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步屯
那時候他最喜歡做的事兒就是四處轉悠。他走一會兒站一會兒,一邊還東張西望,總是一臉的心事兒,誰也說不上他在想什麼。「多半在想怎樣擴大他的家業。」付彩雲和那幾個當年見過他的人都如此猜測。
不管咋樣,往後我再也不會挨餓啦!她這樣安慰自己。
因為病還沒有全好,吼過之後他喘息了一會兒,半晌才平靜下來,說:「這件事兒我想好了,我要上新京找皇上去。我要去告御狀。不管咋說,這滿洲國還是他皇上的吧。我就不信討不回這個公道……這件事宜早不宜遲,明天我就走。」
付彩雲說,從此張步青就病了,一病十幾天,天天在炕上躺著,人也一天天往下瘦,幾天就瘦得不成樣子了,看著讓人可冷。家裡給他請了大夫,說是急火攻心,抓了很多葯,葯都是付彩雲給熬的(那會兒沒有藥片兒,都是草藥),一天熬一副。葯湯子又黑又苦,盛在一隻二大碗(碗的一種,比大碗小,比小碗大)里,眼瞅著他「咕嘟咕嘟」灌下去。
照付彩雲老太太的說法,她丈夫張步青是個性格很怪的人,別看他整日整日的不說話,實際脾氣暴躁得很,發起火來地動山搖的,而且特別犟,就像有人說的,是屬於叼著屎橛兒給他麻花都不換的那種人,就是說,認死理兒。付彩雲說她親耳聽到過,他的前兩個老婆背地裡都叫他犟驢,簡單些便說成「那驢」,那驢長那驢短,付彩雲每次聽到都會心一笑,她說她們說得對。
張步青的病總算一天天見好了。一天晚上,他讓付彩雲去叫兩個兒子。兒子們一前一後來到張步青的屋子,其中一個說:「胳膊擰不過大腿,人家有槍又有炮的,我看咱就別吃這眼前虧https://read.99csw.com了……」
於是有人掐他的人中,還有人進屋含了一口涼水,「噗」地往他臉上一噴。過了一會兒,他總算哼哼著睜開了眼睛。人們七手八腳,立刻把他抬進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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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彩雲說:「那年月,女人就這樣啊!」
「張步青,舊時本縣山河鎮西郊有名的鄉紳地主,社會影響頗大,人送外號『張老步』,所住自然屯被稱為『張步屯』。此人性格倔強……偽滿康德八年,日本侵略者指名收其良田四十垧,為日本人專用。張執意不從,公開與日偽勢力對抗,被捕入獄。釋放后又去偽滿洲國首都新京告『御狀』,偽新京高等檢察院見其是地方鄉紳,不便加罪,於是採取兩面手法,明則好言相勸,暗則搗鬼下毒,致使其中樞神經損傷,1942年(偽康德九年)歸里后不久即死去,時年五十六歲。」
據付彩雲老太太自己講,她是在偽滿洲國康德八年(1941)嫁到張步屯來的,那年她還不滿十七歲。丈夫要比她大得多,當時五十多歲了。成親的第一天晚上,丈夫的肚子一直在「咕嚕嚕咕嚕嚕」地響,吵得她一宿都沒睡著覺。開始她以為他是在鬧肚子,後來才發現他天天這樣。這準是因為他老了,她暗自猜想,人一老就啥都不中用了。不過她明白這是沒辦法的事兒,在這之前,她爸已經從丈夫家裡馱去了兩麻袋高粱,還揣走了一沓綿羊票子(偽滿洲國紙幣)。
關於張步青,縣誌上是這麼說的:
還有人喊:「掐人中!快!掐人中!」
「這些事兒都是我從老輩人那兒聽說的,不知道真假。」付彩雲補充道。
九_九_藏_書
後來付彩雲嫁給了屯裡的一個農民,當時東北已經光復了。她和現在的丈夫生了兩兒一女,如今兒女們早已各自成家。付彩雲現年七十七歲,滿頭的白髮綰在腦後。
張步青家財大勢也大,看來這是沒有問題的。
兒子還沒說完,就被張步青打斷了,他大聲吼道:「孬種!」
那一陣兒不論哪兒都是他的藥味,藥味就像小蟲子一樣,牆角旮旯都能鑽進去。光藥味不要緊,家裡還處處籠罩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恐怖的氣氛,讓人老是提心弔膽的,說話走路都得小心又小心。怎麼說呢,就像家裡死了人。這也是一種味。兩種味道混在一起,把人壓得氣都喘不上來。
不過這次好像有些不同。他們走的時候是貼晌時分,直到天黑他才回來。而且,和以前相比,這次的狀態也大不一樣。一進家門,他就破口大罵:「這些狗操的王八羔子,欺負到我頭上來啦!我苦巴苦業掙下這份兒家產,他們說拿去就得拿去!說拿多少就拿多少!天底下還有沒有王法……」
他瞪著眼睛說:「娘的四十垧啊!還一個大錢不給……要不咋叫征呢!」
還有吃飯。吃飯他講究吃半飽,就是說,吃到半餓不餓為止。一般只吃一碗小米撈飯,再喝一碗小米飯湯。菜也簡單得很,一碟兒蘿蔔條鹹菜是必備的,不過要用辣椒油拌一下,此外再加一個燉菜,燉土豆燉白菜燉茄子燉豆角等等,偶爾在裏面放幾塊肉。因為是大家一起吃飯,要把菜分別盛在幾隻大海碗里,可是不論幾隻碗,菜卻只有那麼一個。這些事都是付彩雲親眼看見的。
這期間日本人已經把地佔上了,而且沿著劃定的地界兒釘了好多的木牌。這消息是
read.99csw.com張步青的兒子帶回來的。張步青有兩個兒子,他們都親眼看見了那些木牌,上面還寫著日本字。不過這件事他們沒有馬上告訴張步青,怕他受不了。在付彩雲的感覺里,這兩個兒子都不像張步青。
付彩雲說:「想不到,這一去他就送了命……」
第二天他真的走了。他是上午走的,走的時候戴著那頂瓜皮禮帽,兒子們給他套了一掛馬車,車上鋪了一條棉被,還帶了一名炮勇。
說著話兒站起來,離開我,慢悠悠地向院子里走去。
這時已是傍晚時分,紅彤彤的晚霞映照著天空。老太太坐在她家大門口一個木墩兒上,正在慢條斯理地納鞋底兒。這會兒她抬起頭,朝西天看了一眼,抱歉地笑笑說:「不能再跟你嘮了……該給老東西整飯去了……」
儘管他家有錢還有勢,可是張步青卻沒有多少大財主的樣子。除了付彩雲,另外幾個當年見過他的人也是這麼說的。比方他的穿戴,除去那頂瓜皮禮帽(還有一件冬天穿的羊皮大氅),不過就是衣裳乾淨一點,沒有補丁,他的穿戴和屯裡的許多人幾乎沒什麼兩樣。而且,夏天的時候也喜歡挽起褲腳,這當然是為了幹活方便。據說他每天都要幹活的,逮住什麼就幹什麼。即便沒什麼活干,他也這麼一副樣子:肩上扛著一把鋤頭,有時候在屯子里,有時候在田裡,四處轉悠。
付彩雲還說了一件事兒,說就在她嫁到張步屯的那年秋天,莊稼剛剛上場(就是剛從地里收回來),有一天,從山河鎮來了兩個人,一個是鎮公所的辦事員,一個是警察署的「白帽箍」,「白帽箍」挎著匣槍。他們說鎮上有事,把張步青叫走了。那時候常有這種情況,一旦有什麼事,就派人過九-九-藏-書來叫他,他又是張步屯的甲長,動不動就會被叫去一次。
付彩雲說,當時老張家是這一帶有名的大戶人家兒,好地就有上百垧,自家還開了一處油坊和一處燒鍋(酒坊),除此之外,還在縣裡開了一處糧行,一處雜貨店,專賣自家出產的東西,年年進的錢都「海海」的。屯子里更不用說了,房子都是青磚的,除了正房還有廂房,少說也有幾十間,四周都有高牆圍著,牆外建有炮台,裡頭住著炮勇,炮勇人人有槍。整個張步屯,他家就佔了一大半。
丈夫名叫張步青,剃光頭,出門時戴一頂瓜皮禮帽,窄臉,下巴上長著一些稀稀拉拉的花白鬍子,兩邊臉上一邊一塊高高的顴骨,小眼睛,看上去似乎只有一道逢兒,然而眼神兒卻特別地銳利,嘴唇薄薄的,總是緊緊地抿著,而且總是很少說話(當然不是不說話,他又不是啞巴)。
鮑十,男,原籍黑龍江省。已出版長篇小說《痴迷》、《好運之年》,中篇小說集《拜庄》、《我的父親母親》、《葵花開放的聲音》、《鮑十小說自選集》,日文版小說《初戀之路》等,有作品在台灣地區發表。中篇小說《紀念》被改編成電影《我的父親母親》。現居廣州,在某雜誌社任職。
緩過勁兒來以後,他才說出了事情的原委,日本人要建開拓團(就是要在這兒種地建屯子),要征他四十垧熟地。
那時候,付彩雲總是有些怕他。後來她發現,其實不光她一個人,家裡頭別的人也是怕他的。在付彩雲之前,他已經有了兩個老婆,除此之外,他還有兒子和兒媳婦,還有孫子和孫女,加到一起,少說也有十幾口子了(因為兒子兒媳婦和孫子孫女都不止一個),大家住在一個大院里,他們之九九藏書中無論誰,見了他都「溜溜」的,就像耗子見到了貓,哪怕他無意間咳嗽一聲,他們也會嚇得一哆嗦。那些年紀小的小孩子,甚至會「哇」的一聲哭起來,他卻理也不理。
那些年這兒還是日本人的天下,縣裡住著日本人的軍隊,日本人當著本縣的副縣長(雖然不叫副縣長,而叫參事官,實際卻是一回事),還當著警務局的指導官、警察署的警政,反正什麼事兒都是他們說了算的。
當年不是有個滿洲國嘛?滿洲國的皇上叫康德。早先年有個大清國,大清國有個乾隆爺有個慈禧皇太后,他們就是他的祖上。聽說二十年前康德就當過一回皇上,那時候他還是個小孩子,最多四五歲,好像叫宣統,住在北京的大殿里,後來叫什麼人給攆跑了。往後就來了一幫日本人,他又第二回當了皇上。不過不在北京住了,換了一個地方叫新京,新京離黑龍江不太遠,那兒現在叫長春。他們說他這個皇上可不好當,說他處處得聽日本人的管。
他臉色青紫,腦袋和雙手,還有嘴唇和鬍子,都不停地哆嗦,沒等罵完,就一頭栽倒在院子里。當時家裡人都在院子里,有大人還有幾個炮勇和長工,大家本來正在等他回來吃飯,這時馬上亂作一團,誰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隨即有人喊道:「別愣著!救人要緊!」
問題是不光他自己這樣做,他要求別人也這樣做。有一次(當時付彩雲嫁過來沒幾天),全家人正在吃飯,吃著吃著,他突然大聲說:「吃飯別吃得太飽,吃到八分飽就行了……少吃一口誰也餓不死!」當時誰也沒吱聲,只有付彩雲吃了一驚,她抬起頭四處一看,發現每個人都在看她,明白這是說給她的。後來她才知道,這話他早就對別人說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