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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政府愛人民

人民政府愛人民

作者:邵麗
老劉縣長的老婆是個家庭婦女,人開朗,又做得一手好家常菜,在大傢伙跟前威信很高,大家都喊她「一嫂」。一嫂說:縣長,你不把你哥哄死不罷休,等開我們老劉的追悼會,要是你去致悼詞,他保準會樂得從棺材里跳出來拍巴掌。
崔涌說:你這是哪跟哪啊!這樣的孩子多了,縣裡不是不管,哪管得了啊?
老驢地侍弄得不好,老驢的女人把個家打理得也很不好。可老驢和他媳婦卻做了一件讓李家莊的鄉親眼珠子都蹦出來的事,就是生養了一雙好兒女。女兒李童打從聽懂人話就看出來爹在村裡被人不待見的樣子,所以暗暗咬緊牙關要做個有本事的人,從上小學起數不清給她爹掙了多少個百分。弟弟被姐姐逼迫著教導著,學習成績也是出奇的好。
李童跟著媽媽去過幾十公里開外的市裡,「市」在她的眼裡大得沒邊沒沿,真真是車水馬龍燈紅酒綠。市裡的大街平展得像她家的桌面兒,她們村街里走的是什麼樣的泥巴路啊。市裡的人個個吃得紅光滿面從高樓里進進出出,偏偏她和媽媽坐在屋檐下歇一會兒,都會被人趕開。李童幼小的心裏,像被誰塞進一把谷糠似的,抓撓得不是個滋味。她還記得有一次她的同桌、一個縣幹部的孩子過生日,她的爸爸竟然給她買了一件一百多塊的衣服。一百多塊啊!李童看著大家都在快樂地吃她的生日蛋糕,也走過去拿了一塊,卻沒吃,用廢報紙包了,趁人不注意扔在便池裡。回家的路上,眼淚止不住流了一臉。
老驢這樣的回答讓小劉縣長的眉頭皺起來。小劉縣長有些不解地說,你們身體好好的,糧食打得足夠吃,不惜力氣的話,農閑時可以出去打打工,怎麼也不該是困難戶啊?
老劉縣長什麼都不說,帶了老驢到衚衕里吃了頓老北京的涮肉。吃肉的時候沒說話,吃完了仍然什麼都沒說,倆人坐在那裡都沒走的意思。是老驢先開的口,老驢說:劉縣長我對不住了,我不能跟你回去,我跑一趟要花好多路費,你把我帶回去我還是會來的,就是要飯我也會來的。
李童獃獃地坐了半宿,仇恨和冤屈讓她不能自抑。她從書包里拿出紙和筆,開始寫信。
老驢說:不是。
但老驢吃的速度顯然比剛才慢了很多。老劉縣長就又同情起這頭驢來。這事兒擱誰身上,都是壓塌脊樑的事情,畢竟是個活生生的孩子,說沒就沒了。更要命的是,還是個考上了大學的孩子!
崔縣長說:回家去吧老驢,莊稼都荒了。孩子不是我給你弄丟的,可老驢你放心,只要我在這裏當一天縣長,我就不會不幫你找孩子。
我考上大學了,我拚命讀書就是為了考上大學改變命運,可我的父母卻拿不出供我讀大學的錢。面對每年一萬多元的巨額學費,除了找政府我們能有什麼辦法呢?我們去見了縣裡的女縣長,她說國家沒有這筆經費,我不懂得國家的政策,可國家能面對我們這樣的困難學生失去學業而坐視不管嗎?
天黑盡了,北京的夜晚卻是燈火通明,霓虹燈的光束撲閃撲閃地打在倆人臉上,讓倆人像唱戲似的不斷地變幻著神情。火鍋的火已經熄了,鍋里的熱氣有一搭沒一搭地升上來,讓一切顯得都是那麼虛幻。
小劉縣長說:你家裡有需要贍養的老人嗎?
老劉縣長在醫院里住了半個月,崔縣長帶了人去看三趟。說是去看人,其實大家心裏都明白,是催老劉縣長上班。眼下趕上要換屆了,縣長空缺不補,政府七個人的崗位,現在連他自己算上只有五個人。到年底工作千頭萬緒,忙起來撕都撕不開,他能不急嗎?
嘴邊上的幾句安慰話說完,大家就逃也似的往外走。小劉縣長看老驢的女人把眼淚鼻涕都抹在衣服上,心裏很是厭惡,不等她拉扯就逃了出去。崔涌縣長在電視鏡頭下,要做出親民的姿態,不得不被老驢的媳婦捉了胳膊,任她的眼淚鼻涕在上面抹個夠。
天是漸漸地冷起來。有一天崔縣長在樓梯邊看到凍得發抖的老驢,才覺得老驢的問題非常複雜。它的複雜在於,如果老驢繼續待在這裏,這個冬天他怎麼過?如果他過不去,說不定縣政府都過不去。那天晚上,他辭了所有的事,讓辦公室主任把老驢拉到小飯店裡喝酒。
崔縣長說:老驢,政府對不起你嗎?
崔涌又正了色說,老劉,市裡已經明確近期要來考核「一把」,他那邊有問題,我們這邊也會跟著有問題,關鍵時期,各項工作必須確保萬無一失。
老驢說:政府不給學費,孩子出去打工,人就沒了。
老驢已過了四十三歲生日,這在村裡應該是個被人尊敬的年紀了。可他還是站著坐著都叫人感覺一歪三斜沒個正相。仔細看面目,黑是黑了點,沒心沒肺地並不顯老。不過,濃眉毛大眼睛生在他臉上,怎麼看都有點兒水土不服的意思。那老驢的媳婦更是沒道理的秀氣,剛嫁過來那陣子,大家都說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這朵鮮花果然沒能出牛糞而不染,打從經了老驢的手,不知怎麼地就蔫得像一棵霜后的茄子了。
崔涌說:這事兒大家不知道也就算了,既然知道了,我們不管也不好。我看就這樣定吧,辦公室拿點兒錢,大家也都湊個份子吧。
崔涌本是想著回來跟夫人商量商量,靠自己的能力資助這個孩子。夫人這幾句話,把他的心情全破壞了。縣上這樣的孩子還有很多,政府管不了,靠他個人的能力更是無法照管得了的。他的煩惱也無法跟夫人解釋得清楚,滿肚子的煩心事,一股腦兒地排著隊擠擁到心口上來。不管哪件事,都糾纏得他頭大。外頭說起這縣政府還不知道有多牛呢,其實是責任無限大,權力無限小。那個孩子在信里把他想得像個逍遙神,可他這個當縣長的分明是在刀尖上跳舞啊。崔涌沒再理夫人,獨自去洗了,照例吃了安定昏昏睡去。夜裡始終被那孩子的信糾纏著。起來撒尿的時候,突然覺得不對勁,不知道怎麼會這麼清醒。仔細想想原來昨晚沒有喝酒。唉,能有一天不喝酒,是多大的幸福啊!
老劉縣長天亮的時候才迷迷糊糊來了睡意,他沒有忘記老驢,但是他下了決心,天大的事也得等他睡上一覺再說。他還決定這次回去跟老婆商量一件大事,過了年不管市委怎麼切,他都下了決心,要徹底卸下副縣長這副驢套。
老驢說:沒有。
還好,老驢第二天沒有再來,第三天第四天都沒有read.99csw•com再來。
老劉縣長說:老驢,你看看我比你年齡都大,你說你這樣勞頓我,你忍心嗎?再說了,你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是何苦啊。孩子找不見大家都同情,你說你這樣就能找到孩子嗎?
崔縣長說:提起吃飯我就想吐!誰願意吃啊?你看我人模人樣的是個縣長,上面大小來個人物,還不儘是陪著裝孫子?一頓飯要跑幾個地方,把吃飯變成一種職業,你受得了嗎!
小劉縣長話說得很沉穩,小劉縣長的沉穩卻讓老驢著急起來。老驢說:你這個縣長說得可真輕鬆,你說沒了就沒了!我孩子上小學高中你們都管,現在辛辛苦苦考上大學你們反而不管了,你讓我們怎麼辦?
老驢說:我要我閨女!
看著送老驢的車一路遠去,崔涌禁不住悲從中來。
崔涌想,那老驢若是再回來,他自己可真就變成一頭技窮的黔驢了!
已經大半年了,老劉縣長最擔心的就是被提前切下來,他已經過了五十的杠,只看這次換屆,市委這一刀是切在五十以里,還是五十以外。老伴的心病是孩子沒有安排,他擔心的是房子不夠住,年邁的母親還住在非常遠的鄉下,在位的時候還可以用公車常回去看看,如果退下來,恐怕連車子也不好要了!
老驢還沒接茬兒,已經被女兒推了出去。小劉縣長收拾完下樓的時候,那父女倆還站在院子里。老驢的女兒定定地看著小劉縣長下樓、上車,眼睛一眨都不眨。
晚上回家,崔涌把這事跟夫人說了。這崔夫人是個小學教師,一看孩子這信,根本不考慮什麼彆扭不彆扭的,竟眼淚吧唧地數叨起崔湧來。她說:你這個縣長,連這樣的孩子都保護不了,還不如回來賣紅薯!你看咱們那兒子,有人家孩子百分之一爭氣,讓我去做牛做馬都行!
老驢拉著女兒徑直到了縣政府的二樓,門都不敲就推開了一間辦公室的門。門打開后,老驢卻突然愣住了。這間屋子原來是管教育的楊副縣長的,現在屋子裡卻坐了一個女的。老驢打量了一眼這個女子,個子小小的,年紀輕輕的,漂亮光鮮得像個電視里的人物。老驢朗聲問道:
作為一縣之長,家鄉人民的父母官,面對我的窘狀,你肯定不會麻木不仁的,對吧?捐出一點兒錢對縣裡來說毫髮無損,可這項資助對我們家庭極度困難的學生來說,就如雪中送炭,能圓我們十幾年的大學夢,能給我們十年拼搏一個交代呀!
女孩的聲音更加響亮起來:那考上大學而不能進去,難道還不急嗎?
聽縣長讀了那封信,小劉縣長一下子想到老驢和他女兒。小劉縣長說:今年全縣各類學校一共有一千七百多個孩子考上大學,確實有一部分困難生。要說這些沒有什麼特殊原因的,縣裡管不過來,可也不能看著孩子上不了學。
老驢說:我跟楊縣長是朋友,我的孩子念初中高中都是他寫了條子給解決的學費。
事情的開始要從老驢的女兒李童考上大學說起。老驢的女兒考上大學對於李家莊是一件大事,對於老驢家就更是一件天大的大事了。
老劉縣長說:老驢,好好在家養養身子吧,你這樣不聽人勸,等哪一天孩子回來,你倒先沒了呢!
老驢說:女兒沒了。
讓崔縣長和小劉縣長真正想不到的是,我們要講述的事情,也就是關於老驢和老驢女兒的故事才僅僅是個開頭。
崔縣長說:嫂子你放心,你們的孩子安排不了,你就把他領縣委去,掛個牌子就說是我的私生子吧!
縣長帶頭掏出一千塊錢,大家也都拿出了口袋裡的大小票子。小劉縣長讓秘書把錢收了,笑著說,這縣長辦公會等於是現場辦公會了,要是報道出去,咱們還能上省報頭條呢!
老驢又說,你是誰啊?
老驢的女人拿了錢只是哭個不停,既定的程序也沒法往下進行了。這情景弄得大家都很尷尬。大家裡裡外外看了,老驢的家確實窮得很徹底,除了幾張床幾乎沒有多餘的傢具。要說窮也該有個窮的過法,老驢家的窮,窮得忒窩囊,實在分不清床上地下,只是一個勁地臟,像被沙塵暴剛剛洗劫過一樣。
李童在寫一封信,一封使她非常激動的信,因為她寫信的時候臉上一直顯現著激動的紅潤。她的爹媽都睡著了,她的弟弟也睡著了。老驢後來說,他醒來就不見了女兒,他看見的只是女兒的一個留言。
殺驢的唯一辦法,還是請他喝酒。老劉縣長壓住一肚子火氣,請含著一腔子傷悲和委屈的老驢。到底是酒不逢知己半杯多,倆人半天都沒喝上幾盅,畢竟是沒有喝酒的心情和氣氛。老劉縣長說:老驢,我是不要進步了,可我一把年紀了,混到這份兒上也不容易,你這樣不是存心敲我飯碗嗎?我們前世無冤後世無仇,我求求你了老驢!我把我閨女送給你當閨女行不行?
崔夫人嘆了口氣說:別的我不管,這孩子這樣給你寫信,你不幫助肯定會心有不安的。
老劉再一次親自把老驢送回李家莊。老劉縣長在老驢家裡坐了半天,喝了兩碗「茶」——老驢的媳婦把白開水叫茶。老驢媳婦的身子柴瘦得怕人。外面陽光明亮得晃人的眼睛,屋子裡就更顯得黑咕隆咚的。老驢的媳婦倒了「茶」,面朝里倚了門框站了。老劉看不清楚她的臉,陽光只把她一雙小薄耳朵映得透亮,彷彿是用蠟做的。一些細碎的粉塵在勉強擠進來的光柱里翻飛著,使滿屋子的靜寂令人無法忍受。在農村長大的老劉縣長心中莫名其妙地難受起來。
李童的留言是:
老驢靜靜地守在政府辦公樓樓梯的拐彎處,這一待就是兩個多月。樓里的人都熟悉了老驢,也習慣了老驢。縣長崔涌親自安排公安局跟外地公安聯繫協助查找,在網上貼了帖子,在報紙電視上廣而告之,能想的辦法都想到了。老驢的女兒像被秋風吹走的落葉,一去不復返;老驢則像一截子樹根,牢牢地紮根在縣政府大院里。崔縣長得閑的時候,也會讓人把老驢拉到辦公室里來,倒杯熱茶,不疼不癢地聊上幾句。崔縣長勸老驢回家等,說政府會盡最大努力找孩子。老驢不說回也不說不回,也不喝茶,看到崔縣長忙起來了,就會識趣地走出去,仍舊回到樓梯邊坐了。來來往往的工作人員都知道了老驢的情況,過來過去的都有些同情老驢,有的會給他帶一點打包的剩飯,有的會給他幾個零錢。老驢也不拒絕,盡悉收下。自己買些東西read.99csw.com吃了,晚上走時還買些東西給老婆和兒子帶回去。
老劉縣長把老驢拉到集市口,找一個賣包子糊辣湯的小店坐了。老驢像一頭驢那樣,埋頭一口氣吃了三盤水煎包子,喝了四碗湯。
一嫂撇了嘴說:你縣長挺開恩的,這大過年的,哪個還有心情出去風流啊?你分明是奪俺老兩口兒的命啊!
老驢的女兒這一年考上了大學,老驢的兒子這一年考上了高中。
老耿看看崔涌,又看看小劉縣長,說:該財政拿錢的地方多了。可上面轉移支付的錢六月底就花光了,我們派人去市財政借錢到現在都沒結果,這倆月的工資還在褲腰上懸著哪。
老劉縣長把老驢拉到縣裡,安排醫院給他檢查。說是受了風寒,肺部有些感染,並無大礙。老劉縣長這才松下一口氣來,想,要是上訪出了人命,我老劉就是弔死,估計處分決定也得放骨灰盒裡。
這個理由軟硬兼施,讓縣長們無計可施。
小劉縣長說:你別著急,急能解決什麼問題呢。你家是有什麼特殊困難嗎?
第五天老驢還沒來,管信訪的老劉縣長說,我今天請縣長們喝酒慶賀一下,崔縣長你得去跟大家喝一杯。這老驢走了是去了我們一塊心病。
看著老劉的臉黃得像蠟一樣,崔涌一陣愧疚。哪怕老劉猶豫一下,他都會撤回他的決定。但老劉縣長說:我去吧,我不去怕沒人能把那頭驢弄回來。
老驢不在。老驢的女人正在院子里剝豆子,滿院子的雞大搖大擺地在她的豆子上穿梭,來來回回好似到她這裏走親戚一般。
崔縣長嘴上鬧著,臉色卻越加的苦巴。這一嫂提到的明明是他的另一塊心病,整個這一茬兒的班子成員,都面臨著子女就業。縣裡沒單位安置,市裡又協調不了,想想大家沒日沒夜地拚命,崔涌心裏堵得沒辦法。大家一說起這些事情,他都只能顧左右而言他,裝作沒聽見。
老劉立馬坐了起來。一嫂見狀,也趕緊去拿他的衣服。
那女子說:調走了。
李家莊人在一種十分複雜的心情中面對了這件大事。老驢破天荒地被人在背後不斷地提及,但在他面前,大家都諱莫如深,好像從來沒發生過這事兒似的。老驢可是不管不顧地放開了為自己高興,高興的老驢把閨女的大學通知書揣在貼身的口袋裡還沒暖熱,就催促媳婦殺小雞,烙油餅。頃刻間雞飛狗跳人歡馬叫,很快滿村街都聞到了老驢家熬雞湯的香氣。對老驢的暴發,大家也沒啥可說道的了,人家女兒考上大學了。考上大學的家宅趁得住這滿村街的雞湯香啊!
老驢一時想不起更多的語言來表達,心中卻委屈得要命。這女縣長真是不懂道理,窮是我的錯嗎,誰願意過窮日子啊?人家楊縣長聯繫我們村,看見孩子上不起學,啥話不說就幫忙解決學費。眼前跟這個小女人說了半天,一分錢都不說給,還跟審賊一樣。這樣的結果對老驢的打擊是巨大的。老驢滿臉沮喪,心裏卻氣憤得要命,我就是困難,連中央都知道我們困難,你一個小女副縣長竟敢說我不困難哩!
崔縣長那天喝了很多酒,老驢也喝了很多。
老驢吃了香噴噴的雞肉,臉都沒顧得上擦就拉了女兒的手去了縣政府。
李童那天從縣政府回來一夜都沒睡,她覺得她和父親好像受盡侮辱之後被拋棄了。雖然她也不知道是什麼地方受了侮辱,她想不清楚,她反正就是覺得被侮辱了。
崔涌笑了說,廢話,要不是這些破事,你老劉咋可能混得德高望重嘛!
你幾個孩子啊?
老驢一連半個月都沒到市裡去。這讓老劉縣長懸著的心安頓下來。吃飯的時候見了崔縣長,拍胸脯的話又放了出來,說,我在農村幹了二十多年,啥樣的人沒打過交道?只要香燒到了,沒有擺不平的事!
小劉縣長有些慍怒地搖搖頭說,是急。可是全縣比你這事急的太多了,政府真是管不過來啊。像你這樣上不起學的考生,如果都到政府來,這個院子都站不下,咱們這個窮縣能解決得了嗎?
小劉縣長說,你們是跟政府要學費的?
李童的留言更像一段宣言,沒有抬頭也沒有落款。
小劉縣長用她的杏眼深深看了一下老驢,又去看老驢的女兒。那孩子的一雙明眸也正直直地盯著她。小劉縣長有些吃驚,她剛從城裡調過來,對基層的事情還不熟悉。這個跟她用這種口氣說話的人讓她摸不著頭腦,她的表情卻因為眼前這個孩子變得柔和起來,這個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女孩讓人有些無端地心慌。但是他們提的這個問題,卻讓她有點兒措手不及。
老驢似乎詞窮,一時沒了言語,一張臉眼看著憋得通紅。老驢的女兒卻接了爹的茬兒,老驢的女兒脆生生地說,窮不是我們的錯吧?如果沒有我們這些窮人,要政府幹什麼呢?我們找政府幹什麼呢?政府不是窮人的政府嗎?
老劉縣長把人帶到一個叫大光明的小旅館里,老劉縣長他們每次接人都是住在這個小旅館里。先是讓人給那臟驢理髮,然後洗個透水澡,又讓隨行的工作人員給買了身衣服。老驢個子大,這些日子卻越發地瘦,大號的衣服穿在身上像是被一張弓撐著,讓人擔心隨時都會掉下來。
我老婆身子好著哩,她怎麼會有病?
老劉縣長說:老驢,你兒子的學費往後政府都給你包了!
老驢很有些不高興了,說學費學費的,怎麼說起這些婆娘的事情!老驢的眉頭都皺起來了。老驢極不情願地回答,差不多有八九畝了。
你承包了幾畝地啊?
老驢生氣地說,先前楊縣長從來沒有這樣說過話,先前孩子的學費,楊縣長二話不說就給解決了。楊縣長是政府你不是政府嗎?
崔縣長驚訝地說:錢不是給你女兒上大學的嗎?
屋漏偏遇連陰雨,這邊老劉縣長還沒好,那邊老驢已經到北京去了。崔涌趕到醫院,還沒開口,一嫂就說,催命的又來了。崔涌說,嫂子,今天這玩笑可是開不起來了。老驢去了北京,俺哥不出山,恐怕問題解決不了。老劉縣長說,上次我要是會開車,我就撞死他,大不了你多買一口棺材!崔涌說,這個時候不是你死我活了,是玉石俱焚啊!書記那邊的事情還沒有個結果,眼下到了年底,信訪穩定這塊是個重頭戲,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要是這一票給否決了,咱跟誰交代啊。
崔涌那一刻突然覺得前所未有的傷感,眼淚差點下來。
小劉縣長被女孩突然發出的聲音和質問弄得心中一驚,從進門起她幾乎沒read.99csw.com任何動靜,像個影子一樣站在她爹的身後。但她的聲音響起來,屋子裡好像突然擠滿了人似的。
這個事情的確讓整個李家莊措手不及。
出了政府的門,老驢的腳步變得深一腳淺一腳沒根底了。早知道是這樣的結果,那雞湯是無論如何不會喝的,至少不會喝得那麼放肆。女兒考上大學是天大的好事,政府怎麼會不給拿學費呢?老驢的女兒遠遠跟在父親後面,她覺得父親像是被人攮了一刀,整個身子都垮下來了。她真不願意和他走在一起,父親垮得這樣不體面,讓她覺得無盡的悲哀。
老劉縣長說:老驢,你說說你有什麼要求,蓋房子安排工作,我豁出老臉給你辦!
冷。
李童
尊敬的縣長大人:
雞們不怕她,神閑氣定地面對著湧進院子里的人,像是替女主人示威。
二〇〇六年八月十日
老劉縣長看了,一肚子的火氣竟然都消了。
距縣長到李家莊送學費中間隔了大概有一個月,老驢突然找到崔縣長的辦公室來了。老驢到了秋天,就像根燒過的樹樁一樣,黑黢黢地戳在那裡,讓崔涌覺得好像撞見了一個鬼魂。說了半天,崔涌才知道對面的這個人就是自己去送錢那家人的男主人。老驢從口袋裡掏出一卷子錢,對崔縣長說他是來還錢的。老驢說:政府送去的是八千塊,他們扣除了兒子上高中的一千三百塊,還餘六千七百塊。
餓。
縣長崔涌把信看了好幾遍,心裏說不清楚是什麼滋味。他本來想把這封信批給管教育的小劉縣長,剛剛寫了幾個字又劃掉了,他覺得孩子說的或許是實情,請求政府幫助也沒有錯,可就是看著彆扭。
老驢說,劉縣長,我知道你跟崔縣長都是好人。
老驢說:崔縣長,不是。
小劉縣長又說,如果你家有特殊困難,政府可以幫助想想辦法,但是政府沒有義務解決大學生的學費。
老劉縣長說:老驢,這幾天睡車站還是睡廁所啦?
老驢說:倆。
要說縣長是個大忙人,事情處理到這裏也就算了結了。哪知學校快開學的時候,夫人還記掛著這事,前前後後問了許多次。縣長崔涌被夫人絮聒煩了,當時給小劉縣長打電話詢問。小劉縣長說:考慮剛好馬上該過教師節了,與其像往年那樣象徵性地看望幾個老教師,還不如一併去看幾個貧困學生更有實際意義。剛好還有另外兩個孩子要一併解決,這等親民的好事,你縣長能親自出馬最有意義。
老劉縣長放了電話,一臉的喜氣瞬間就消失了。崔縣長說:又出什麼事了?
出了李家莊,倆縣長半天無話,心情都很沉重。像老驢這樣的家庭,在農村雖然不是很多,卻很難消化完。讓你急得跺腳,氣得撞牆,卻又無計可施。貧窮像是一條尾巴似的,總是掛在這些人的屁股上,不管給予他們怎樣的幫助,還是環境發生怎樣的變化,這條尾巴總是退化不掉。
老劉縣長說:老驢啊老驢啊!
老驢是得了那些老上訪戶的指點,只報姓名說事情,要求見領導解決問題,抵死不說家在什麼地方。老驢到眼前都不知道,老劉縣長他們是怎麼找來的。他待在市裡這幾天,沒一個人待見他,更不要說給他東西吃了。看見老劉縣長他們,心中竟然覺得像久別的親人一樣熱乎。
崔縣長說:我崔涌對不起你嗎?
崔縣長用酒殺這頭驢,不費吹灰之力,老驢很快就喝倒了。崔縣長安排司機開車把老驢送回家,還專門交代司機給老驢家拉了幾袋麵粉和豬肉。
看見來人,老驢的女人並沒有停下手裡的活計,她以為又是來收什麼尾欠的。她一邊剝豆一邊溫柔地哄那些雞們:去啊,走啊,恁不聽話啊。
一嫂說:你哥現在想死也死不了啊,房子房子沒著落,孩子孩子沒安排。我一說這事他就跟我急,明明是逼我去上訪啊!
崔縣長說:你老劉勞苦功高,忙過這兩天我請你喝酒。
老劉縣長邊換衣服邊罵:狗日的!狗日的!
紙上面寫著:還我女兒!
崔夫人說:你們少吃幾頓飯,啥錢都有了!
老驢看著老劉縣長從口袋裡掏出一大包花花綠綠的藥片,然後就著茶水一片一片地吃。老驢一直看到老劉縣長咽下最後一片,才終於開了金口。老驢的厚嘴唇兒抖索得像兩片風中的破布。老驢牙齒打著顫說:我要我閨女!
小劉縣長可能每天都要接待幾個這樣有道理又很委屈的人,但她無能為力。小劉縣長的電話連續響個不停,好像還有一樁急事等著她去處理。她做了一個讓他們出去的手勢,說,你們先回去吧!
崔涌卻又笑了說,嫂子你陪老劉去吧,費用縣裡出,一來照顧病號,二來老兩口子到首都去開開葷吧,免得他自己去那麼大城市犯錯誤。
半夜裡,老劉縣長被外面的車喇叭吵醒,他起來到大房間看了一回。老驢很安詳地睡著,由於睡得塌實,老驢臉上的皺紋全部舒展開來,讓他一夜之間顯得年輕了許多。其實老驢這樣的年紀,在北京這樣的大城市裡還算是青年人。
我要是知道人在哪裡,哪還會來找政府?
老驢人不錯,女兒還沒考上大學那陣,整天像個彌勒佛似的,笑眯眯的袖著手,啥熱鬧都湊,看見老少爺們兒都打招呼,很隨和的一個人。但李家莊的人偏不認這個賬,李家莊的人誰見了老驢都板著臉,正眼都不給他一個。他們是嫌老驢沒成色。老驢生得人高馬大,目正口方,能說會道。可就是田地種得邋遢,日子過得擰巴。好好的光景,硬是給他整得像雞腸子似的,七拐八扭的凈走樣兒。
崔縣長說:我也是這個意思,孩子既然考上了,是好事,縣裡再窮也要酌情解決一點吧。
莊戶人平時用藥少,葯就顯得靈驗,兩瓶水滴進去,老驢的燒就退了。老劉縣長一直陪在老驢身邊,等病房只剩倆人的時候,老劉縣長摸索著從口袋裡掏出棵煙點上,說,老驢,我老婆生病我都沒有這樣賣力過!
那女子頓了一下,顯然是在耐著性子說,我姓劉,是現任分管教育的副縣長。
小劉縣長定了定神,眼睛始終看著那個女孩。那女孩也一直看著她,臉上平靜如初。小劉縣長暗暗吃驚,小劉縣長說,孩子你說的是沒錯,但是政府只能救急不能救窮啊!
老驢說:我當然困難,我現在住的房子都是借親戚家的舊屋https://read.99csw.com,我不困難誰還困難啊?
老驢的話讓小劉縣長有點兒不好接茬兒,小劉縣長看了看老驢的驢臉,又看了看老驢的女兒,她的語氣仍然是被眼前這個秀氣的小姑娘盯得異常柔和。小劉縣長說,同志你別著急,先前的楊縣長是怎麼解決的我不知道,現在國家的政策就是這樣規定的。孩子上學是個大事,家庭確實有特殊困難政府可以幫助想想辦法,但是政府真的是沒有這筆經費。
希望政府能給我一個學業深造的機會,我翹首以盼!
平凡和偉大隻差那麼一點點的距離,我期待著你的偉大!
事情開頭的那一天,老驢正咧著大嘴走在大路上,老驢的腮幫子上粘滿了雞肉的湯汁,老驢用湯汁把快樂寫在臉上!
河陽縣的縣長崔涌接到一封信,是李家莊一個女學生寫來的。女學生的信是這樣寫的:
老驢的嘴巴更加咕噥,老驢幾乎是求援似的,眼睛來回在小劉縣長和自己的女兒身上穿梭,灰心喪氣地說:就是困難,我掏盡了力氣,還是困難。
我相信我們的政府也能像其他政府一樣充滿人情味,對老百姓負責任;我更相信你也會像焦裕祿、牛玉儒、鄭培民那樣,急百姓之所急,想百姓之所想,想方設法解決我們的困難的!
大家一時都把目光投向常務縣長老耿。老耿其實並不老,只是麵皮黑,又是鬍子拉碴的,不喊個老字挺對不起他。老耿只顧低頭抽煙,埋在煙圈裡的他一副潦倒的樣子。崔涌喊了一聲老耿,卻又打住了。
老劉縣長說:老驢,光景不是越過越好了嗎,瞧你把一個家弄成啥樣子!
老劉縣長聽了這句話,雖然肚子還在疼,內心可是受用無比。捂了肚子很痛苦地笑起來,一張黃臉像菊花一樣一層一層地朝外綻放。
是你愛人有病嗎?
老劉縣長那一夜沒合眼。膽囊不疼了,火卻蝕到嘴上,嘴皮子上起滿了泡,後半夜牙也疼得厲害。
老劉縣長走的時候,撇下一百塊錢說,老驢啊老驢,讓老婆孩子也跟著你吃頓肉吧!
老劉縣長說:打從種了麥子就沒有消停的時候了,一天到晚都是無事生非。不管是不是政府管的事兒,咱都得兜著。前天有個到北京上訪的讓我去接,說一九四七年解放軍打老蔣把他眼睛打瞎一隻,要當地政府賠償他五十萬。我這當副縣長的都恨不得給他當孫子了,他也不回來,說從來沒坐過飛機。除非有飛機坐,否則就坐死在北京!你瞧我整天乾的這些破事跟誰說去啊!
碰巧第二天開縣長辦公會,趁會議開始前大家插科打諢的時間,崔縣長先把那孩子的信讀了。開始為了吸引大家注意,還念了兩句普通話,因為一多半讀音都不正確,大家都歪了嘴笑。但大家很快就不笑了。孩子上學是個很敏感的問題,錢對縣長們也是個很敏感的問題。財政永遠都困難著,縣裡的工資也是吃了上頓沒下頓,看著偌大的一個縣政府,卻是個捉襟見肘的空架子。
老驢從不跟人爭長短,也不好生是非,面善心慈。誰家有喜事,總會見他賣力地跑前跑后指東打西,樂得屁顛屁顛的。要是誰家有個喪事讓他撞上,不管人家愛見不愛見,十有八九會跟在送葬的隊伍里哭得眼淚吧唧如喪考妣,反正他覺得左鄰右舍前家後院都跟自個兒親戚似的。村裡卻不大有人鄭重說起他,如果偶爾說了,就會有人搖頭罵道,這頭蠢驢,也沒少辛苦,就是百事不成!
小劉縣長也說:財政上是不是拿點兒錢,然後號召社會上再捐一點兒,專門用來資助困難學生。
我沒有見過你,想象不出你是生得高大英俊還是低矮穩健,我只能想象你是一個不平凡的人。你的年紀大約和我父親差不多吧,可你們的命運是何等的不同,你每天坐在你的辦公室里對幾十萬民眾發號施令,我父親每天卻在田地里苦苦地勞作。你什麼都有,你可以讓你的孩子受盡寵愛地生活,你可以給他們買一百多元一件的衣服,可以滿足他們所有的要求;我的父親什麼都沒有,他每天的勞動還不能保證我們吃飽穿暖,更不能為我們承付昂貴的學費了。我長到十八歲,除了買學慣用具,我不記得我向我的父母提過任何額外的要求。
小劉縣長沒容那孩子再開口,直接對老驢說,以你們家的條件,怎麼著也不該是困難戶吧?
老劉縣長的話還沒落音,他的電話就響了。老劉縣長這邊只說,好!好!好!
崔縣長說:嫂子你看你說的,只要你不拿扇子去扇俺哥的墳,他永垂不朽了心裏也是塌實的!
小劉縣長介紹了半天,老驢的女人好像都聽不明白,直到村幹部上前來說到孩子的學費,她才知道了這一干人的來意。把手在身上搓了幾十遍,才把錢接了。沒說話先就哭了,開始還壓抑著,哭聲只在胸腔里周旋,憋得身子一聳一聳的,落在頭髮上的秸稈跟著她的哭聲搖擺著。隨後哭聲逐漸大起來,喊著女兒童童的名字。陪同的村幹部說,她閨女留了紙條出去打工了,也不知去了什麼地方。中間往村裡打過兩次電話,一直在問縣上有沒有什麼消息。
崔縣長說:你今晚就回市裡吧,明天一大早過去。好好說說,盡量別讓信訪局記咱們的賬。
等好大一會兒老驢才慢吞吞地走出來,只見他頭髮蓬亂得像一窩草,手臉上的灰足有銅錢那麼厚,衣衫襤褸,整個一個大要飯的。還沒走出門口,他就把手心裏握著的一張皺巴巴的紙展開,像投降那樣舉了起來。
老驢看見老劉縣長,眼窩子都濕了,拉住他的手不放。老劉縣長心裏哪能不明白,他是受了不少委屈。他在市裡別說見領導,市委的門他都進不去。工作人員只是問問哪個縣的,然後做個簡單的筆錄,就直接通知縣上領人。上級信訪部門的老規矩是,誰的孩子誰抱走。
老驢頭都沒抬,埋了頭只顧著吃。
邵麗,女,1965年生,河南西華人,大學畢業。1999年開始寫作,已發表作品近百萬字,部分作品被選載。出版有長篇小說《我們的生活質量》,小說集《紙燈籠》、《你能走多遠》,散文集《紙裙子》等。現在河南省作家協會供職,中國作協會員。
老劉縣長說:就不能讓我閑上三天,才剛說要鬆口氣!是市信訪局打來的,說有一個叫李長旗的在他們那待四五天了,不吃不喝的,怕會出了人命。剛弄清楚是我們縣的,讓明天去領https://read.99csw•com人。
哪知道擺平了老驢,老劉縣長也把自己擺趴下了。發病的時候他正在接訪,急性膽囊炎突然發作,差點兒沒把他疼死。醫生給照了彩超,說是膽結石到了非做手術不可的時候了。崔縣長聽了消息,立馬帶了人到醫院去看,一張臉苦黃著,好像得病的是他。他說:老劉你病也不撿個時候,眼看到年關,正是上訪的高潮,你這一病不是看我的笑話嗎!
老劉縣長說:冷不冷啊?
崔涌碩士研究生畢業分配到市裡沒多久,就被選為市委書記的秘書。他跟了兩任書記,從市裡下到縣裡才兩年多的光景。沒下來的時候,覺得縣裡工作挺有意思,什麼事情只要書記縣長一拍板就成了,所謂指點江山大概就是這等風光吧。因此沒下來工作時,就攢了滿肚子的宏圖大略。下來之後,他一心想做事,想改造城市,想招商引資,想把經濟搞上去……歸根結底一是想辦點實事,對上對下對自己都有個交代,二是還想著要進步。崔涌才剛剛四十齣頭,縣長這個崗位絕不是他的奮鬥目標,他覺得以自己的能力和學識,應該是可以成就更大一番事業的。崔縣長想干大事把腦袋都想破了,幹了一陣子才知道基層做點兒事有多難。上下有條條,左右有框框,想蹚出條自己的路子那是痴心妄想。尤其讓他想不到的是,這鋪天蓋地的瑣碎小事,讓他怎麼都繞不過去。這些小事可以小到忽略不計,但又大到可以翻天覆地,他在縣裡這兩年,終於知道了一個真理:小事處理不好是會壞了大事的!
老驢看了這個小劉縣長一眼,長的也許是太好看了些,總覺得沒有那粗壯的楊副縣長像個縣長。老驢說,那我就找你了。我們是來要學費的。我兒子今年考了高中,閨女考了大學,我們是來要學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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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劉縣長這時才認真地看了一下老驢的臉,大大的眼睛,方鼻子闊嘴,而且一點兒不顯老,可能是那半碗雞湯滋潤的,看上去很健康。
崔涌說,到底怎麼回事?老李你慢慢說。
老驢不說話,喝著喝著突然發起抖來。老劉縣長摸摸老驢的頭,發現老驢是在發燒。老劉縣長說:老驢,你這屍求東西咋壞良心啊?我要把你給喝死了,恐怕給你陪葬都過不了關!
老劉縣長哪能聽不出弦外之音,縣長要說明白的是,他們書記近期有可能要提拔。書記提拔不了,縣長就接不了書記。縣長接不了書記,下邊這幫兄弟們就沒有出頭之日。大家都心急火燎地急著進步,中間哪一個環節都不能出故障,悠悠萬事,唯此為大。老劉縣長連忙表態說,老闆你儘管放心,信訪這塊如果出了問題,你就槍斃我好了!
老驢從那一天起,就成了縣政府的編外人員,上班下班比政府工作人員都來得紮實。雖然他不吵不鬧,但卻把大家弄得都很緊張。分管信訪的老劉縣長過來好多次找老驢談心。但老驢只說一句話,他要政府給他找回閨女。
我叫李童,是今年的高中畢業生,我現在已經被一所大學錄取。上大學是所有學生的夢想啊,如果家裡條件允許,我將要開始我的大學生活。
老劉縣長親自去北京接那頭驢。他一路上都在想見了老驢怎麼收拾他,簡直太混賬了。再這樣無理取鬧,真就得讓公安局關他兩天了。
縣長吃驚地站了起來,他說:人哪?
如果求學的生涯就此為止,如果因為沒有錢就放棄上大學的機會,我沒有想過,更不敢想象!

老驢的女兒李童可不像她的爹和娘,李童的自尊是打小就在心裏紮根的,這是一粒堅韌的種子,也是一粒仇恨的種子,沒有被誰刻意澆灌,但生命力極強。在學校,如果哪個老師對她不好,她嘴裏不說什麼,可她會把這事牢記在心裏,暗暗罵人家一百句狗眼看人低。有對她好的老師她也會在心裏記下,她知道老師對她好只是因為她學習好,能給老師掙面子和獎金。李童小小的心靈里,被這粒種子膨脹著鼓舞著,像一句戲文說的那樣,仇恨的種子會發芽。
我走了,我再不能過這種看人臉色吃飯的日子。我去南方打工掙學費,開學的時候自然會回來,你們不要找我,也找不到我!
老驢的臉一下子拉得老長,他的女兒在旁邊看了,險些就覺得那真的是一張驢臉了。
老驢說:車站。
老劉縣長說:餓不餓啊?
崔縣長看著老驢,那一刻他知道了老驢的乾瘦是和秋風沒有關係的。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老李,你說我能幫你做什麼?
第二天老劉縣長去領李長旗的時候,氣得差點兒背過氣去。還道是誰,明明李長旗就是那老驢。
那張寫著還我女兒的紙,就擱在老驢的枕邊。
崔涌說,我看你是真想上省報頭條啊?話是這樣說,還是覺得小劉縣長雖然年輕,卻是一個考慮事情非常周全的人。第二天他就帶了小劉縣長專門去了一趟李家莊。
老劉縣長那一個月里接了老驢六回,每一回都是前腳把老驢送回去,後腳他又去了市裡。有一次趕上剛下過大雪,他們連人帶車陷在泥地里,碰巧發動機也出故障,怎麼都打不著火。老劉縣長手腳冰冷,胃也疼得厲害。他氣得恨不得一腳把老驢踹下去。他喝令老驢下去推車,老驢二話沒說,抱著車屁股一股腦地推了十幾次,把個人弄得活像個泥猴兒。車子終於發動著了,老驢咧著大嘴沒心沒肺地笑起來。彷彿他是立了功的。這樣的人,這樣地活著,活一輩子和活一天有什麼區別?老劉縣長在心裏暗暗發力,只希望司機一腳把油門踩到底,活活把這狗日的轟出去算了!無計可施的他那一刻是真的動了殺心。
到了北京,才知道老驢和幾十人一起在郊區的監管站里。他們趕到郊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老劉縣長讓工作人員去交介紹信和老驢的口糧錢,自己叉腰站在監管站的門口,臉比裏面的人還黑黃得嚇人。值班的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真怕把人提溜出來這個主兒會就地正法他。
楊縣長去哪裡了?
事情的開始是老驢的女兒考上了大學,事發的起因卻是因了老驢和老驢的女兒去了趟縣政府。
老劉縣長掀開上衣,說,老驢,你看看我這傷口,還鮮紅著哪!就光憑這,你還會來嗎?如果醫生這一刀開偏一點,咱老哥倆早就陰陽兩界了。要是那樣,今兒可真是個鬼來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