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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髮

黑髮

作者:鮑十
如今公路早修成了,是筆直的且很寬闊的一條公路。公路上整日跑著各種汽車,都顯得很匆忙的樣子。
她剛一張嘴,台下就聞到了一股香甜而清新的氣味。
有個同學說:「哎,孫××怎麼回事呀?那麼蔫兒……」
單知道她很愛唱歌,而且唱得很好,很動聽。她生來就在霞鎮,在霞鎮念了小學,又念了中學,接著當了霞鎮小學的教師。據說,在她還念小學的時候,就是一位有名的小歌唱家了。又說,每當她開口唱歌,嘴裏還會發出一種甜味兒來的。
墳里已經沒有什麼東西了,似乎有幾塊殖骨……而最扎眼的,是一縷黑髮,順順的,展在那裡,似乎還有光澤……
霞鎮人都喜歡到江邊來坐一坐。睹著去水,雜以閑談,於心于身,都得到了一種爽爽的調節。
霞鎮當時叫霞鎮公社,管轄著周圍十幾個村屯。霞鎮中學是面向霞鎮也面向周圍村屯的一所社辦中學,學生自然也就分成了兩個群體。以鎮里的子弟為一群體,他們的父母大都是幹部或者工人,都是拿工資的,都很優越。以從村屯來的為另一群體,他們的父母都是農民,他們便都是純粹的鄉下孩子,好像都挺羞怯。
其實,直到現在,我也沒弄明白,到底那是不是小羅老師的墳,也許永遠也無法弄明白了。
我是從十里以外的三合屯到霞鎮來上學的,當然屬於鄉里孩子的群體。但我的功課學得好,第一次期中考試,便在全班乃至全年級名列榜首。考試之後,大家就推選我當了學習委員,變成了班幹部。那以後,有一些學習不是很好,抑或不太喜歡學習的同學,就常常把他們的作業本扔到我的桌子上,干一種read•99csw.com不怎麼光明正大的勾當。這樣一來,彷彿使我和許多鎮里的孩子也成了朋友。
哦,小羅老師……
照我聽來的意思,事後,孫同學是嚇著了,整天抖啊,抖啊……許多天之後,才漸漸好了。
江水的走勢定然很急。
我和孫同學在一個班裡待了兩年。儘管他總是很安靜,但客觀地講,他學習的成績卻一直不是很好。重要的是,我們一直也沒有成為朋友。他不太容易接近。後來,他家就搬走了,他也轉了學,好像是搬到肇東去了。肇東,是個縣城。
這孫同學雖是鎮里的子弟,卻不屬於那個群體。當然,他也不會屬於鄉下孩子的群體。事實上,他哪個群體也不屬於,他甚至不與別的同學接觸,也很少說話。他這副樣子,在當時那種年齡,自然有點兒不可思議。
鮑十,男,原籍黑龍江省。已出版長篇小說《痴迷》、《好運之年》,中篇小說集《拜庄》、《我的父親母親》、《葵花開放的聲音》、《鮑十小說自選集》,日文版小說《初戀之路》等,有作品在台灣地區發表。中篇小說《紀念》被改編成電影《我的父親母親》。現居廣州,在某雜誌社任職。
霞鎮眼前有一條水脈,叫松花江。霞鎮人自己則叫馬尾巴河。這原是霞鎮的先人們取的名字。看一看,還確有幾分道理,霞鎮身前這一段水勢,一彎一甩,還真像一條迎風揚起的馬尾。不過,馬尾巴河這名字,現在已經沒幾個人再叫了,都叫松花江。改叫松花江,實際已改了霞鎮人的觀念。霞鎮人的眼界,無疑是越來越開闊了。
我們來到了一個已經挖開的墳前。有同學說:這就是小read.99csw.com羅老師的墳啊……
李剛便說了一件事。
我中學是在霞鎮念的。
我上中學的時候,有一個同學,姓孫,名字記不起來了,是一個男同學。
墳地里滿是新土。
應該是這樣的吧?應該有一雙很大很黑很明亮的眼睛,應該有一張紅潤的光潔的甚至鮮艷的面龐,應該有一個飽滿的充滿智慧的額頭,應該有一隻挺括的玉石一樣的小鼻子,應該有一張微微翹著一點兒的嘴角,應該有一副濕潤的清脆的甜美的嗓音……哦,還有,應該有一頭飄逸的閃耀的黑髮……
據說,她是很漂亮的,或者,很美麗。兩者之間,無疑是有區別的,有質的區別。
同學們都喜歡學農。活兒本來不怎麼累,卻可以恣意地胡鬧。一到休息的時候,便見三五個人聚在一處,或者玩點兒什麼,或者嘮嘮嗑兒。即便現在想來,那也是很有意思的。
淹死的那個老師是個女的。
也會想起孫同學,不知他現在怎麼樣,是不是還在縣裡呢?他和我是同齡人,那麼,現在也是四十幾歲的人了。
我也到墳地去了。
人們都叫她小羅老師。
只有孫同學,照例總是待在別處,而且總是一個人。
我後來還聽說,她當初已經處了一個男朋友。是一個姓劉的青年,在鎮郵局工作,是一個投遞員,名叫劉軍。
記得,我心裏立刻抽搐了一下。
好像沒有一次不是這樣。
也不知道,他的夫人是個什麼樣子的人。
也對孫同學產生一種格外的感覺。
後來我中學畢業了,回鄉幹了幾年農活;接著上了大學,畢業又留在了省城……似乎離霞鎮是很遠很遠了。這期間,偶爾會想起小羅老師的故事。只一想起九-九-藏-書,便看見那一縷黑髮,順順地展在那裡,讓我吃驚。
當然,如今他已經結了婚(好像是三十多歲才結的),而且已經有了一個孩子。據說是一個男孩兒……
李剛很熱情,非拉我到他家裡去不可。
李剛的家,就在松花江邊,離碼頭很近,是一幢兩間紅磚的房子,窗下不遠,就是東去的江水。又擺了酒。我們就一邊喝酒,一邊嘮著閑話,也嘮到了孫同學。聽李剛講,他也不知道孫同學的情況,似乎,自從他搬走以後,再就沒和同學們來往過,不知為了什麼。也嘮起了劉軍,知道他已經當了郵電局的負責人了。也嘮到了小羅老師。李剛是認識小羅老師的。而我能夠感覺到的,卻只有她的那一縷黑髮了。
大約在孫同學搬走的第二年,為了修一條高等級公路,葬著小羅老師的那片墳地,就需要遷走了。就都遷了。想想這也無可厚非,否則,公路便只好彎過這裏,兜一個圈子。畢竟,人都已經死了。
我是中午的時候去的。到那裡去,說不出什麼目的,也許僅僅出於好奇。跟我一同去的,還有另外幾個同學。
他坐在我前面一排的座位上,人長得很清秀,常年一身藍卡其布的衣褲,留著那種偏分的頭型,給人的感覺很安靜。這樣的學生,一般說是很討老師喜歡的,有時候就提問他。而他卻常常是一激靈,一下子跳起來,本來就白的臉,刷地一下更白了,身體也哆哆嗦嗦不住地抖。
這都是我後來才聽說的。但這不過是人們的一種說法,當然也就無法判斷其真實的程度。記在這裏,權且算一種「說法」吧!

只是,不知道他的孩子叫什麼名兒。
應該是這樣的吧https://read.99csw.com?應該是一個稚氣的女孩兒,應該是一個羞怯的女孩兒,應該是一個熱情的女孩兒,應該是一個恬靜的女孩兒,應該是一個活潑的女孩兒,應該是一個善解人意的女孩兒,應該是一個工作認真的女孩兒,應該是一個愛哭的女孩兒、愛笑的女孩兒,應該是一個討人喜歡的女孩兒……
我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不跑郵遞了,整天待在郵電局裡,不知忙些什麼。有時候,我會到郵局去郵信,就會看見他。不過,也看不出個什麼來。
如今,臨江又修了水運碼頭,江岸也精心修整了一番。迎水的坡上,鋪了青石,也有石級。是很乾凈很雅潔也很有現代意識的。
我沒見過小羅老師,連照片也沒見過,所以我至今也不知道她長得是什麼模樣。
作者簡介
李剛也是四十多歲的人了。
那麼,她就不僅漂亮而且美麗了!
大約二十歲上下。
是個身材不高的姑娘。
小羅老師……
經常組織演出,經常有她的節目,這種情況經常出現,人們才知道了。
遷墳的那天,是天氣極好的一天。記得空氣十分的澄明。從早晨開始,就有好多的人在那裡忙亂。
而這氣味越來越甜,由近及遠,就像電台或電視台發射的訊號一樣,漸漸竟充滿了整個禮堂……人們都覺得奇怪,不知道這氣味從何而來。她自個兒也不知道,想必她當時已進入了一種忘我的狀態,怎麼會知道呢?
那時候,學校經常要組織一些文藝演出。
說起來,這件事是很簡單的。在小學五年級的時候(現在是初中一年級),孫同學和他的同學到松花江去玩水。本來,老師事先已經講好,只能在淺https://read•99csw.com水處玩一玩,不許到深水的地方去。還說了如果誰不遵守紀律,擅自活動,要嚴厲批評之類的話。這以後,同學們就下了水,就玩起來。孫同學就游到水深的地方去了,就淹著了。老師看見了,自然就去救他。還真把他救上來了。老師卻淹死了……
前些天,我到霞鎮去了一趟,見到了李剛。說起上學時我替他寫作業的事,還覺得有趣兒。
孫同學卻始終沒成為我的朋友。
劉軍我見過的。人長得挺帥氣,個頭挺高,挺瘦。據說原來是個挺快活的青年,整天蹬著自行車送報送信(自行車上刷著綠油漆),不斷地撥動自行車的車鈴,從前一直在跑中小學這趟線兒。
應該是這樣的吧?
當時,除了上課,學校還經常搞一些課外活動,諸如學工學農。學工是到鎮上的工廠,學農則有專門的去處。學校有一個農場,一到播種、夏鋤、秋收,就把學生全部拉上去了。
她第一次參加演出,是在一個夏天。她的節目又很靠後。在此之前,幾百人的呼吸,已使得禮堂里的氣味不怎麼好聞了。就在這時候,她上場了。她好像唱了那支名叫《小小螺絲帽》的歌:路邊有個螺絲帽,螺絲帽……
有一次,同學們談到了他。
原來如此。
小羅老師就葬在鎮東那片墳地(外國人稱之為公墓的地方)。霞鎮中學又恰在鎮子的最東側。兩者之間的距離,實在不是很遠,最多也不會超過半里路。這樣一來,以後,當閑暇時,目光偶爾投向那裡,便想起來,那裡還葬著這麼一個故事。
姓羅。
這些,可都是實實在在的了。
在無話的時候,就聽見潺潺江聲,隱隱地傳來。
有個同學名叫李剛,小學是和孫同學在一個學校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