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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旗屯

藍旗屯

作者:鮑十
這兒是個安靜的地方。雖說前幾年在附近修了一條公路,常有各種各樣的汽車跑來又跑去,但是因為有莊稼隔著,似乎一點兒聲音也聽不到,最多能看見它們一閃一閃的,很快就過去了。由於種種原因,他以前也常到這兒來,有時候是來幹活兒,有時候是沒有什麼事,專門過來看一看。每到這時候,他都會生出很多的想法,這些想法亂七八糟的,並沒有什麼頭緒,就像下雨天的水泡兒一樣,總是很快地出現又很快地消失,快得簡直沒辦法抓住。不過有一種感覺卻是一貫的也是明確的,就是覺得他們並沒有離開他。他們只是不再吃飯不再幹活了,卻還在想事兒,甚至還在說話,說起話來還是從前的樣子,從前的聲音,從前的語調,從前的脾氣秉性,一點兒都沒有改。
時間又過去十幾年,關成祥還好好地活著,活得心平氣和,不急不躁。但是若有人問起:「大爺您今年高壽啊?」他則必定回答:「我啊,今年九十九啦。」十幾年始終如此,一直沒有增加,也沒有減少,說完朝你一笑。十幾年他和從前一樣,家裡人吃啥他跟著吃啥,從不挑食,也不忌口。而且每天一早就悄悄從炕上爬起來,連燈都不用開,摸黑兒穿好衣裳,推開門,來到院子里,先到茅房去撒泡尿,回頭再拎上糞筐,拿起糞叉子,然後慢悠悠地走出院子,來到街上。起初街上還黑糊糊的,什麼也看不清楚,不過很快就好了,因為天色正在由暗到明,萬物也在一點點變得清晰。
爺爺死後十幾年,他爹也死了。爹死時只有四十歲。關成祥至今記得清楚,那一年是庚子年,那一年家家「跑毛子」。按照縣誌的說法,那一年應該是1900年。
照縣誌的說法,藍旗屯該是本地最早的屯落之一。
他也熟悉藍旗屯,這個自不必說。
read•99csw•com縣誌還說,清代以來,始終把東北視為「龍興之地」,對這裏實行封禁,禁止漢族進入,因此這裏一直是滿人(亦即旗人)的天下。後來由於關內地主對土地的兼并和災荒等諸多原因,漢族流民(山東、河北等省)大規模擁入,當地官員視此情況,不得不數次上奏,要求解禁。自此,放荒買荒租荒以及私墾荒地者漸多,各類屯落也陸續出現……
這天早上,關成祥又出來撿糞。天色朦朦朧朧的,街上只響著他一個人的腳步聲。家家戶戶都緊緊地關著院門和房門。他一個一個院門走過去,每走過一個院門就在心裏對自己說一聲「這是老趙家」,或者,「這是老錢家」。他知道屯裡的每一家,這是毫無疑問的。而且不光知道他們的現在,還知道他們的過去,知道他們是哪一年到藍旗屯來的,知道他們在這裏經歷了多少代,每代都有哪幾個人物,這些人都是什麼樣的脾氣秉性,比如誰老實厚道誰奸懶饞滑還愛偷別人家東西,誰干過缺德事誰行過善事,其中哪些事使他們一輩子沒臉見人,以及誰家的男人偷過誰家的女人,他們的事情又怎樣在屯子里傳來傳去,最後如何弄得這個女人喝了農藥……
別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關小寶一把搶了過去,他瞪大眼睛說:「呀!悠悠球兒……」
關成祥,滿族,族姓瓜爾佳氏,四有鄉對青村藍旗屯人,1989年9月(縣誌截稿日)99歲。兒孫已相繼早亡,現在同重孫子一家生活在一起。關老漢一生勤勞節儉,從小養成了早起撿糞的好習慣,至今仍未間斷,寒冬臘月也是天不亮就起,直到滿臉霜花地回到家,不咳嗽不喘,洗臉、吃早飯……
他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四處撒眸,看看還read.99csw.com有沒有牲口的糞便。走著走著,突然看見街邊的牆角有件東西,上邊沾著一些塵土,還掛了_層霜。拿起來一端詳,是一個塑料的物件兒,又圓又扁的,中間兒有條縫,就像冬天賣的柿餅兒。這東西他可從未見過,便想這是個什麼玩捲兒呢?在衣襟上擦了幾下,擦掉上面的霜和塵土,感覺挺光滑的,這才意識到也許是件小孩子擺弄的東西,於是順手揣進了衣兜。
到目前為止,關成祥仍然是這一帶活得最久的人。他的事情甚至上了縣誌,上面這樣寫道:
這時候,天色漸漸明亮起來,藍旗屯的模樣也越來越清楚。如今正是深秋,臨街的土牆木質的院門以及房子的屋檐都散布著一粒一粒白亮的秋霜,這會兒也看得見了。接著誰家打開了房門,門聲在空氣中顫動著,很快又有人在街上走動,偶爾還輕輕咳嗽一聲。屯子睡了一夜,現在醒過來了。關成祥停住腳,把糞筐放在地上,騰出手抻了抻衣袖。憑感覺他就知道,現在他的糞筐已經滿了。抻過衣袖他重新把糞筐拎起來,在手臂上挎好,然後向家裡走去。
這期間有出生的,有死去的,而他還活著。
他在街上轉來轉去,搜尋著牲畜們遺留在房前屋后的糞便,這其中有牛糞有馬糞有豬糞也有狗糞,發現后立刻叉進他的糞筐,叉得小心翼翼的。就是天不亮也沒有什麼關係,他照樣可以發現他所需要的東西。因為他的鼻子會起作用,他會聞到它們的氣味。而且不光鼻子,這裏還有個感覺的問題。他的感覺是那麼敏銳。他一路走過來,不論是牆角旮旯,也不論是牛糞馬糞,甚至還離得好遠,他就已經知道了。他就是有這個本事。當然他並不會因此而得意,這件事他已經做了幾十年上百年,實在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活著撿糞,撿了糞九*九*藏*書上莊稼。
關成祥回到家,把撿來的糞倒在後園子的糞堆上,拍著衣襟進了屋。他進屋時關玉柱的媳婦正在忙早飯。玉柱媳婦說:「太爺回來了?咱這就吃飯。」關成祥答應一聲,朝他住的西屋走去。隨即聽見玉柱媳婦提高了聲音對著東屋說:「你倆還不快起?太爺都回來了!」
比方說,在他的感覺里,爺爺還是那麼憤憤不平,看什麼都不順眼;爹則始終老實巴交的,一說話就吞吞吐吐,生怕惹得爺爺發脾氣。說起來,他爹就是這麼個人,一輩子活得窩窩囊囊,尤其是在爺爺跟前,說話都不敢大聲。爺爺死後他爹有一次說:「這全是你爺爺把我嚇的。」爹說他是爺爺最小的孩子,爺爺陝五十歲才生的他,而且他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那之前爺爺給關成祥生了十幾個姑姑,有的他連見都沒見過,據說很小的時候就死去了),即便這樣爺爺對他照樣不好,抬手就打,張口就罵,後來他爹自己都娶妻生子了,爺爺還是這樣對他,真是一點兒面子也不給。那時候爺爺已經七十多歲,打起人來仍然力氣不減,還下手極重,不論手邊有什麼東西,都抄起來就打。爺爺是七十六歲那年死的,他好像得了什麼急症,那天白天他還喝了一壺酒,可是當天晚上他就不行了。他爹後來曾經說:「那年頭兒,這就算高壽了。」
玉柱媳婦端來了飯菜,大家開始吃飯。快要吃完的時候,關成祥想起了早上撿到的那個東西,走進屋,從外衣兜里取出來,托在手上說:「我早上撿的,你們看看是啥。」
直到現在,關成祥還能想見那面藍旗的樣子,呼啦呼啦的,沒完沒了地飄,越飄越有聲色。還有他的大嗓門的爺爺,一天到晚,都能聽見爺爺站在房子前邊吆東喝西,聲音傳出去好遠。爺爺那會兒還不到五十歲,可是已經顯出了老九-九-藏-書相。爺爺身材高大,始終一身旗人的裝束,常年穿著一件馬蹄袖四開氣的短褂,腰扎一條三指寬的板兒帶,偶爾出去辦事,也會穿一穿那件青色長袍,套著一件黑色的坎肩,看上去乾淨利落,只是腰有些彎了。爺爺脾氣暴躁,尤其是在喝過酒以後,每到這時候,他都要氣急敗壞地罵人,而且會一直罵到罵不動為止,然後將脖子一縮,立刻呼呼大睡,鼾聲如雷。
他知道的不止這些。誰家經歷過什麼大事了,誰家跟誰家哪一年因為什麼事打了一架都動了鐮刀了,誰家的小子哪一年娶的媳婦、哪一年跟他老子分的家了,誰家在哪一年蓋了新房子了,他也都知道的。甚至可以這麼說,這麼多年以來,他一直都在親身經歷藍旗屯的種種變故,屯裡的事幾乎沒有他不知道的。與此同時,他也親眼目睹了藍旗屯由小到大的變化過程,一家變成兩家,一間房子變成兩間房子,似乎眨眼之間,就變得這麼大了,原來只有幾戶人家,現在都快有一百戶了。
就像人們說的那樣,他生在藍旗屯長在藍旗屯……對他來說,這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兒了。當然,那時候的藍旗屯絕沒有現在這樣大,也許只有十幾間房子,周圍連棵樹都沒有,孤零零地擠在那兒。記得最清楚的是在房子東邊豎著一根高高的木杆,桿頭掛著一面藍色的三角形的旗子,旗子沒日沒夜地在風中嘩啦嘩啦地抖動。似乎這也正是藍旗屯屯名的來歷。不過事情顯然沒有這麼簡單。那時候他爺爺還活著,爺爺總說他是大清國的旗丁,是正兒八經的八旗營里的兵士,因為當年皇上爺選派壯丁墾荒種地,把他派到了這裏(每人賞給兩頭黃牛),而他又是從藍旗營里出來的,所以才成了藍旗屯。
關成祥走進屋,脫下外衣,又走出來,洗了手臉。待他做完這些,來到飯桌https://read.99csw.com跟前時,只見關玉柱和關小寶已經坐在那兒。關小寶是關玉柱的兒子,那年不是五歲就是六歲,小東西黑漆漆的,看見關成祥連話都沒說。
有好多好多次,關成祥夢見過他爹。其實不光他爹,他夢見過他們所有的人。但是他並不為他們而傷心,這是真的。他知道這是人人都要走的一條路,這他早就想明白了。他只是覺得他們有話要對他說,每個人都是這樣。他儘力讓他們說,聽他們說,跟他們說。他覺得他有這個義務。有時候,他會感覺口乾舌燥的,然後醒過來。當然,他們當中有他喜歡的人也有他討厭的人。比方他最討厭他二兒子的媳婦,以前他稱她為「老二家的」。老二家的沒別的毛病,就是胡攪蠻纏不講道理,另外還愛占點兒小順宜。如果她想找他說話,他就愛理不理的,有時候還會訓她一頓。
只聽東屋有人說:「起來,這就起來!」
就在前幾天,關成祥還隱約聽見爺爺在高喉大嗓地罵人,罵聲穿過空曠的歲月,直抵他的胸口。他當即驚醒過來,心撲通撲通地跳著,還出了一身的冷汗。他想爺爺這是怎麼啦?難道又喝了酒不成?或者是他沒有酒喝,跟他要酒來了?第二天吃過早飯,他就來到了他家的墳地,還特意帶了一瓶今年過年關玉柱(他的重孫)給他買來他還沒捨得喝的呼蘭二鍋頭酒。他把酒全部倒在了爺爺的墳上,然後在那兒坐下來。他家的墳地如今就在他家的地邊兒(承包田),是前幾年才遷過來的,而且為了不耽誤種地,並沒有很大的墳包。但是這兒卻埋著自爺爺開始所有已經故去的家人,其中有他的奶奶,他爹他娘,他的哥哥,他的老伴兒,他的兒子和兒媳婦,以及孫子和孫媳婦……因為他們人數眾多(他有兩個兒子,四個孫子),有的他已經叫不出名字了。
要想莊稼長得好,糞肥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