和打扮。
小雲,現在的人衣服很多,卻穿得很少,冬天露大腿,夏天露脊背,還露肚臍眼。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小雲不叫她麥藍,小雲也不叫她王不留行,小雲竟然叫她班長,這就奇怪了,麥藍問:小雲,你怎麼,生病了?
麥藍沒有點頭。日記沒寫,是今天第三件錯事,女兒給她的日記本已經快一年了,麥藍一個字也沒寫,不是她不想寫,實在是沒什麼好寫。日記要記點有意義的事,每天吃飯睡九九藏書覺散步買報,有什麼意思?
後面插秧的青年男女突然爆發出一陣哈哈的笑聲,小雲回過頭去,並沒有人注意她。她定了定神,茫然四顧,不敢再彎腰。
「我叫麥藍,我家電話是87203440,家住浦新路301弄雲裳花苑21號201室,哪位好心人看到我,請打電話給我家人,或者送我回家,不勝感謝。」
到處在議論小雲,田頭、地里、菜園、食堂,甚至廁所里,除了麥藍和那個插秧時追趕小雲的男生,人們什麼也不知道。
麥藍,麥藍!遠處傳來副班長的喊聲,快點呀,你磨蹭什麼呢!
我和誰都沒說過,我覺得,愛很神聖。
小雲走近牛車,擋在老水牛前面。麥藍坐在牛車上,手握牛鞭:「上廁所啊?」
麥藍很泄氣,指著報紙說:你自己看吧,我都給你畫出來了。
小雲猶豫了一下,說:我要回家做衣裳!
小雲?小雲是誰?女兒疑惑地問,眼裡充滿擔憂,媽媽,你今天看了什麼電視劇?是不是又……
熱,熱浪滾滾。小區門口的保安看見麥藍,行了個禮,問道:麥老師,穿介厚衣裳,背介大的包,出差啊?麥藍搖搖頭答道:出去買份報紙看看。保安朝她笑笑,保安說:老熱的,麥老師走好!麥藍說謝謝,她覺得保安的笑,怪怪的。
麥藍搖搖頭,在門後站了一會兒,她問這扇深棕色的門:芽芽的衣服好看嗎?不好看。答對了,五分。芽芽說我有病?你看我像有病的人嗎?不像。又答對了,加五分。就像在課堂里請同學回答問題,麥藍覺得很滿意。自從丈夫三年前心臟病去世,麥藍覺得天崩地陷,很長一段時間,她無所適從。天天陪她說話,陪她看電視,陪她上街買菜的人沒有了,可她總覺得那個人還在。每頓吃飯她還是放三雙碗筷,每回看電視總要回頭問他好不好看,早上醒來,總要問睡得好嗎,當然,回答她的總是寂靜。她於是自言自語,自己問自己答。有一天,奇迹終於出現,恍恍惚惚中,她突然聽見了聲音,這聲音不是自己的,是家裡的物品發出的,她好高興啊,原來物品都是有靈性的,它們會說話。儘管女兒說這是幻聽,要帶她去看醫生,她自己也懷疑過,可屢屢聽見,也就信了,這是丈夫的靈魂在說話呢。後來,女兒給她吃了一種葯,這些家什沉默了一段時間,也不回答她的問題。她知道這是藥物作怪,後來,只要女兒不在家,她就把那些葯扔進垃圾桶。於是家裡的物品又和她說話了。
小雲不吭聲,小雲流淚了。
宿舍的人,趕緊分頭去找。
馬路對面,高大的羅馬柱上方頂著幾個金色的大字「水上皇家花苑」,這是對面小區的名字。麥藍對這名字很不以為然,不就是一個小湖兩幢高樓嘛,叫什麼「水上」、「皇家」,還不是虛榮。麥藍住的這個小區名字挺好,叫「雲裳花苑」。女兒帶她看房子那天,她一見這名字就喜歡上了,這名字優雅,沒富貴氣。
老水牛「撲哧」一聲噴出一口熱氣,麥藍想笑,麥藍說:小雲,做衣服有那麼要緊嗎?現在是農忙,要是我批准你回家,人家會說我包庇你。
可是,麥藍不想說了,麥藍從此閉上嘴。是啊,過去的事,芽芽他們聽了有何用?又不能長工資。年輕人只想知道現在,過去都是陳穀子爛芝麻。於是麥藍把過去鎖在心裏,可是過去老是跑出來,咬噬她的心,她只得在心裏自己和自己聊天,有時聊聊竟也舒服多了。
小雲還是搖頭。
事情的變化發生在麥藍當上班長之後。小雲並不妒忌麥藍做班長,相反,小雲很為麥藍高興,就像麥藍不妒忌小雲的美,相反還為小雲的美自豪那樣。那時,班長是連里領導指定的。照理,小雲樣樣出色,提拔的應該是她,可是做班長的卻是麥藍,原因是麥藍的家庭成分比小雲好。
麥藍做班長的第一件事,是把小雲爭取到自己班裡,成了麥藍手下的一員幹將。事情做成后,她倆高興得呀,笑倒在床上。小雲說:你做班長了,要秉公辦事,別徇私啊,因為你是「王不留行」。麥藍說,當然啦,我保證!
麥藍撲倒在小雲身上,哭得死去活來。
「你胡說什麼呀……」麥藍的話又被堵住了,頓了頓又說,很複雜的一件事。
心理醫生?麥藍回過神來,傻孩子,那時候,哪有心理醫生?再說,要是小雲有病,那我們呢,難道都有病?
麥藍搖搖頭:我不知道。
女兒的手機又響了,來了來了,我就來,女兒放下手機,撫摸母親的肩膀,媽媽,我和同學有個聚會,晚上要出去。你不要等我,早點睡覺,我不是叫你寫日記嗎,你就寫小雲,寫你,寫你們過去的事情,這樣對你的病有好處。
小雲沒有留下隻言片語,沒有人知道小雲什麼時候離開寢室,沒有人知道小雲那晚想些什麼,沒有人知道捨棄如此美好的生命,小雲是否猶豫。
麥藍遠遠地看到步履匆匆的小雲,小雲,小雲!麥藍喊著,心想小雲大概是乘休息回連隊上廁所。在田裡幹活若要方便,男生們在蘆葦叢、樹林里,女生則要跑回連隊,有時來回要走三四里路。麥藍喊了好幾聲,小雲沒有回應。
這張紙條是麥藍從口袋裡掏出來的,她出門前原本想摸摸鑰匙,結果掏出這麼個玩意兒,她生了氣,肯定是女兒放在她口袋裡的,因為醫生說她得了那種病,那種會慢慢失去記憶的毛病。她聽女兒九-九-藏-書在電話里和別人說是「阿爾茨海默症」,挺拗口的一個名詞,和她說是記憶衰退的老年病。麥藍教了三十年語文,藥品說明書還是會看的,查醫學字典也是會查的,她怎麼也不相信自己竟然得的是老年痴呆症。女兒帶她才看過兩回醫生,做過一次腦CT,問了她一串問題,就下這種結論,還說那人是神經內科專家!
麥藍揮了揮手中的鞭子,牛車快了起來,麥藍回頭又看了一眼在機耕路上遠去的小雲,這一眼,刻進腦海,成為永恆。
可是漸漸地,小雲有點不高興了。班長是要常常開會的,小雲是群眾,很少開會。每天收工之後,麥藍忙著政治學習,忙著生產彙報,忙著革命大批判。小雲在宿舍里苦苦等麥藍,飯涼了,吃飯晚了,哈欠連連的,麥藍還沒回來。小雲等得心焦,麥藍深感歉疚。麥藍不忍心讓小雲一次次一日日等她,就叫小雲別再等,小雲先是不肯,後來麥藍生了氣,小雲就不再堅持。漸漸,她倆索性把飯菜票分開,各自買飯吃飯。天氣轉暖,她倆睡覺也分開了。小雲愛乾淨,睡上鋪,麥藍很隨便,睡下鋪,下鋪什麼人都能往上坐。
「喂,長腳,儂衣裳太短,肉露出來了!」
陳穀子爛芝麻?!麥藍眉頭一顫,芽芽,媽媽的青春,埋在裡頭呢!
麥藍也問當年那個男生:要是那天我讓小雲回上海做衣裳,小雲是否還活著?
麥藍很失望,麥藍說:要是小雲知道你愛她,她一定還活著。
太陽升起的時候,小雲還是沒有找到,麥藍心裏七上八下,不斷看手錶,想著小雲昨天怪怪的模樣,估摸第一班從崇明開出的船,已經到了上海,她跑到連部辦公室,一個長途電話打到小雲家裡。
男生眼圈紅了,背轉身去……
女兒不知道小雲,不是麥藍不想告訴她,而是女兒不要聽。這些年,越是老了,麥藍越想說說過去的事,特別是農場里的那些人和事。從前和丈夫說,丈夫很愛聽;現在想和女兒說,女兒嫌煩。有好幾次,麥藍突然想起小雲,剛想說,眼裡就有淚花,女兒忙說:媽媽,又祥林嫂了,那些陳穀子爛芝麻,有什麼好說的!
麥藍(王不留行)
男生一愣,隨即點點頭:應該是吧,那時不懂,反正和她一起幹活,很開心。
麥藍把報紙翻來覆去不知看了多長時間,用筆在報紙上畫出許多條杠杠,這是麥藍新近想出對付女兒的辦法。女兒每天回來都要問:媽媽,今天晚報上有什麼新聞?麥藍就照著畫好的杠杠讀給女兒聽,女兒聽了,表揚她記性好,麥藍竊笑。
流行?讓肉露出來,還有肚臍眼?麥藍緊皺眉頭。
小雲沒有回家。小雲失蹤了。
第二天一早天黑糊糊的,起床的哨子響了,要出早工拔秧,麥藍一躍而起,她是班長,不能賴床,快,大家起床了!宿舍里的人打著哈欠,懶洋洋掀開蚊帳門,有人抱怨說,這個倒頭連長,手錶怎麼比我的快,才三點五十五分就吹哨子,不讓我們多睡五分鐘!
芽芽包里的手機響了,女兒連忙從包里拿出手機,跑進卧室,女兒對著手機在房間里輕聲細語,格外溫柔。
小雲的衣服太小太短,一彎腰,就遮不住身子。她的大半個脊背露在外面,在午後的陽光照射下,白花花的,耀人眼帘。男生愣了會兒,回過神來,脫口而出:
街上書報亭里,掛滿了五顏六色的花花報刊。原本麥藍家裡訂了全年《新民晚報》,今年,女兒突然說不訂了,她要母親每天下午出去買。自從老伴三年前突然去世,女兒怕她寂寞,老是攆她出門,讓她多走走,多和人說說話。於是,每天下午,麥藍就多了這樣一件買晚報的事,有時忘了買,女兒回來會不高興。
小雲人美,活兒也幹得漂亮。摘棉花,她全連第一;插秧,她又快又整齊。除了挑擔不行,其他農活,男生都比不過她。農忙的時候,她一人抵倆,又吃得起苦,是把好勞力。每年連隊分班,哪個班長都搶著要她。
麥藍心裏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腦海閃出一個身影,把自己給嚇了一跳。幻覺?不。她最怕女兒說自己是幻覺,她也害怕自己有幻覺,她知道幻覺是精神疾病的癥狀,於是狠狠掐了一把手臂,很痛。這不是幻覺,麥藍放下心來。她看到了小雲,一個真真切切的人,那一幕幕,像放電影似的,呈現眼前……
可是,也不能露這麼多。
麥藍床頭鋪著白紙的衣箱上,放著滿滿兩碗大米飯,上面各蓋著紅燒肉和青菜。麥藍奇怪,小雲幹嗎幫她買兩碗飯?再餓,她也吃不了兩大碗呀。不過她真是餓壞了,捧起飯碗就吃,邊吃邊想起小雲下午請假的事,就踮起腳,隔著蚊帳,看看上鋪的小雲。
收工之後,小雲常常一個人躲在帳子里,除了看書,就是獃獃地躺著。有一回,麥藍半夜回來,發現小雲還在翻來覆去,就撩開她的帳門,看到小雲大睜著眼睛。麥藍想,自己累得沾上枕頭就打呼,小雲有時間卻睡不著,她湊著她腦袋邊輕輕地開玩笑:小雲,你也太奢侈了吧。小雲一聽,竟滾下兩顆眼淚。嚇得麥藍趕緊爬到上鋪,摟著小雲睡了一宿,這一夜,小雲睡得沉沉的,好香好甜。
小雲,終於看見你了,好想你。好多好多衣服,你來挑,許許多多布票,都給你。我住的地方叫「雲裳花苑」。「雲想衣裳花想容」,告訴我,到底是雲像衣裳呢,還是衣裳像雲?https://read.99csw.com
女兒知道自己傷了母親的心,趕忙裝出認真傾聽的樣子,好吧好吧,媽媽,我聽你說。
小雲,你做的酒釀最甜最香。
空調里的冷風涼颼颼地吹了過來。麥藍悻悻然坐下,她像個孩子似的,每天按女兒的要求「做功課」。今天,她覺得自己完成得很好,晚報買了,步也散了,沒有迷路就回到家了,報紙上的新聞也畫了,還是做錯了一件事,不,是兩件,女兒說,大熱天不能穿兩用衫,那是春秋天穿的,女兒幫她脫下外套,摟摟母親說:媽媽,你不高興啦,你今天下樓買報紙了?散步了?麥藍點點頭。女兒又問:日記寫沒寫?還是沒寫?不要緊,明天寫,再不寫,就不會寫了。
可是,男生再怎麼追趕,還是落了后。男生只得認輸。他直起腰,擦把汗,想看看前面這女孩究竟有什麼樣的魔力,這一看,他愣住了。
麥藍走過去,問書報亭攤主:晚報多少錢一份?攤主一抬頭,見是她,朝她笑笑,開玩笑說:阿姨,你天天來買,怎麼天天要問,報紙又不是小菜,隔天會變價。麥藍臉上有點掛不住,和數字有關的事,麥藍還真是健忘。攤主的那個笑,有點像門口的保安,她不好意思再問,從包里掏出一把零錢遞上去,報攤老闆朝她手心裏抓了幾枚一角硬幣,遞過來一份當日的晚報。
我,穿成怎樣?芽芽站起來,看看自己,在母親面前轉了一個圈。芽芽穿一件紫羅蘭絲綢小短褂,緊繃的低腰牛仔褲,短褂上柔柔地伸出兩根精緻的細帶,吊在肩膀上,芽芽低頭,能看見自己雪白的肌膚,小巧玲瓏的肚臍眼,芽芽感覺很爽很自信,她說:媽媽,這是今年流行的款式,叫露臍衫。
女兒撒嬌地在麥藍臉頰上親了親說:老媽,我要你讀嘛!
這回,芽芽沒有打斷母親,她就是再不想聽,也不能打斷流淚的母親。
女兒身上一股幽香撲鼻而來,麥藍回頭看看女兒,突然驚訝地瞪大眼睛,喲,芽芽,你怎麼……穿成這樣?她剛才只顧應付女兒的檢查,沒注意女兒穿的樣子。
麥藍邊往回走邊說:白露身不露嘛。
麥藍走到涼台上,夜幕已經降臨。她看見女兒邁著碎步,急促地走向小區大門,輕盈的身影,像一陣清風,瞬間消失在小區門外。
小雲感到深深的寂寞。
小雲的連隊死了……
媽媽!芽芽埋怨道,有病不可怕,你要承認才是,人家裡根總統有那個病,不但承認,還發新聞通告全世界呢!麥藍聽了,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嘆了口氣。
又是一陣沉默。
宿舍里的人議論紛紛,大家說,小雲昨天一直悶頭睡覺,晚飯也不吃,大家幫她和麥藍買了飯菜,她連動也沒動,問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也不搭腔。會不會身體不舒服半夜去場部醫院看病了?麥藍說,不對呀,她請過假,說要回上海,我還沒批呢,要是真回去了,要算曠工的。大家說,小雲不是無組織無紀律的人,她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不,我今天根本沒有看電視劇,我不是幻覺。麥藍打斷女兒。她知道女兒會說什麼,女兒說這是幻覺,那是幻聽,還怪罪那些亂七八糟的電視劇。麥藍知道女兒買了一本有關「阿爾茨海默症」的醫學書偷偷在看,還常常把裏面看到的癥狀和自己一一對照。女兒不在的時候,麥藍也偷偷看這本書,可是她覺得大部分癥狀和自己無關。
門鈴響了。從前,女兒都是自己開門進來,現在她按門鈴要母親來開,說是為了讓門鈴刺|激母親的耳朵,讓母親動動手腳。麥藍趕緊站起來,剛把門打開一條縫,女兒就嚷了起來:哇,這麼熱,老媽,你還穿兩用衫?還不快脫了!
小雲個子很高,皮膚細細白白,眼睛黑亮黑亮。連隊的知青,個個怕晒黑。他們一個個戴著草帽,把帽檐壓得低低的,走路只能瞧見自己的腳尖,身上穿著厚厚的勞動衣服,把每一寸皮膚裹得嚴嚴實實,還是擋不住陽光把他們一天天晒黑,可是小雲呢,再怎麼曬,皮膚只是微微發紅,只要睡上一晚,第二天又白白凈凈的。乾脆,連隊職工送她一個綽號「白人」,因為她長得高,有人又叫她「長腳」。一開始,小雲挺不高興,後來漸漸也就習慣了,誰讓她在連隊里鶴立雞群呢!
一個個下床洗臉刷牙,卻不見小雲動靜,小雲,小雲,快起來了!麥藍邊喊邊掀開小雲的蚊帳,咦,小雲呢?怎麼不見了?小雲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蚊帳裏面的角落裡,掛著一串天藍色絨線編成的小絨球,枕頭邊上放著一本書,上面有個奇怪的書名——《麥藍?〈本草綱目〉拾遺》。
男生見小雲惶恐的樣子,覺得自己有點唐突,趕緊低頭,一路插了下去。這回,男生超過了小雲,第一個插到頭。插到頭的男生反身坐在田埂上喘氣,發現小雲不見了。男生有點困惑,想了想,又下了田,將小雲沒有插完的那十來米一氣插完。

全連的人,四處尋找。調查開始了。
小雲知道嗎?麥藍期待地望著他。
「雲裳花苑」幾個字在麥藍眼前閃爍,從小區里往外看,是幾個反字,圖章上的那種。一陣汽車的轟鳴聲從小區門口帶過,「雲裳花苑」顫抖起來,蒙矇矓矓中,麥藍又看見了小雲……
小雲搖頭。
小雲的蚊帳是從前老式蚊帳九_九_藏_書,厚厚的,冬天保暖,夏天悶熱。麥藍隔著蚊帳,模模糊糊看見小雲裹著被單,臉朝里,背朝外,一動不動。看樣子睡得正香。麥藍想,今天下午,在機耕路上,小雲傷的是什麼心呢,明天細細盤問她。
太難看了!
小雲,小雲,你看看現在這樣子,你不該死啊!
這有什麼關係?
麥藍鼓起勇氣,問當年那個男生,那個縈繞心頭幾十年的問題:你那時,愛她嗎?
兩天後,小雲的屍體在北大河浮了上來。
1970年6月中旬的一天,唐小雲在崇明農場的水田裡插秧。
一陣沉默。
作者簡介
不是挺好看的嗎,身體多美啊,死遮住幹嗎!
麥藍出門從不忘記帶自己那個蟹青色掛包,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包里放的東西越來越多:錢包(錢不多,女兒不讓多帶)、鋼筆、剪刀、語文書、茶杯、草紙、毛巾、肥皂、老花眼鏡、手套、餐巾紙、酒精棉花……鼓鼓囊囊的。今天,她在桌上翻日曆,看到「白露」兩字,腦子裡閃出「白露身不露」的話,於是鑽進衣櫥找了半天,找著找著,想不出自己究竟要找什麼,頓了頓,看到這件淺灰色滌綸兩用衫,就是它,於是拿出來,穿上,下樓。
難道真的痴獃了?不不,麥藍安慰自己,人的感覺有時是會這樣。比如說,有時身上癢,可又不知道癢在哪裡,只是,麥藍心裏不是癢,每回想不起什麼,或說不出想說的話來,她就感到憋屈,「雲——裳,雲——裳」麥藍在喉嚨口悶悶地念著這兩個字,沿著花壇邊上轉了兩個圈子,紅紅黃黃的花兒懨懨的,麥藍終於被熱浪|逼回了家。
女兒見母親手裡拿的是電視遙控器,哭笑不得,這回母親不是健忘,也不是幻覺,是拿錯了遙控器,女兒嘆了口氣,將空調遙控器遞給母親,媽媽,是這個,不是那個。
這是什麼呀,芽芽放下日記本,驚詫地望望酣睡的母親,環顧凌亂的房間,她突然捂著臉,嗚嗚地哭了起來:媽媽,你怎麼變成這樣了?媽媽,你到底有沒有病啊?媽媽你告訴我,我該拿你怎麼辦呢?
當年的那個男生悄悄地問麥藍:要是當年我不曾告訴小雲她的脊背露出來,小雲是否還活著?
沙發坐上去熱乎乎的,窗框一摸手發燙,麥藍平時怕費電,捨不得用空調,為這,女兒老怪她。今天這麼熱再不開,女兒回來肯定生氣。麥藍看看牆上的鍾,估計女兒要下班了,趕緊找到那個黑色的遙控開關,按了一下,然後坐下看晚報。
什麼呀,立秋還沒到呢,你又看錯日曆了,哎呦,媽媽,你把門窗關得這麼緊,空調又不開,真要熱死啦!
小雲,他們說我有病,說我們都有病,該記住的,忘記了;該忘記的,記住了。他們也一樣。其實我沒病,我哪像是有病的人,我心裏清楚得很。
整個連隊一片寂靜,出工的哨子不吹了,嬰兒不哭了,小貓小狗不叫了。
那你說,露多少正好?
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的怪事,那個時代的人怎麼這麼愚蠢!小雲的死,怪不得母親,怪不得那個男生,他們憑什麼如此自責,幾十年不能釋然?
多年後的一個夏天,麥藍參加連隊知青在上海的一個聚會,和當年的那個男生相遇。
家裡有急事?
麥藍狼吞虎咽,三下兩下把兩碗飯全扒拉進肚裏,在心裏說,謝謝你啦,小雲,你總算沒把我撐死,她以最快的速度洗洗就上了床,剛沾上枕頭,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麥藍說著說著,會突然停頓下來,常常這樣,畫面在腦海里翻騰,嘴唇在顫抖,卻找不出要說的詞。麥藍斷斷續續說,女兒斷斷續續聽,時而插一句:媽媽,衣服小了,買一件就是,幹嗎要回上海去做?麥藍回答:沒有布票有錢也買不到布,再說,買衣服不如自己做來得合算。聽著聽著,芽芽站起來又坐下去,匪夷所思!女兒緊緊摟著母親,她終於相信,小雲確有其人,幾十年來,母親的心上,刻著小雲的傷痕。
王周生,女,66屆高中生,在農場輾轉10年。而立之年後回城。1985年1月去美國伴讀4年,不惑之年後回國,現在上海社科院文研所工作,上海市作家協會會員。著有散文集《我在美國看月亮》、長篇小說《陪讀夫人》等。其中篇小說《陪讀夫人》(上)獲本刊第六屆百花獎,短篇小說《星期四,別給我惹麻煩》獲本刊第七屆百花獎。
老說人家有病,逼著人家看病吃藥,自己不吃,也是病。
卧室的門開著,女兒背對著麥藍,在卧室走過來走過去,裸|露的脊背,白白的,細皮嫩肉在麥藍眼前晃,晃得麥藍心驚肉跳。她無法想象,女兒穿著這樣的衣服走在大街上,穿著這樣的衣服擠在公交車裡,穿著這樣的衣服去逛商場。
小雲悄悄地離開秧田,到處找麥藍。麥藍趕著牛車正在運秧。鐵姑娘的時代,女孩趕牛車不稀罕,相反,牛在鐵姑娘手裡似乎更順從。牛車在機耕路上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麥藍心急如焚,直嫌老水牛慢悠,要知道田裡的秧插完了,插秧的人歇在田埂上聊天呢,這在農忙時可是大忌,再晚,今天的八畝地完不成了。
從前有個皇帝,他在皇宮裡吃山珍海味,可是他在野地里,只能吃青草。
麥藍和小雲分一個宿舍,一個上鋪一個下鋪,沒九九藏書多久,她倆就像一個人似的,索性把飯菜票放一起,一塊兒睡覺,一塊兒起床,一塊兒排隊買飯,一塊兒吃飯,一塊兒到河邊洗衣服,連上個廁所,也是一塊兒去。更奇怪的是,每個月身上來「老朋友」,也湊在一塊兒。
麥藍這才注意到,小雲的衣服短得可憐,剛剛及到褲腰,誰讓小雲的個子一個勁兒往上躥呢,她是該有一身新衣服了。可是,麥藍還是不明白,麥藍比起小雲,似乎有點大大咧咧,心思也沒有小雲縝密,她知道小雲絕不會為逃避農忙,可是在田裡乾著活突然想著要回上海做衣裳,這就太奇怪了,又不是趕嫁妝。那麼,小雲一定有什麼事不便告訴她。從前無話不談的她倆,從什麼時候起,竟然如此生分起來?麥藍跳下牛車,她不想為難小雲,可又想知道小雲究竟發生了什麼。她走到小雲身旁,用衣袖擦擦小雲額上汗珠,小雲,什麼事,能告訴我嗎?
這天午後,太陽熱辣辣的,人們懶洋洋的。小雲依然精神飽滿,把秧插得飛快。小雲就是這麼個人,只要有事兒干,從不覺得疲倦。不知什麼時候,小雲身後的一個男生追了上來,緊挨著趕她。小雲偶一回頭,發現了男生的企圖,倆人暗暗較起了勁。瞬間,田裡的一班人馬被甩在後頭。
麥藍和衣躺在床上,躺在一大堆衣服中間,發出輕微的鼾聲,身旁那本芽芽給她的日記本打開著,寫滿了字。還以為母親喪失了寫字功能,原來她還會寫,芽芽趕忙拿起來看:
媽媽,小雲死,和你們都沒關係,她有病,有憂鬱症,青春期很容易發的,她應該去看心理醫生才對。芽芽搖搖母親,母親獃獃地望著窗外。
我沒病,麥藍堅決地說,你們就知道說我有病。
小雲不看麥藍,小雲扭臉看別處,對麥藍說:「班長,我要請假回上海!」
麥藍開門的瞬間,很是得意,瞧,沒那張紙條,我照樣回了家!我才六十齣頭,誰說我得了「痴呆症」?我還參加小區的繪畫班,合唱團,我畫的畫不比別人差,唱歌也不比別人走調,那些老歌,哪一首不是從頭唱到尾,我心裏明白著呢,怎麼就「阿爾茨海默」了?
有病怎麼了,又不是錯,誰都不想生病,可是誰都可能會生病。
冬天,崇明島的風颳得像刀子似的,房間里毛巾結成一根根長冰棍,小雲和麥藍把兩床被子抱在下鋪,睡到一塊兒。她們用柔軟的充滿彈性的身體溫暖對方,快樂得像融化了一樣。曾經有一次,麥藍和女兒說起合睡一個被窩的往事,女兒驚訝地說:媽媽,這不是同性戀嗎?麥藍反駁道,笑話,要不是冷,誰願意擠在一張床上?全連那麼多知青睡一個被窩,哪來那麼多同性戀?
還是熱。
小雲的祖父是老中醫,「文革」停課鬧革命那兩年,小雲在家閑著沒事,整天翻看祖父的中醫藥書,翻著翻著,就上了癮。下鄉后,小雲不時地搬幾本醫書,躲在帳子里看。有一回看著看著,小雲突然問麥藍,她爸媽做啥給她取「麥藍」這名字?麥藍說好像因為母親生她的那天,天空很藍很藍。小雲說:奇怪啊,書上說,麥藍是一種植物名字呢,製成中藥叫王不留行,能活血化淤,你爸媽懂不懂中醫呀?麥藍笑了:才不懂呢,我爸媽是工人,「王不留行」?多怪的藥名!小雲於是告訴她,發現這葯的人叫邳彤,邳彤所在的村子,曾經兩次敢於對霸道的邯鄲王不留食宿,邳彤有感而發,就用「王不留行」做麥藍的藥名,想讓人記住「得人心得天下」的道理。說完小雲笑了:你們管我叫「白人」、「長腳」,我也給你個綽號,你就叫「王不留行」!麥藍也笑著說:你叫好啦,我又不是王,連個班長都不是,幹嗎不留行呀。
麥藍噎住了。
麥藍手搭涼棚,眯起眼睛,盯著「雲裳」兩字,腦子裡閃了閃,「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這是什麼時候背過的詩?那樣花團錦簇!是誰寫的呢?她想不起來。每回朝上看看,每回想半天,總覺得字里有字。是什麼呢?不知道。這就成了麥藍每回經過小區門口的一個謎,當然不是斯芬克思之謎,反正也夠麥藍腦海里折騰的。
麥藍永遠痛恨1970年初夏的那個會。會議總共開了兩個多小時,傳達上級的一個什麼文件,文件才讀十幾分鐘,場部領導一個個精神抖擻,輪番上陣講話,白天幹活的人,睡著了一大半。麥藍好不容易等到散會,摸黑回到連隊,還沒走進宿舍,老遠就聽鼾聲一片,宿舍里的人全睡著了。
我的衣服實在太短,背露出來了!小雲往下拉扯著自己的外衣,固執地站在牛車前面不動。
小雲總是整整齊齊乾乾淨淨,哪怕打補丁的勞動衣服,睡覺前也要疊起來。不像麥藍,收工回來把勞動衣服往門背後一掛,管它皺的濕的還是泥的。吃飯的時候,沒有桌子,小雲在衣箱上鋪一張白紙當飯桌,碗筷一放,很是過日子的樣子。
芽芽急急忙忙穿衣打扮,換了件黑色低領無袖短衫,領圈出奇的大,一側肩膀白生生露了出來。麥藍覺得難看,在芽芽拿起坤包的當兒,趕緊上去把女兒的領子往上提了一下,這下,一側肩膀蓋住了,另一側,卻露了出來。麥藍:怎麼老穿這樣露的衣服,沒衣服了?芽芽笑笑,媽媽你不懂,這是好看。芽芽一邊往外走,一邊叮囑母親,晚上別出門,今天累了早點睡。只聽砰地一聲,女兒那句「媽媽再見」的話關在了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