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師節的晚上，在正式演出時，台下看戲的學生們面對著顯得孱弱的楚霸王和過於肥闊的虞姬，忍不住發出一陣陣的低笑聲。在那一刻，章先生和段先生都明白了：他們再也走不到一塊了。假如，章先生飾楚霸王，段先生飾虞姬，從外形到內質，都給對方一種真實的心理感受，也許這事就成了。這麼多年來，他們生活在自己假想的角色里已深不可拔，藝術的審美替代了平常生活的需求，這是他們的悲劇。

章先生唱《貴妃醉酒》中的「海島冰輪初轉騰，見玉兔，玉兔又東升……」

一晃好多年過去了。

「您早，章先生。」

票友們陸陸續續地到了，樂聲也響了起來。

他們還是照常去參加票社的活動，彼此見面還是那麼彬彬有禮。

他們都在等待一個機會，既順理成章，不失身份，又有一種古典的氛圍。

段先生是個女兒之身，比章先生小兩歲，是教唐傳奇的，長得很九-九-藏-書秀氣，嗓音卻很寬洪。很奇怪，她喜歡花臉這個行當，唱竇爾敦、關雲長、楚霸王的名段，可以說是遏雲繞樑，餘音不絕。

真正綵排是在教師節的前一個夜晚，在大禮堂的舞台上。

「段先生，您早。」

他們彼此都覺得很溫馨。

人們都很奇怪：他們怎麼就不能成為一家人呢？

粉墨登場畢竟不同於平日的唱著玩兒，必須認真地排練，於是，每周的星期六和星期天，票社的全體成員都得來。

有人說，他常去票社，為的是可以親近段秋水先生。

章先生和段先生雖同在中文系，但各有各的專業，各有各的課時，見一面並不容易，能真正大大方方地接近，說一說京劇這個共同的話題，只有在票社。

教宋詞而且特別推崇「婉約派」的章一尊先生，就是一個地道的票友。他是一個大塊頭，面白無須，兩個耳朵很長，幾乎垂肩；嗓子卻是又甜又九九藏書脆，工的是旦行，對「梅派」理解尤深，比如演唱楊貴妃、蘇三、虞姬、白素貞的名段，常常滿座叫好。

原本，他們都想在綵排后，卸了妝，相約到校園裡走一走，月朗風清，表露一下心跡，現在他們都沒有這個興緻了。

「段先生，這一向可忙？身體可好？您好像有點疲倦。」

中文系有個「微瀾票社」，聚集著一群對京劇如醉如痴的票友，規模不大，卻行當齊全，有文場(京胡、月琴、笛子等)、武場(鑼、鼓等)，有生、旦、凈、丑和龍套。每個星期天的上午，男女老少聚在一塊，或單個兒唱，或排練一些折子戲，堅持了不少年頭。

章先生頻頻點頭，真不敢相信這聲音是從那個秀氣的身軀里迸發出來的，很有點當年金少山的味道，便輕輕地鼓掌。

章先生是「文革」后的第一批碩士生，畢業后就留在中文系了。他的導師是一位研究宋詞的權威，耳提九九藏書面命，自然是繼承衣缽無疑。聽課的少男少女們說，如果閉上眼睛，光聽章先生講課的聲音，常會產生錯覺：酷似在一個春天的園子里，一個多愁善感的佳麗在娓娓敘說衷曲！章先生業餘沒別的愛好，除了看書和考證，就是唱京劇了。

平日里的排練是「素麵朝天」，一旦化了妝，在鼓樂聲中登台，章先生和段先生突然覺得不自在起來。苗苗條條的段先生，成了男人氣十足的楚霸王；而大塊頭的章先生，卻變成了凄美的虞姬。先前排練時的角色轉換，只是聲音不同而已，但一旦化了妝著了戲服，就變成非常直觀的形象了。他們都覺得心裏很彆扭，也失去了燃燒的激|情，戲是勉勉強強綵排完的。

章先生總想在某一天改一改對方的稱呼，不叫「段先生」而叫「秋水」，但下了無數次決心，就是沒有叫出口。段先生呢，也曾想過，什httｐｓ://ｒeａd.99ｃsｗ.ｃｏm麼時候主動提出去章先生的「府上」看看，卻一直羞於啟齒。

聶鑫森，男，祖籍江西，1948年出生於湖南湘潭。當過工人、報紙副刊編輯，著有長篇小說、中短篇小說集、散文隨筆集、詩集、文化專著三十余部。曾獲「莊重文文學獎」、「湖南文學獎」、「金盾文學獎」及其他文學獎多次，短篇小說《名角泡澡》、《篆刻名家》分獲本刊第十一、十二屆百花獎。現為湖南省作協副主席，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他們心有靈犀，一年四季風雨無阻地在票社見面。好像都掐死了時間，章先生總是第一個到，過一會兒他聽見走廊上有腳步聲了，便迎到門口。

這兩個月哇，正是夏秋之際，天氣奇熱，但章先生和段先生精神亢奮，在導演的指揮下，唱腔、道白、身段、台步，一遍一遍地練習，從不肯馬虎。這是一出「對兒戲」，台上的主要演員就他們兩個，一個眼神一個手勢，都read.99csw.com會有無限的意味，他們覺得彼此的心似乎貼近了許多。演到虞姬自刎時，雙方的眼裡都是淚水了。

都上五十了，他們依舊是金牌「王老五」。

段先生聽得很投入，到關鍵處，洪亮地喊了一聲「好」。

「謝謝，下次再聽您唱，真過癮。」

到了中午，大家又該散去了。

章先生站在門邊，等段先生先走，說：「您走好，下次見！」

他們坐下來，隔著一段距離，趁著這時候安靜，說一會兒話。

過了一陣，段先生站到琴師旁邊，唱《坐寨盜馬》中的「將酒宴擺至在聚義廳上，我與同眾賢弟敘一敘衷腸……」

離教師節還有兩個月，學校決定搞一次教師的文藝匯演。中文系有一個現成的票社，自然是摩拳擦掌，要排一個折子戲《霸王別姬》，段先生飾楚霸王，章先生飾虞姬。錢也批下來了，置辦戲裝、道具，忙得不亦樂乎。

「正在寫一本小書，出版社催得緊。您呢？還喜歡熬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