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官屯
情報送到鄭官這裏時,鄭官正在他房裡看一本《孟浩然全詩》。孟是他半個鄉黨,他對他一直特別看重。房裡有些冷,爐火已經奄奄一息,他懶得叫人添柴,便將一條棉被裹在了身上。聽來人說完情況,他心裏不由咯噔一動,不過並沒馬上說話。他放下手中的書,又藉著微弱的燈光看了看皇曆,今天已是臘月初九,心想不就是明天嘛!坐著沒動說:「我知道了。」
來人不敢流露這種感覺,馬上應道:「是。」
鄭官不是本地人,他原籍湖北枝江,說起話來又尖又細,嘰里呱啦,十句總有五句聽不清楚,背地裡常被當地人叫做鄭南蠻子。鄭官本是一介書生,他原是光緒年間的舉人,光緒二十六年(1900),奉調來到本縣。當時這兒還沒有設縣,叫××分防。最初他在分防經歷(清代官職名)手下辦理文案,后因原來的哨官在剿匪中不幸戰死,他才受命領了這個「肥缺」。
喜子說:「那你怕不怕?」
來人嚇了一跳,站住了。
鬍子又叫綹子,這是當地百姓對土匪的叫法。
先前那人說:「得,我還是等完事兒再喝吧。」
喜子這次沒吱聲。
在辨認屍體的時候,有人發現了鄭官。
來人等了片刻,見他不再說話,悄悄打個「千兒」,向門外走去。剛走幾步,又被鄭官叫住了,回頭一看,見他將一根手指按在嘴上,先是「噓」了一聲,隨即說道:「別走漏風聲。」
來人轉回身,走了,已經走到了門口,鄭官突然說:「站住!瞧我的……這九_九_藏_書次一定要剿滅他們……」
腦袋周圍飛舞著成千上萬隻蒼蠅,黑壓壓一片。
馬上有人接著說:「我這兒帶著燒酒呢,要不你抿一口?」
後來老疙瘩也死了,只不過比鄭官晚一些。
鄭官這年三十余歲,生得麵皮白凈,尤其臉上那一雙美目,總是飽蘊著濃濃的詩情,經常給人顧盼生輝之感。那時他已經娶妻並生有一女,不過妻女都在湖北老家的父母身邊,他家在那兒有一處田莊。雖說他當了哨官,可骨子裡還是個書生,平素仍以讀書為快事,詩書禮樂,諸子百家,偶有閑暇便手不釋卷,且常常不停地搖頭咂嘴,回味無窮。現在他獨自一人住在東大營一間寬大的房子里,一切瑣事都有人照顧,除了公事不得不辦,餘下的時間他都在讀書。他心裏很清楚,讓他做這個哨官,實在是勉為其難。同時他也知道這個職務對他意味著什麼。他又不傻。
二十分鐘以後,這裏發生了一場激戰。戰鬥是在許大房子屯的屯頭兒打響的,戰鬥特別混亂,不過都很英勇,許多人紛紛地倒下去,倒下去的人都在嘩嘩地流血,聲音就像山泉一樣清晰可聞,越流身體越冷,一直流得腦子一片空白。激戰持續了一個時辰,雙方共有五十多人被打死。天一亮,但見五十多具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屯西的坡地上,每個人的身下都鋪著一片血水結成的冰。
當年匪患成災。據鄭官掌握的情況,僅在本地活動的綹子,就有十幾股之多。他們時聚時散,無事則散read.99csw.com到民間,一有行動便積聚起來,特別難對付。每股多則上百人,少則數十人。且每股都有報號,諸如「天照應」、「青山好」、「黑手」、「天幫」、「四海」、「孟團」、「王團」等等。其中最有名的一股報號為「老疙瘩」,人數最多,差不多百十號人,人人手裡都有傢伙。鄭官以前和「老疙瘩」交過幾回手,大致知道他們的底細。
看上去很滑稽也很可笑。
他當然不傻。
到了第二天,也就是臘月初十,天黑以後,鄭官騎上他的花馬,帶著八十名弟兄,靜悄悄地出了城,向許大房子奔去。依他的判斷,三十多里的路程,不消一個時辰,他們就趕到了。
老疙瘩說:「慢慢你就知道了,這東西不用教。以前我也不知道,如今不全知道了?不過這裡有個鋪襯,你先得想法兒讓自個兒吃飽嘍。飯都吃不飽,哪還有心思想別的?」
老疙瘩馬上興奮起來,同時心裏特別緊張,腸子都一抽一抽的,甚至直想撒尿。這是他的老毛病了,每次行動都有這種感覺,這些年來一直如比。這樣過了片刻,他說:「給二爺傳話兒,咱們打西頭兒進去……照老規矩,不到萬不得已,別傷人……」
走著走著,老疙瘩又說:「你小子太嫩,還不知道這東西的好。人活著就兩件美事兒,一件是酒,再一件是娘們兒……知道嗎?」
鄭官對他揮了揮手,說:「好了,你走吧。」
鄭官是一個人。
喜子說:「不知道。」
1932年(偽滿大同元年,那時
九_九_藏_書候日本人已經佔了東三省)8月26日,下午四時許,有一支八百人的隊伍突然包圍了被日本人佔領的昌五城(當時的縣城),並對城裡發起攻擊。他們赤|裸上身,狂呼亂喊,打的是「三省抗日義勇軍」的旗號。就在他們即將攻進城去的時候,日本人的援軍到了。日本人前後夾擊,義勇軍死傷多人,餘下的迅速潰散。日本人特別惱怒,戰鬥結束后,割下了所有戰死的義勇軍的腦袋,用鐵絲串在一起,掛在城牆上示眾。兩個人肩挨肩地走在這支稀稀拉拉的隊伍的中間兒。
鄭官的死轟動一時,大家都知道××分防的哨管叫「老疙瘩」給打死了。這件事也驚動了各級官府。后經多方協商,將鄭官及其他戰死官兵運至城郊義地安葬,將死匪就地掩埋。並且造了一塊石碑,雕著七個大字「鄭官蘭齋戰死處」,立於許大房子屯西。這樣,許大房子屯就變成了鄭官屯,直到如今。而且,一旦有人來到這裏,他們必定要講這個故事,講鄭官屯是怎麼怎麼個來歷,聽起來頗有意思。
老疙瘩說:「吃飽了不算,人還得要面子。我這人就最要面子。別的不說,有人一提老疙瘩這仨字兒就哆嗦,還花那麼多銀子買我的腦袋,這就是面子。」
那一天確實冷,小北風兒刀子似的,割著人的臉。田野上的積雪在月光下泛著白光,看上去無邊無際。偶爾還響起一聲長長的狼嚎,讓人聽著瘮得慌。這時候,「老疙瘩」的隊伍正稀稀拉拉地走在雪地上,看似十分散漫。他們一
read.99csw.com律穿著牛皮烏拉,走起路來嚓嚓作響,又輕又快。每個人都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有人腰上扎著麻繩,還把狗皮帽子的帽耳朵拉下來系在了下巴上。時間長了,帽子四周(包括眼睫毛)已經掛了一層的霜。喜子說:「那倒是。」
這天掌燈時分,鄭官得到情報,臘月初十夜裡,「老疙瘩」將到本縣許大房子屯的許家大院來「做活」,他們的人已經在那兒踩過點兒。
後來有人說,那一天冷得邪乎。
這人名叫鄭蘭齋,清宣統二年(1910年),他是該縣的哨官,手下統領著八十幾號弟兄,住在縣城東門的兵營里。兵營四周有圍牆圍著,內有十幾間瓦房,人們把這裏叫做東大營。那時候,每隔十天半月,就見他騎著一匹矮小的花馬,帶領兵士們急三火四地擁出了營門,朝城外的什麼地方撲去。一見這種情況,行人會立刻紛紛讓路,他們知道,這準是哪兒又鬧鬍子了。
老疙瘩說:「怕不怕都沒用。反正誰都有那麼一天兒,遲早的事兒。我心裏有譜兒。人活一世,要不窩窩囊囊一輩子,誰都能照屁股給你一腳,就像我爹那樣。要不你就渾作亂鬧……你沒看這世道,你不怕他他就怕你,誰硬氣誰是爺。」
過了一會兒,老疙瘩說:「喜子你想喝吧?想喝你就喝。」
其中有兩顆,一顆是老疙瘩,另一顆是喜子。
喜子說:「我可不喝,辣烘烘的。再說我也不冷。」
說話的兩個人一大一小,這包括身材也包括語聲兒,大的身材高大,小的單薄瘦小,大的聲音九-九-藏-書粗啞,小的還帶著一口的娃娃腔。這大的就是「老疙瘩」的頭領,他們稱作當家的。其實他的名字就叫老疙瘩。不過這並不是他的大名。在東北,老疙瘩是專門用來稱呼家中最末一個男孩子的。這樣看老疙瘩顯然只是他的小名或乳名了。老疙瘩的名聲如此之大,人人都說他心狠手黑,當年他只有二十六歲。
這時有人說:「媽的這熊天兒,咋這麼冷!」
喜子就是那個小的,那年他十五歲,因為長得瘦小,看去還沒有十五歲大。喜子是個孤兒,他說自己命硬,把爹媽給剋死了。那時候他才七歲。此後他就成了一個小叫花子,衣裳破破爛爛的,一年也不洗一次臉……他說我不餓死就不錯了,哪有工夫洗臉?喜子九歲那年,有一次老疙瘩跟幾個兄弟上城裡閑逛,在窯子門口遇見了他。喜子說他那天特別慘,一天沒整著吃的,眼看就餓死了,多虧當家的給了他兩個大饅頭。喜子當時就對老疙瘩說,往後你給我當爹中不中?老疙瘩看他挺機靈,領上他出了城。
老疙瘩停了一下說:「……哎,喜子你上前頭問問二爺,許大房子還有多遠。我覺著差不多了。」
喜子一直很討老疙瘩的喜愛,他啥話都樂意跟他說,偶爾還會逗逗悶子。
老疙瘩接著說:「娘的這幫狗頭狗腦的東西,你要是一熊,他都恨不能把你嚼了,骨頭都不帶吐的,根本就不把你當人看……」
喜子答應一聲,快步向隊伍前邊走去,一會兒他回來了,喘著粗氣對老疙瘩說:「眼看就到了。都看著屯子影了,黑糊糊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