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血族·鑽石心
「喂,你在幹什麼!」
鬼車打了個轉,扭過頭。藉著樓上灑下的燈光,看得到它有兩個頭的眼睛已經不見了:「沒想到你還敢反擊,吸血鬼。只是你大概忘了,我有十八隻眼睛。」
沈亦冰在一邊有點看不過去,道:「你是新來的吧?你們物業只用負責過道和衛生間的。」
不是羊?沈亦冰定了定神,仔細看去。突然,她捂住了嘴,把差點要衝口而出的驚叫聲吞了回去:「這……這是什麼?」
男人臉上一變,人一躍而起,彎刀已成反手握住,猛地向地上扎去。隨著刀子刺入地面,地表上彷彿被潑上了開水似的噴出一屋白霧,然而沒有別的異樣。
女子也衝下了車,低聲叫道:「鬼車不是在九族之戰中被師祖滅族了么?怎麼還會有?」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成為潘夫人的夢,她也一樣做過,可是她不像楊莉莉,總是口口聲聲掛在嘴邊。從小她就是個膽小的人,因為膽小而錯失了很多機會,看來這個機會也要被楊莉莉搶先了。
「是一個穿風衣的大哥哥買了讓我給你的。」小女孩甜甜地笑著,「他讓我對你說,謝謝你。」
到了休息間躺下來,他突然有點懊惱。早知道物業還缺個值夜的,實在不該應徵什麼保潔。不過這樣也好,要是還有個保潔工,恐怕白天這間休息室就輪不到自己呆了,那也是件麻煩的事。他躺在床上,看著牆上的那塊掛鐘,心裏充滿了喜悅。
三
「就是人人都想要啊。」
他輕輕推開門。門大開時,樓上傳來的聲音越發響了,音樂聲中夾雜著楊莉莉的歌聲:「……路邊的野花,你不要采!」唱得斬釘截鐵,一如命令。他拉開了通往車庫的小門,向沈亦冰點了點頭。
「好啊。」
在人類的電影里,血族可以化為蝙蝠,不過那也是胡扯。他重重地在腿上敲了一下,心頭也像被什麼小獸嚙咬著一般疼痛。
洗拖把的水裡,他已經滴入了自己的幾滴血,她們在走動時一定會沾在鞋子上。血族的嗅覺比聽覺和視覺更強,只消沾染上一點,他就可以隨時掌握大樓里所有人的動向。只是鬼車還會向這裏下手么?他不知道。也許會,也許不會,他也無法無時無刻地保護她們,但只消在這幢大樓里,就決不能再讓她們受到傷害。
一支鹽箭從身後射來,正射入鬼車的心口。這致命的一擊讓鬼車渾身一顫,男人藉著這股力量,右手極快地按向腰間,拔出了一柄彎刀。刀光一閃,鬼車九頭中間的這顆主頭被一刀砍下,鮮血直噴出來,龐大的身軀卻突然間變小,堅實的地面竟然突然間如流沙一般,將鬼車吞沒了。
在鑽心樣的痛楚中,他卻感到了一絲欣慰。
他豎起耳朵仔細傾聽著。十八樓,十九樓,二十樓,都寂靜無聲,就算十七樓和二十一樓也同樣毫無聲息。雖然那個叫阿花的女子運動神經一定很發達,但他不相信她能跑得比自己還快,不然她就該在國家短跑集訓隊里,不會在這樣一個公司當職員了。那麼她到底到哪裡去了?
「當然,」男人又抽了口煙,望著遠處城市的夜景,「二十小時。再過二十小時,這傢伙就再也難以遁形。」
黑暗中亮起了一小團火。不過,這團火併不是為了照亮,只是點燃了一支帶著金色紙圈的雪茄煙。這是一種烈性煙捲,一般人幾乎沒有嘗試它的勇氣,但這個人卻毫不在意地深深吸了一口,又從嘴裏吐出一條長長的煙柱。
十四樓,沒人。十五樓,沒人,一隻麻雀敲著一五零一的玻璃窗,又忽地飛走。十六樓、十七樓、十八樓,繼續沒人。十九樓……
是十九樓傳來的!
「傷天害理?」鬼車踱了兩下。「一個血族好像沒資格說我傷天害理吧。你吃的是人血,我吃的是內臟和肌肉,有不同么?」
他努力平息了一下喘息,淡淡笑道:「那就再出手四次吧。」
爪子粗暴地拉開了楊莉莉裙子的前襟,尖銳的爪尖沒入她柔軟的腹部。她的腰肢細而柔軟,夏天穿上露臍裝時,足以讓男同事全都看得眼睛發直,可是那爪子穿破她的皮膚,就如同燒紅的鐵絲穿進一塊肥皂一樣,皮下脂肪層都已翻了出來。由於驚愕,楊莉莉已經感覺不到痛楚了,她只是拚命掙扎著,想要向樓下逃去。
「是鬼車。」
雖然做筆錄時態度通常並不會太好,但既然當事人是個年輕貌美的女子,那個小警察不由自主地放緩了聲音。沈亦冰輕聲道:「那時我都嚇呆了,什麼也記不起來。」
白天這幢大樓人來人往,鬧哄哄地像個蜂巢,但下了班后,就一下變得冷清起來。只是再冷清,總還有幾間寫字間開著燈,有人在那裡加班。他靜靜地躺在床上,閉上了眼,讓聽覺徹底放開。大樓二十三層,底屋物業和出租的門面房外,其餘二十二層共有寫字間加衛生間三百零七間。現在這三百零七間房間里的聲音無遠弗屆,全都鑽進了他的耳孔里,他只憑聽力就可以知道每間房裡正在發生的是什麼。二零七,一隻老鼠正在桌下啃著一塊白天掉落的餅乾;四一一,一個會計正費力地在電腦上盤點帳目;七零九,兩個女職員正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電視劇,一邊寫著什麼;一三零五,手指飛快地敲打鍵盤,WSMUVWQG,他都可以聽到那人正敲打著這幾個鍵。
眼睛已經恢復了一些,現在他可以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雖然模糊,然而他好像又看到了那個三百年前的身影,那個女子也曾經這樣問過自己。多麼久遠的記憶啊,那時即使作為人類,他也還算是個年輕人。從那時起,他就為自己是個血族而痛苦過,但這痛苦從來沒有像現在那樣苦澀。他低下頭,輕聲道:「我從來沒有害過人。」
接待小姐已經遞過了一張門禁卡,道:「現在就能上班的話,那就去一○三總務那裡報到吧。」在他興沖沖地跑去時,只聽得她低低地嘟囔了一句:「應個保潔工的征也寫那麼多簡歷,神經。」
沈亦冰向那口大缸衝去。在天台上,也只有這口大缸後面能夠藏人了。她跑到大缸前,忽然轉過頭道:「你真是吸血鬼?」
這個噩夢怎麼這麼長,還沒醒么?她看到二樓的那個怪物輕巧地跳上了欄杆,展開足有兩米多長的黑色翅膀。那些密密麻麻長成一堆的頭顱擠在一起,全都在盯著她,似乎帶著憐憫的眼神。
「是啊。」她接過他的簡歷和身份證,只是簡單地對照了一下,道:「你叫應明哲?」
面對越逼越近的除妖師,血族肯定不會束手就擒的。也許,這血族也知道自己已被逼到了絕境,準備孤注一擲,做個了斷吧。不管怎麼樣,這最後的決戰,勝利肯定不會是他的。
假如是白天的話,一定會讓人驚呆的,然而現在誰也不會看到他。他只花了十幾秒時間,就已經從一樓衝到了七樓。
這會不會是個圈套?男人皺起了眉。可是,即使是個圈套,也必須追上去。他點了點頭,道:「小心點,也許他會伏擊我們。」
她去哪裡了?
沈亦冰的手中仍然抓著那支防狼劑。對於鬼車來說,防狼劑猝不及防地噴上來,同樣是一次重創。他猛地一用力,抱著沈亦冰翻身上了二樓,又拚命向樓上衝去。鬼車眼裡被噴洒了防狼劑,疼得團團亂轉,這應該是一個反擊的絕好機會,但他仍然不敢輕舉妄動。鬼車的力量比血族大得多,是血族的天敵,疼痛之下就變得更加兇殘。如果自己還有視覺,也許會有一分得手的機會,但現在,只能想辦法逃走。
男人抿了抿嘴,道:「你要相信我……」
拿著簡歷走進這幢大樓時,他有點惴惴不安。自己的事自己知道,雖然那個收了他不少錢的傢伙拍著他的肩這樣說:「年輕人,放一百二十個心吧,我做的貨色,成功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九點八!」可他實在有點擔心他會就在那百分之零點二之中。
一
怎麼辦?沈亦冰的手腳一下子變得冰涼。正在不知所措,耳邊響起了一個男人輕輕的聲音:「沈小姐,我是來救你的。」
眼前突然出現了一片亮光,一股寒氣撲面而來。不過,那不過是一台冰箱而已。冰箱里的隔板都已經拆掉了,裏面放著一隻去頭去內髒的全羊。沈亦冰沒想到車庫裡居然會有這麼大一台冰箱,怔了怔,小聲道:「潘經理是不是在準備燒烤?」
沈亦冰指了指天台的一邊。女子循著沈亦冰的手勢看去,那裡灑落著幾點血跡。她抬起頭道:「追哪一個?」
「是。」
十九樓只有那個叫阿花的女子在加班。他是個挑食的人,原本就只打算把她當成最後的選擇,難道她出事了?
「鬼車,你太傷天害理了!」
一九一二,手指翻著紙張的聲音。紙是十分厚實的銅版紙,看來是一些宣傳單的樣張,而手指很硬朗,這可以從手指有時刮動紙張時聽出來。這個人,應該就是那個叫阿花的女子了,他還記得白天看到她時,她手上抱著的正是一疊厚厚的紙,而走進去的也正是一九一二房。
車子剛衝到前面那幢樓下,男人就驚叫起來。他猛地推開車門衝出來,一口吐掉了煙頭。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唱完了一曲,她回過頭從茶几上拿起一支彩笛卷扔進嘴裏,嫣然一笑道:「潘經理,你吃彩笛卷不吃?」
男人嘆了口氣。這個一千多萬人口的大都市,三公里方圓中少說也有上百萬人口。要確定目標,實在有點大海撈針的意思。他想了想,道:「看來可利用參數還不夠多。DNA比對出來了沒有?」
潘經理怔了怔,搖了搖頭,道:「這女孩子,大概家裡有急事吧,只好麻煩你們加個班了。」他頓了頓,微笑道:「當然不白做,今天加完班,我請你們去錢櫃,明天放一天假。」
這男人的聲音有些熟悉,而這種出乎意料的溫和語氣也讓沈亦冰意外。她怔了怔,男人已經慢慢地讓她轉過身,小聲道:「沈小姐,你們現在很危險。」
「就是九頭鳥,也叫姑獲,夜出晝伏,有三態變化,以啄食人類內臟為生,一般是雌性,單親繁殖,我本以為它們不會有雄的,沒想到……」
「不用逃了,金剛鑽這幢豪宅全是用防彈玻璃裝修的。吸血鬼,你活了那麼久,好像更笨了。」
雖然只是一句笑話,沈亦冰臉上卻一下泛起了紅暈,潘經理的話讓她想到了《紅樓夢》里講到的那個「妖精打架」。只是楊莉莉顯然沒有沈亦冰那樣多想,走了進去,換了鞋后興緻勃勃地打量著四周。一走上二樓,她就「哇」了一聲,叫道:「這音響真他媽的高級!」
這支碳纖維十字弩的力量大得驚人,他扣動扳機時,三支鹽箭像三點寒星,齊齊射在鬼車的背後。鬼車顯然也沒料到背後會遭到襲擊https://read.99csw.com,像一隻斷線的風箏一樣直直地摔了下來,重重地掉在地上,將一叢花木壓得狼藉不堪。然而三支鹽箭還不足以讓鬼車失去知覺,它一摔到地上,又掙扎著翻身起來。只是傷勢畢竟不輕,鬼車已經無法再騰空飛起,在地面上扑打著向男人衝過來。
「一切正常。」女子說著。她那張美麗的臉上,此時多了幾分堅毅。
要不是嘴被捂著,沈亦冰就要叫起來了,不過這回是由於驚訝。男人看著她,輕聲道:「你一定要相信我,要是你叫起來,我們全都會沒命!」
鬼車的聲音突然又響了起來。沈亦冰突然感到身體一輕,人極快地穿破幾乎要凝結的空氣。隨著一聲凄厲的叫聲,她已經從屋子的一角到了另一角,只是抱著自己的男人喘息得更重了。
男人低聲罵了一句。這鬼車竟然如此狡猾,自己也大意了一點。這時女子已衝到了男人的身後,男人站起身,看了看手中的彎刀。刀身原本黑得發亮,此時卻似乎塗上一層柏油一樣。他在衣腳上擦了擦,低低聲道:「好在這妖怪已經變不了身了。」
男人露齒一笑,道:「鬼車吧。」
楊莉莉的眼一下亮了起來,叫道:「潘經理,真的么?」
一想到晚上要去錢櫃happy,楊莉莉馬上停住了胡扯,埋頭幹起來。八方公司做的是一份時尚雜誌,因為針對的讀者面是那些公司白領,對雜誌的校對要求很高。公司里人又少,本來還有樂樂幫忙,現在少了個人,就顯得更忙了。等她們把清樣弄好后,天已經黑了下來,楊莉莉關上電腦,急不可耐地道:「現在給金剛鑽打電話吧?」
那些久遠的往事,一瞬間彷彿重現。就這樣吧,他想著,即使是一顆血族的心臟,一樣也會燃燒起來。他低下頭,用極輕的聲音道:「我擋住它,你馬上逃出去。」
「你這悶騷型的就是事情多,快點啊。」
男人顧自說著,但沈亦冰心裏越越來越害怕。如果男人說潘經理是個變態殺人狂魔,那還多少可信一些。可是從他嘴裏說出來的這些話實在太不可思議了。她抬頭又看了看冰箱,道:「你再打開一下冰箱吧。」
「鬼車?」
他爬出魚缸,看著眼前這女子。喘息了一會,他翻身跳下天台,向與那兩人離去的另一個方向走了。
當楊莉莉感到抓住自己的爪子鬆開的時候,她再顧不得一切,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猛地向樓道口衝去。現在她只有一個想法,就是逃出去,逃出這個鬼魅妖異的房間。
潘經理微微一笑,拉開門,很有紳士風度地攤開手道:「兩位美女請上二樓坐吧,我停一下車就來,冰箱里有飲料和啤酒,應該不會比錢櫃差。」
他們追蹤血族已經很久了,好幾次幾乎就要把那血族抓到手裡,可最後還是被他跑了。這一次他們加了十二萬分的小心,在DNA查驗出那個頭顱是屬於八方公司女職員陳甜花時,他們立刻到了陳甜花租借的住處,但在住處沒有發現異樣。等他們再趕到位於銀茂大廈的八方公司時,不出所料地在休息室里發現有血族的痕迹。只是看樣子,血族倉促間離開了這裏。血族的體力遠遠優於常人,男人也聽說過,說有些血族能化身成巨蝠在天上飛。他們沒有飛行工具,假如被血族發現了,那這次又只能承認失敗。
「行了,快做事吧。錢櫃人很多的,晚了大概連包廂都定不上了,你想不想讓潘經理請客了?」
七
「是啊。潘文牧這個色中餓鬼,居然連我的主意都敢打,」鬼車又踱了一圈,九個頭一齊歪斜著盯著貼在牆上的這兩個人,「害得我不能保持人形,只得借他的皮一用。冰冰,你的心一向都很好,一定更美味,我的運氣也真不錯,今天除了兩個女子,還能吃掉一個吸血鬼,嘻嘻。」
血是從男人肩頭流出來的。男人左肩上出現了一個傷口,雖然不大,但血正汨汨地流出來,他的左肩已染紅了一片。吸血鬼也會受傷么?她想著。
「你別傷害她,她只是個人類。」
啄食屍首的烏鴉。
「不是,金剛鑽讓我們去他家坐坐,他家裡的音響不比錢櫃的差。」楊莉莉忽然歡呼一聲,叫道:「是金剛鑽的車!他來得好快啊!」
是潘經理鎖好車上來了。要是被他看到自己在上衛生間,總有些不好意思。沈亦冰飛快地拉開衛生間的門,閃身走了進去。從門縫裡,她看到潘經理向樓上走去,衣冠楚楚,可又有些急切。
冰冰,對不起了。他想著。雖然沈亦冰剛才用防狼劑噴了他一臉,但他仍然無法讓自己不去管她。在銀茂大廈,僅僅嗅到了她要來的地方有很濃重的血腥味,就不顧一切地衝過來,這應該不屬於一時衝動了。在他的記憶中,這個清秀的女子已經和嘉慶三年在蓮花池的那個白蓮教少女重合在一起。
「它要上來了!」
楊莉莉終於抬起頭,小聲道:「來例假了?」眼神中卻有著說不出的歡喜。沈亦冰也不知她高興什麼,輕輕點了點頭,楊莉莉道:「那你去衛生間吧,多呆一會兒,總不至於去那兒都要我陪你,金剛鑽馬上就要上來了。」
防身課上,女教官這樣教過,被人從後面捂住嘴,先不要拚命掙扎,因為那樣無濟於事,女人的力氣總是比不過色狼的。要先故意裝出放棄反抗的樣子,趁色狼放鬆警惕,然後狠狠地向後踢去,讓他鬆手后立即掏出防狼噴霧噴出去。
等潘經理一走,楊莉莉興奮得手腳都有點沒地方放。她一邊清理著潘經理放下的那包東西,嘴裏喃喃道:「唉呀,金剛鑽總算請我們了!錢櫃,唉呀,為什麼不去他家裡呢?聽說他買的可是排屋,有三層呢。」
「我來了還沒久,下個月也不做了……你們為什麼要叫潘經理這個外號?」
看到金剛鑽有脫掉襯衫的意思,楊莉莉就怦然心動。她不敢再看,轉過頭道:「那我再唱一個《交出我的心》吧?」
與那個有點不修邊幅的年輕男人不同,這是一個女子,一個年輕女子。
也許,只剩下那一線機會了……
楊莉莉像說什麼軍機大事一樣,嘴裏一邊嚼著一根彩笛卷,一邊小聲說著,沈亦冰盯著電腦道:「她不是就要走了么?」
雖然聲音很輕,可是他聽得清清楚楚,這讓他的心裏猛地一動,拖把也重重地杵到牆跟。那個叫阿花的女子顯然有點忸怩,臉上的橫肉也抽|動了一下,低聲道:「潘經理真會說笑話,我今天都要加班呢。」
冰冰,救救我!
他沒有說什麼。事實勝於雄辯,眼前正是一個被認為已經絕種了的鬼車。鬼車族一直是一個可怕的存在,不論對於人類還是妖類。直到此時他才恍然大悟,為什麼新近發現的這些屍體會那麼古怪,完全不像以前那樣僅僅失血失憶而已。他把手一伸,道:「鹽箭!」
十米。五米。三米。
「他沒有發現我們。」
一陣風迎面吹來。是一種帶著甜腥味的風。
門上忽然響起了幾聲敲叩,楊莉莉馬上閉上嘴,沈亦冰道:「請進。」
「別說傻話了,你快走吧。」想到那個男人剛才揮刀的樣子,沈亦冰打了個寒戰。「躲好點,別讓他們發現。」
雖然少了個人,潘經理卻似乎毫無察覺。楊莉莉的眼裡都快要滴下醋了,乾咳了一下,忽然道:「潘經理,陳甜花不是要做到月底么?她今天怎麼沒來?」
鬼車九頭,也如貓一樣有九命。只是一個頭顱已被砍下,鬼車已無法變身了。雖然借地遁逃走,但要捉住它就只是個時間問題。女子道:「追吧?」
「就是每晚巡邏幾次,看到沒關的窗就關起來,給加班的人開門。活雖然不多,不過睡不好。好在你白天掃完了就可以睡覺,就看你吃不吃得消了。」
沈亦冰渾身不住發抖,不僅僅是因為離她不到三米遠的冰箱里有一具屍體。在離開銀茂大廈時,她曾見過這個男人還在一樓拖地。潘經理車開得不算快,可平均速度也該在三四十碼。這裏離銀茂大廈有一段不近的距離,她們也剛到而已,可是這男人竟然幾乎同時到達,這是絕對說不通的。而更讓她害怕的是,在冰箱邊上有一面大鏡子,鏡子里映出的卻只有自己的影子,還有……還有一件直立著的衣服!
不對,蟑螂決不會發出這種聲音的。他再顧不得該如何解釋的問題,猛地向一九一二房衝去。
電影里的吸血鬼會害怕十字架,害怕大蒜,其實那些只是一廂情願的無稽之談。血族除了熾熱的陽光,可以說什麼都不怕,說他們害怕大蒜,其實那也是和人類一樣,怕的是大蒜的臭味罷了。然而,這些妖魅卻真的害怕一樣東西:鹽。高濃度的鹽水對於他們來說,無異於王水之於人類。在這輛汽車的後座上,就放了十幾支綁著岩鹽削成的箭頭的短箭。
這句反唇相譏顯然更激怒了鬼車,它的爪子在地上一彈,翅膀又一下展開,猛地撲了過來。這一次速度慢了許多,但氣勢卻有增無減,黑色的雙翅彷彿將一切空隙全都堵住了。
沈亦冰抿了抿嘴。她的牙齒長得很好,雪白而整齊。咬了咬鮮紅的嘴唇,她微笑道:「不會吧,大概阿花這個月薪水不想拿,就提前走掉了。莉莉,你是不是有點妒忌阿花了?」
「她上衛生間去了。我唱得好聽么?」
車庫門是自動控制的,要打開需要幾十秒鐘。雖然防狼劑可以讓那些色狼瞬間失去視覺,但在衝過這男人時,她還是被他突然跳起向自己撲來的錯覺嚇呆了。
以血族的名譽起誓,我不會讓你受傷。他想著。
二
女子也已上了天台。男人怔了怔,道:「不是?」
「不是指這個,」他囁嚅地道,「我還沒有住處,能不能在樓里安排個住的房間?不用大,就算儲藏室也沒關係,我只要有張床就行了。」
身後並不是那個溫文爾雅的男人,而是一個長著一對翅膀的怪物。這個怪物長著密密麻麻的頭,每一個都長著尖利如快刀的喙,而抓住她的,也不是那個男人白皙的雙手,而是一對鳥爪。
潘經理淡淡一笑,道:「你吃吧。冰冰呢?」
「不要緊,這屋子隔音很好,在裏面打架外面都聽不到。」
八
「嘿嘿,鑽石鑽石亮晶晶,你沒聽過這老歌?」
他彎腰要去揀那些從坤包里掉出來的東西,沈亦冰臉忽然一紅,道:「我自己來拿。」她也顧不得羞澀,飛快地彎下腰揀起了那盒新買的情趣型杜蕾斯,連同口紅粉餅一塊兒塞進坤包里,但防狼劑一直握在手中。男人有點訕訕地站到一邊,把衛生間的門拉開一條縫看著外面。門雖然是木頭的,隔音效果果然很好,只是拉開一條縫,樓上的音樂聲就響了許多。https://read.99csw•com等沈亦冰把東西全收起來,他點了點頭,道:「沈小姐,你跟我來,我給你看樣東西。小心點,別發出聲音。」
一衝出門,樓上的音樂聲立刻像洪水一樣奔涌而下。沈亦冰頂住門,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鬼車能飛,力量比血族還大,是血族的天敵。雖然因為恐懼而渾身顫抖,可是他的心裏卻如同有烈火燃起。
七樓的女用衛生間燈開著,門卻是虛掩的。他輕輕推開一條縫,極快地鑽了進去,一點聲音也沒發出來。因為周遭一片死寂,傳出了低微的解衣服聲音。他將身一縱,人一下貼到天花板上,壁虎一樣無聲無息地爬了過去。
男人的眼裡又放出了陰寒的亮光。
女子站起身,黯然道:「只有頭,身體不見了。」
如果不是看見潘經理已經上了二樓,沈亦冰只會覺得高興。但現在知道這個有點粗野地抓住自己的人肯定不會是潘經理,她馬上一腳狠狠地向後跺去,右手極快地拉開坤包,要去抓裏面的防狼噴霧劑。
四
她張開嘴,正要唱時,突然一股力量排山倒海般壓來,她還沒回過神,話筒整個塞進了她的嘴裏。
「沒聽過。」
從十九樓看下去,這個城市籠罩在一片星羅棋布的燈光里,密密的高樓則如同林立的山峰。在高樓與高樓之間,他看到一個影子正飛快地掠過高樓的陰影間。對於常人來說,這隻是一點微不足道的影子罷了,然而他卻可以看到,那是一個巨大的鳥樣怪物,身下抓著一個穿著白色長裙的身軀。
「二十小時!」男人低低地呻|吟了一聲。雖然要在龐大的DNA資料中查清楚確實需要花費很多時間,但這個時間還是超出了他的預期。他喃喃道:「希望這傢伙在這二十小時內不要出動。」
「莉莉……」
「沒關係,要是你身邊緊的話,這個月的工資你可以破例按日支取。」
鬼車「桀桀」地笑了起來,剎那間聲音變得尖細了許多:「冰冰,你原來還不算太傻。」
「你是新來的保潔工么?」
鬼車的長喙像一把利劍一樣刺來,正從他的肩胛骨下刺入,甚至他可以聽到堅硬的角質層摩擦著他的肩骨時發出的聲音。幸好不是心臟,他想著,否則只能擋這一下了。只是下一次,鬼車一定就會撕裂他的皮膚,啄出他的心臟來的。他用勁渾身力量猛地抓住這根長喙,不讓它抽出去。鬼車的另外八個頭拚命在他身上亂啄,他身上的血肉不住飛散,只是他的雙臂護住了心口,那些短小些的喙不足以給他致命一擊。
她也不知楊莉莉聽沒聽到,轉身向樓下走去。二樓雖然有衛生間,但不知為什麼,這個二樓讓她感到了一種極端的不舒服。她剛走到一樓衛生間,就聽到一邊有個小門「喀」的一聲響。
「唉,那也難怪,碰上了這種事。」警察合上了筆錄,「好吧,要是記起了什麼請與我聯繫,沈亦冰小姐。」
「這傢伙準是發現我們找上來了。」
「他完全沒有隱藏氣息,而且離開了還不到五分鐘,可能是去覓食。」
「小姐。」他盡量讓自己的臉上掛出最甜美的笑容,也拚命放柔了嗓門說道。
沈亦冰「撲嗤」一聲笑了起來:「你剛花痴過潘經理,又花痴這個帥哥保潔工了?」
女子收好探頭,道:「這些問題不妨找到他后問他自己吧。現在就走?」
女子站起身,輕聲道:「頸部被撕裂,腹部也被撕開,內臟全部失蹤,很奇怪。」
是那個男人。男人緊緊抱著她,人卻掛在牆的上角。這幢屋子造價昂貴,一樓足有三米多高,男人這時候所處的位置,總在兩米以上的高度,離沈亦冰剛才所處的位置直線距離足足有七八米遠。牆上雖然掛了幾幅畫,但怎麼也不該能夠承受兩個人的體重,可是男人卻穩穩地貼在牆上,就像站在平地上一樣。
這個血族打的究竟是什麼主意?他不想信這種生命長得驚人的生物會有突發性的弱智現像出現,他這樣做一定有他的目的,只是這個目的他怎麼都看不出來。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那個血族這一次是難逃劫數了。
她當然不能理解他為什麼會那麼高興。對於他來說,這份工作可是無尚的美差,就算付出再大的代價也是值得的。也許這物業公司急著找保潔工,所以只花了五分鐘左右,他就在總務那裡拿到了授過權的門禁卡,領到了拖把掃帚,開始了這一次的公司員工生涯。
男人扭頭看了看那支滾落到牆根的防狼劑,忽然極快地一彎腰揀了起來,塞進沈亦冰的手裡。他的動作實在太快了,快得連沈亦冰都沒反應過來,手中就多了那支冰涼的噴劑。她怔了怔,男人又在她耳邊低聲道:「求你了,千萬要相信我,我現在就給你看證明。」
「別怕,你沒事了。」女子低低地說著,捋了一下她亂糟糟的頭髮,「那吸血鬼去哪裡了?」
當那輛車又和來時一樣突然離去的時候,沈亦冰突然站起身,轉身向魚缸里撈去。魚缸里,一個男人蜷縮著身子躲在裏面,因為身上濕透了,更加沉重。沈亦冰吃力地把他扶起來,道:「你不要緊吧?」
「看波長,這人確實是血族。」
「喲,」楊莉莉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因為別人說她長得有點像鈴木保奈|美,笑起來特別像,所以她笑的時候總是有意把眼睛眯起來,「潘經理,還會有比你更帥的帥哥么?」
這個要求有點出乎意料,男人也怔了怔,馬上拉開冰箱門,道:「你看吧。」
他快步走到門前,彎刀向門縫中一劃。鋼製鎖舌像朽木般被一下削斷,門開了。他走過二樓時,連正眼都不看地面上那具屍首,筆直就上了天台。
「難道不長眼么!還好沒弄髒衣服。」男人珍惜地撣了撣並沒有灰塵的衣服,忽然笑了笑,露出一口雪白而整齊的牙齒:「哈,阿花,你今天可真漂亮。」
他抬起頭,道:「是啊,今天剛上班。」
還能再快些么?
最多兩分鐘,他們就會趕到這裏,現在的關鍵就在於自己還能不能支持兩分鐘了。一衝上天台,他馬上把她放下,回身頂住門,道:「快找個地方躲起來!」
「媽的!」
女子走到沈亦冰跟前,揮手打落了男人抓著她頭髮的手,柔聲道:「你不要緊吧?」
二十三層樓道,就算粗粗地全部打掃一遍,大約也得花兩三個小時。因為他是下午開始乾的,所以當他打掃到一樓時,天已經快要黑了,他也又累又餓。到總務室去放好拖把掃帚時,也許看到了他的賣力,那總務頗有點關切地道:「應先生,挺累吧?」
居然是處|子之血!很久沒嘗到這麼美味的食物了,他帶著驚喜貪婪地吮吸著。挑食當然不是個好習慣,只是當這個習慣已經有了幾百年,那就已經無法改變了。那個女子根本沒有感到痛楚,事實上當血族的牙齒扎破她的皮膚時,她就處在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中,大概做著一個美妙的夢吧。只是吸了幾口,他就有點依依不捨地鬆開了嘴,舌頭舔了舔,把她皮膚上滲出的兩點血珠抿去,伸手捋了一下她的頭髮,把後頸的兩個小傷口遮掩起來。
楊莉莉嚇得尖叫起來。只是,當一個人嘴裏塞著話筒時,能夠發出的也僅僅是一些低低的喘息聲,夾雜在音樂中,倒更類似於跳舞版所加的混音效果。
楊莉莉重重點了點頭,道:「沒錯。今天潘經理也還沒來,」她把頭又湊過來一些,「會不會昨晚她去金剛鑽家裡一直呆到現在?」
因為蜷縮著,又沒有頭,乍一看和一隻全羊沒什麼不同,但仔細看去,可以看到冰箱里這個東西的四腳末端分明長著五指,而不是蹄子。她渾身都開始顫抖,牙齒不自覺地發出「咯咯」的響聲。男人關上了冰箱門,輕聲道:「你該相信我了吧,你們這個潘經理,是一個妖怪。」
他穩穩地站著。當鬼車當中那根最長的喙就要啄到他的面門時,他突然一把握住了喙尖,雙足踏成馬步。鬼車的來勢太大了,沖得他的雙腿在地上滑動,厚厚的皮鞋底因為摩擦冒出了白煙,然而他仍然保持這個姿勢一動不動。
音響的效果很好,從揚聲器里,甚至連口水的吞咽聲都能毫不失真地再現出來。何況潘經理也說過,這房子隔音非常好,外面根本聽不到裏面的聲音,這個心儀的男人就在身後,楊莉莉拿著話筒一首首唱下去,冰冰在衛生間呆得再久,她一點也不著急,倒盼著冰冰能呆久點,呆一整晚最好,不要來打擾自己和金剛鑽的兩人世界。
謝謝你,可愛的姑娘。他想著。義務獻血每次都不超過兩百毫升,再吸下去恐怕會損害這女子的健康。在人族的電影或小說里,血族總是殘忍無比,被血族吸過血的人肯定活不成,其實那些全是胡扯,他可不會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對於他來說,這些女孩子不僅僅是食物,更是一道賞心悅目的風景,要不是餓急了眼,他想咬都不想咬她們。
原來昨天看到的鬼車,並不是抓走了阿花,而是她在變身。他默默地想著。幸好自己對這個叫沈亦冰的女子有種特別的關切,否則自己還會在銀茂大廈獃獃地候下去,一無所得。
然而進來的並不是金剛鑽,而是一個拿著拖把的年輕人。他站在門口,有點局促地道:「請問,要不要打掃辦公室?」
他又驚又喜,連連點了幾下頭,道:「行,行,我現在就可以上班。」
男人沒有說話,只是狠狠地抽了一口雪茄。半晌,他才抬起頭,喃喃道:「應該是變異了,血族有時也會換換口味吧。」
為了節約電力,樓道里裝的是聲控感應燈。然而他的步子輕得像一片落葉,那些靈敏度很高的感應燈根本無法感應到他的腳步聲。
這究竟是不是個圈套?在出發時他就有這個疑問,可是眼看就要和那個血族撞上了,這一路上卻什麼意外都沒出。沒有陷阱,沒有埋伏,甚至連一塊硌一下的小石子都沒有。
男人鐵柱一樣站在那裡。十字弩已經空了,臨時裝肯定來不及,而尋常的刀也根本無法對鬼車有威脅。只是他相信自己的搭檔,太陰太陽一系的直系傳人,還從來不曾在對付妖族中失手過。
天台上,放著許多花盆,還有一口養金魚用的很大的青花大缸,實在沒什麼地方可以躲藏。沈亦冰看他仍然沒有逃走的意思,急道:「那你呢?」
「交出我的心來交出我的心,我願來奉獻心中的真……」
快來吧,他想著。這兩個被稱為陰陽星的除妖師正是幾百年前九族之戰毀滅了九族的太陰太陽兩人的直系傳人,他們應該能夠消滅鬼車……當然也能消滅自己。
是那個新來的年輕保潔工!
這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他穿著一件過時的夾克衫,頭髮亂糟糟的,也不知幾天沒刮鬍子,下巴上一片鐵青,眼晴像是沒睡醒似的半闔著,使得整個https://read•99csw•com人透出一點頹廢的意思。好在他刀削似的臉型頗有幾分古希臘雕塑的神韻,使得他身上那套皺巴巴的夾克衫也顯得有型了許多。
這種恭維話潘經理顯然十分受用。他笑了笑,道:「那好吧,你們做完了打電話給我吧。」
那正是她們嘴裏那個綽號「金剛鑽」的潘經理。這個綽號也不知什麼時候成形的,反正已經有幾年了。因為這座大廈里年輕女職員佔了大多數,平時吃飯時她們總對大廈里的男人評頭論足,再將可嫁性細化成十幾個指標打分,分別取上綽號。指標很細,財富,相貌,性情,身高,可能連那話兒的估計長度也包括在內。因為最先是一個首飾公司搞出來的,所以約定俗成地這張表和她們最熟悉的寶石價目表聯繫起來,珍珠翡翠瑪瑙琥珀,得分最高的男人則是金剛鑽,也算和「鑽石王老五」的說法一致。因為首飾公司的年輕男人不夠多,大多是打工的,後來這張表就擴大到整幢樓,成了這些女人的保留節目,每年一輪,潘經理就是目前公認的金剛鑽。潘經理顯然並沒有聽到她們的對話,腋下夾了一包東西走到楊莉莉身邊,遞到桌上道:「清樣出來了,你們再校對一下。」
「鬼車!」
六
只是,血族需要的只是人類的血液,而那個叫陳甜花的女職員卻只剩了一個頭顱,並且有一隻眼睛被挖掉了,他這樣做的意義何在?
男人憤憤地罵了一句,下意思地把手指伸到唇邊,才馬上省悟到嘴上並沒有叼著煙捲。他看著拿著個探頭在被褥上划動的女子,道:「是這傢伙么?」
音樂聲響了起來。這是首很老的廣東歌,楊莉莉是有意選擇這首歌的,陳甜花還在的時候,她老是喜歡荒腔走板地哼著這首歌。這其實就是愛的告白吧?她想。如果要正面對金剛鑽說些「我愛你」一類的話,她實在說不出口,可是用廣東話唱出來,就像隔著一陣紗簾,她的勇氣也成倍地增長。當前奏快要結束時,她把最後一截彩笛卷咽了下去,正要放聲歌唱,兩隻手突然攬住了她的腰。
「剛來你就想著走,呆一夜也沒關係啊,明天放假。」楊莉莉頭都沒抬。
雖然看不到她的樣子,但她臉上一定有關切之意。他淡淡地笑了笑,還沒有說話,身後被猛地一撞。好在潘經理這幢屋子造得相當堅固,通往天台的門也是一扇防盜門,鬼車力氣再大,他總還能頂得住。門又被極重地撞了一下,連這幢屋子也似乎顫動起來。如此沉重的撞擊,讓他的內臟都幾乎要翻轉。他苦笑道:「不要管我,你快躲起來。」
潘經理把外套脫了,現在正解著白襯衫的扣子。聽得楊莉莉的話,他笑了笑,道:「很好聽啊,你再唱一個。」
「冰冰,你聽說了么,陳甜花昨晚沒回家!」
這個城市的房價高得令人咋舌,能買三層排屋的都可以算得上成功人士。楊莉莉越說越興奮,道:「要是金剛鑽叫我一個人去他家裡,到底去不去呢?那瓶5號到時就得用了。唉呀呀,他要是對我動手動腳怎麼辦?」
「值夜?」他怔了怔。
「明天五點半大樓開門,你要在八點以前清掃一遍,下午四點后再掃一次,可以么?」
楊莉莉也笑了起來:「哈,其實你是悶騷型的,要是金剛鑽對你動手動腳,你準會樂得不成樣子。反正,」她說著,握起了拳頭,「我一定要把他緊緊攥在手裡!」
沙發是真皮的,茶几則是紅木的,每一樣傢具和電器都價值不菲。沈亦冰本來也聽說過潘經理是名牌大學畢業生,很有藝術鑒賞力,家裡也很有錢,可是她都沒想到潘經理居然會這麼有錢法,女職員們想出「金剛鑽」這個綽號,與其說是說明得到綽號的人很受女職員們歡迎,不如說她們一個個都打著嫁過去后能過上十根手指全戴滿金剛鑽的生活吧。只是,這幢裝修過於華麗的豪宅總讓她感到有些害怕,似乎其中缺了些什麼。她捅了捅興奮地翻著歌本的楊莉莉,道:「莉莉,我們呆多久啊?」
可是這些話都已經說不出來,發出的只是一些富於節奏感的響聲,被那台高檔揚聲器放大了數十倍。楊莉莉的腹部被剝開了一個小口子,那兩隻爪子十分靈巧地揪出了腸子的尖端,隨之,怪物的翅膀展開了,無比輕盈,而又無比快捷地落到了吊燈上。
這個角落照不到樓上的燈光,越發昏暗。她的臉上突然感到有一些溫熱,有種濕濕的東西淌下來。
真有種偷窺的樂趣,他想著。現在吃飯還早了點,這樣聽著這幢樓里每一個陰暗的角落,真有點看到了別人隱私的快|感,雖然這些算不上什麼隱私。他雙手攤開,仰躺在床上,繼續讓聽力如章魚的觸腳一樣伸出去。
這個血族是他們追蹤過的最為狡猾的一個,好幾次都從他們手指縫裡溜走了。難道是被他們追得太緊,這血族性情大變,居然變得如此殘忍?他實在有些想不出來。深深地吸了口煙,男人把煙頭扔在地上,重重地踩滅了。
那一次的內疚,足足延續了近三百年,這一次的內疚卻大概只有幾分鐘吧。他咬了咬牙,正要把懷中的沈亦冰向二樓扔去,卻聽得鬼車慘叫一聲,一下鬆開了他的腳,打著轉翻倒在地。他又驚又喜,抱著沈亦冰翻身上了二樓。
男人抬起頭,眼中又閃出一絲寒光:「等等,天台上應該有個血族。」
這後面一句話讓他不由一怔,但馬上就省悟到並不是對自己說的。他扭過頭,只見一個抱著一疊資料的女子正急匆匆地走過來,男人顯然是對她打招呼。
陳甜花。她自稱是從農村來的女大學生,剛進入八方公司時還帶著點土氣。因為長得有點粗壯,大廈里的小夥子也沒有向她獻殷勤的。冰冰一直覺得她是個純樸的女孩子,只是她做夢都想不到,陳甜花居然就是鬼車!她低聲道:「原來……原來那冰箱里的,才是潘經理。」
空的,裏面什麼也沒有。
九
「等等,她不是血族。」
這幢樓有二十三層,填塞了十幾家在這個國際化大都市裡常見的那些小公司。他從頂樓開始掃起,就算頂樓過道里也不時有人走過。他努力地用拖把擦拭著地面,眼角時不時近乎貪婪地瞟著走過他身邊的那些身材曼妙玲瓏的年輕女子,她們顯然根本沒有在意他這個新來的保潔工,連正眼都不看他就走過去了。每走過一個,他的心頭都有一陣按捺不住的狂喜。餓了那麼久,終於可以不再挨餓了。他想著,手上的拖把也似乎輕巧了許多。
血族向來以聰明狡猾著稱,這一個尤甚。只是這個血族以前一直以狡黠地與他們捉著迷藏,這一次卻顯得愚不可及,絲毫不隱藏行蹤,令人不得不生疑。
他轉身向樓上跑去。七樓到十九樓,這十二層的高度用不了二十秒。到了十九樓的樓道口,他猶豫了一下。假如她只是看到一隻蟑螂或老鼠發出尖叫的話,那自己還得為自己的突然出現找一個理由了,那又該怎麼辦?
「大約二十小時后才可以確定。」
怪鳥當中那個頭又張開了嘴。原本鳥無所謂有笑容,但現在卻讓人覺得,這怪鳥的那麼多頭一起在笑,無聲地,鮮紅地,在笑。
等這年輕人拖完地出去,楊莉莉馬上又忍不住了,輕聲道:「喂,冰冰,這新來的保潔工還是個小帥哥啊。」
楊莉莉見沈亦冰說物業公司不用清掃室內,不禁有點失望,聽得這年輕人說「順手」,她忙道:「是啊是啊,今天我們還要加班,辛苦你一下吧。你是新來的吧?」她看了看這年輕人胸前掛著的牌子,道:「『應明哲』,咦,像韓劇里的人名啊。」
他睜開眼,無力地笑了笑,道:「你為什麼要救我?」
如果他沒聽錯的話,那個女子的聲音里顯然有點醋意,這讓他不由自主地搔了搔頭。雖然自己是剛來的,可就算自己做上幾年,可能也會被這些女子無視掉,這外號一定輪不到自己頭上來。他無聲地笑了笑,不再去多聽屋裡傳出的私語了。
雖然提出了一個問題,可是男人好像根本沒有準備立刻得到回答,只是眯起眼,似乎沉浸在煙捲里的尼古丁滲透全身時那種欣快|感。過了大約半分鐘,在他身前的黑暗中又站起了一個人。藉著煙頭放射出的一點亮光,可以看得到這個人模糊的身影。雖然模糊,但那種玲瓏有致的凹凸曲線還是清晰可辨。
衝到二樓,居高臨下。雖然鬼族力量比自己大,但自己佔了地形之利,它就不敢隨意進攻了。這幾個點他剛才就已經全盤計劃好,只是剛衝出去,卻覺得腳上忽地一緊。
在一間衛生間里,一個年輕的女子正坐在坐便器上。雖說在這個地方用餐多少有點讓人噁心,好在他在打掃時就把所有的衛生間都打掃得最為乾淨。那個女子坐在那裡,眼睛半閉著,臉上是一副欲|仙|欲|死的表情,長得倒很是可愛。
鬼車!
謝謝你。他想說,然而,在眼前的一片模糊中,他看到一個黑色的影子突然恍無聲息地從天台邊緣升起。
在這短短的一怔忡中,他聽到了一個輕輕的聲音。
「我相信你。」
這個怪物長著兩隻爪子,正踩在楊莉莉那半裸的身上。這個愛美的女子臉上沾滿了一條條暗紅色的痕迹,嘴裏含著個什麼,更像淘氣似地嘟著嘴,只是,她的前心卻有一條大大的裂口,使得她那雪白的胴體現在看上去像一個打開了的空皮箱。
他點了點頭,又有點猶豫地道:「我還有點事……」
再見了……也許是永別吧。她也知道,在自己還很漫長的生命中,應該再也見不到這個溫和的男人了。
這些都是真實的么?她想著。也許,這是個噩夢吧,自己馬上就會醒來,發現躺在那間小公寓的床上,月光正從窗外照進來。也有可能,金剛鑽,楊莉莉,包括身後那個沒有影子的男人都只是自己夢中的人物。她突然記起了不知道哪裡聽來的一句話:「世界,就是梵天的一場大夢。」就算自己,可能也只是某個叫「梵天」的人夢中一個微不足道的組成部份,現在那個梵天要醒來了,那麼這一切也會消失……
「攥住他哪個部位?」
他的右腳被鬼車咬住了。
揚聲器傳出的音樂中,還夾雜著一絲水流的聲音。這聲音的節奏越來越慢,越來越輕,終於歸為沉寂。
他忽然道:「鹽箭都準備好了?」
「有什麼事?」
沈亦冰忽然驚恐地在他耳邊說著。其實不用提醒,他也聽到了鬼車撲翅的聲音。底層有足夠大的空間,鬼車的速度能夠充分發揮,自己毫無勝算。但在這樓道里,鬼車的速度就要下降許多,自己可以取得大約五秒鐘的先行之利。只是一旦上了天台,那這先行之利馬上就要成為無可挽回的劣勢了。只是他沒有多想,仍然拚命向上狂奔。read•99csw.com雖然這屋子隔音效果很好,然而他還是清清楚楚地聽得,在大約七八百米以外,一輛車正以一百三十碼的速度疾馳,應該就是那兩個人。
「該死,又撲了個空!」
牙齒拔出后,傷口只是兩個針眼樣的小孔。看著那個還沉浸在快|感中的女子,他淡淡一笑,沿著天花板無聲無息地爬出了衛生間。
沈亦冰突然有點慌亂地抓起椅背上的小坤包,道:「你打吧,我先下去買點東西。」
沈亦冰忽然說道。他抬起頭,努力想看著她,但眼前仍然只能看到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彷彿一個夢境,他的眼裡,久違的淚水猛地沖刷著眼眶。
那隻怪鳥撲了個空,這時收起了翅膀,轉過頭看向他們。音樂還在繼續,流暢得像一泓清水,柔和的燈光下,十幾隻眼睛就像鮮紅的小燈。
岩鹽十分堅硬,在西北一帶甚至被用來當磚塊鋪路、修房,削成的箭頭雖然比不上鋼製,但在二三十米內,足以將鐵制易拉罐也刺個對穿。即使殺不了那個血族,但只要他身上中了一箭,就能令他動彈不得。他單手握住方向盤,另一隻手從衣袋裡摸出一支雪茄,從車上拔下點煙器點著了,道:「十字弩呢?」
他吃了一驚。這麼簡單就有了結果,實在令人不敢相信。他道:「對不起,我是不是已經被錄取了。」
男人的聲音很平靜,但沈亦冰還是聽得出當中帶著一絲按捺不住的激動。「吸血鬼」,這三個字讓她顫抖了一下,但和這個男人相擁著貼在兩米多的牆上,她不由自主地抱緊了他。不管怎麼說,眼前這個男人終究還有一個人形,她就像一個行將沒頂的人,不管抓到什麼,都想抓得更緊一些。抱住他時,她感到這個男人的胸口不停起伏著,身體也在微微顫抖。
走出門時,已是黃昏,斜暉讓她有些暈眩。走在大街上的芸芸眾生,每一個都顯得如此平常,毫無異樣,只是究竟有多少未知的東西?
男人什麼話也沒有說,走到她跟前,粗魯地一把抓住了她的頭髮,手中的彎刀高高舉起。
楊莉莉「呀」地叫了起來,道:「誰妒忌她啊,我才不在乎呢,我只是覺得金剛鑽的口味好奇怪。」可是她的臉上卻泛起一陣紅暈,看來金剛鑽沒請她去家裡玩,她多少也有點不高興。
沈亦冰心裏一動,努力掩飾著心裏的失望道:「那算了,改日吧。」
物業公司只負責清掃走道和衛生間,辦公室的清潔衛生都由職員自己負責的。楊莉莉一怔,也不知這個保潔工吃錯了什麼葯,可能是新來的還不知底細。只是這個天上掉下來的冤大頭可不能放過,她馬上滿面堆笑地說:「好啊好啊,你拖一下吧。」
黑暗中,男人的聲音越來顯得低沉。
他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是血。
那是一隻奇怪的鳥,但又絕對不是鳥。這個動物長著許多個頭,每一個頭都長著長長的喙,喙上已經染成了暗紅色。乍一看,就像一群聚攏在一起的烏鴉。
這是郊外的一個小山坡。在灌木叢里,滾落著一個圓圓的東西,藉著星光,依稀可辨那是個人頭,一個年輕女子的頭顱。
不可能!沈亦冰想要大叫。那個溫文爾雅、文質彬彬,留著一頭長發的潘經理,絕對不可能是個妖怪,現在也不可能會有妖怪。可是眼前這一切又讓她無言以對,好一陣,她才低低道:「這是阿花么?」
聽到了男人的話,她站住了,也微笑著道:「潘經理,你好。」
藉著冰箱里的燈光,男人冷冷地笑了笑:「沈小姐,你看清楚些,這可不是羊。」
失去了視覺,剛才趁鬼車大意抓瞎了它四隻眼睛,這次還能有這樣的好運么?雖然他豪氣萬丈地說什麼「再出手四次」,但他也知道已經不可能了。好在樓上的音樂還在響著,可以藉此定位,否則真要成為俎上魚肉。當鬼車撲過來時,他左手忽地一把抓住面前屋頂,猛地向前上方衝去。
也許是因為這男人俊朗的相貌吧,加上他溫和而近乎哀求的口氣,使得他實在不像個色狼。沈亦冰輕輕點了點頭。男人輕輕放開了捂在她嘴上的手,如釋重負地退了一步,輕聲道:「對不起,沈小姐。」
「是啊,」楊莉莉看了看門口,把原本已經很低的聲音又壓低了些,道:「昨天我聽見金剛鑽請她去家裡坐坐呢。」
沈亦冰的頭髮也被男人抓得亂成一團。她睜開眼,道:「你們……你們是誰?」
總務舒了口氣,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是這個啊。正好,要是你能把值夜也兼起來的話,還能拿保潔和值夜兩份工錢,行不行?」
男人吐出一口濃濃的煙氣,道:「不要傷感了。要是不小心,你也會變成和她一樣。算出軌跡了么?」
獃獃地站了很久,她終於向暮色中走去,如一滴水匯入了江河,消失在人流中。
這幾句話也是她一直想對身後這男人說的。男人的手也很不老實地解著她裙子的扣子,一隻手則摸索著她高聳的胸脯,這讓她更覺得這首歌是如此應景。在歌聲中,把自己交給他吧。如此浪漫的一刻,她一直等到了現在。
說話的時候,他的嘴角和鼻孔里都噴出煙氣來。因為吸得有點重,吐出來的煙也濃了許多,使得他的臉都變得模模糊糊,像籠罩在濃霧之中。然而,在白煙里,這個男人的眼睛突然間變得雪亮,亮得怕人。
即使是血族的堅強心臟,也不禁猛地跳了一下。
等沈亦冰再走上來時,楊莉莉臉紅紅地站在窗前,探頭探腦地望著下面,眼中按捺不住的興奮。沈亦冰怔了怔,道:「電話打過了?」
鳥當然不會說話,所以這一定是個夢。眼前這妖異的一切已讓沈亦冰到了極限,她再也邁不出一厘米,終於癱倒在地。
她還想再說什麼,門忽然推開了,一個人走了進來,道:「怎麼這麼熱鬧?」
「小姐,你還記得那兩個人的樣子么?」
這破口並不大,甚至比腸子要小一些。那怪物把腸子的一端掛在吊燈的一個尖角上,當楊莉莉跑動時,腸子飛快地從破口裡被拉了出來。滑膩膩的腸子上,血和粘液被破口處的皮膚刮著,形成了大大的一團,彷彿開成一團艷紅的牡丹,腎,脾,肝,膽,心臟,肺,這些內臟一樣樣被拖出腹腔,連在腸子上,就像聖誕節時掛在裝飾用綵帶上的禮物,整整齊齊地掛成了一長串。當楊莉莉衝到樓梯口時,她終於失去了一切力量,倒了下來。
天台上,一個女子面無人色地背靠一口青花大缸坐在地上。
一九一二房裡,只開著一盞檯燈,電腦也亮著,桌上的一疊資料同樣整整齊齊,只是屋裡一個人也沒有,窗子卻大開著,夜風正一陣陣吹進來。
你這個金剛鑽。
她剛想叫出聲,楊莉莉突然晃了晃,「砰」一聲摔倒在地。在她背後,沈亦冰看到了一團黑色的陰影慢慢變大。
楊莉莉道:「比錢櫃好多了。只是在家裡唱歌,不會吵著別人么?」
她睜開了眼。
楊莉莉又驚又喜。這一天她等了很久,可是當真到來的時候,她還是險些酥倒在地。
他無聲地喘息。沈亦冰噴出的防狼劑讓他喪失了視覺,鬼車的力量比血族更大,聽覺和嗅覺與血族持平,自己的優勢也只有視覺而已。只是現在唯一的優勢也已失去,還能有逃生的可能么?
「真可憐,」女子喃喃地說著,「她好年輕。」
完了!
是他?沈亦冰接過花,抬起頭看著。然而街上人流如水,根本看不到有哪個穿著風衣的男人。她撫摸了一下小女孩的臉,微笑道:「也謝謝你。」
女子忽然說道。男人精神一振,道:「真的么?」
這件案子離奇古怪,血腥妖異,簡直就像一部好萊塢產的三流恐怖片,她被嚇得失憶都不奇怪,能記得那麼多已經很不錯。
本以為這裡是個世外桃源,卻沒想到還會有這樣的妖物存在。落到鬼車手裡,這個叫阿花的女子肯定難以活命。只是,難道從來沒有人發現過么?
那個年輕人訕訕地一笑,道:「沒關係,順手。」
「金剛鑽說錢櫃定不到房。」
碰到色狼了!
忽然,他從床上坐了起來。七零九房的那兩個女職員中,有一個走出了房,開始向走廊盡頭走去,應該是去上廁所。他飛快地推開門,走了出去,沿著樓道向上跑去。
車庫大得令人吃驚。因為有一半是埋在地下的,裏面極其晦暗,沈亦冰什麼看不清,只能模糊看到當中停了兩輛車,邊上則放著些雜物。黑暗中,男人拉住了沈亦冰的手,帶著她走到一邊,小聲道:「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別大叫。」
「是。」這個名字到底還是第一次用,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有點發抖。然而接待小姐卻根本沒有在意,將簡歷在探頭下劃了一下,就把身份證還給他了:「應先生,下午來上班可以么?」
女子取出了一個掌上電腦,手指飛快地在上面觸動,道:「太突然,錄下的只是七秒鐘,算出的軌跡誤差很大,大約有三公里的不確定量。」
為了自己的伙食,也為了那些嬌弱的女子,決不能再讓這妖物傷害她們了。
鬼車,據說是難產而死的女子怨靈所化。不過,那只是古代人不科學的說法,和血族一樣,鬼車也只是一種異族而已。只是他最後一次見到鬼車,還是在前清的道光三年,到現在已經有兩百多年了。據說這一族已經在兩百多年前的九族之戰中遭到絕滅,沒想到眼前竟然還有一個。
金剛鑽?他怔了怔,馬上回過味來。這一定是那個潘經理的綽號了。其實這幢樓里女子居多,連物業公司的總務都是個四十來歲的幹練女子,這一層里有可能除了這潘經理,就只有自己一個男人。這讓他感到有點好笑,這樣刁鑽的綽號想來只有這些更刁鑽的女白領才想得出來。
他將懷中的沈亦冰抱得更緊了些。他本想能把這兩個女子都救出來,現在只剩了這一個,無論如何也要讓她逃生。即使……丟掉自己的性命么?
天已經不早了,路上空曠了許多。坐著潘經理那輛白色凌志車,在迷宮一樣的城市裡轉了一陣,終於來到了那幢傳說中的小樓前。潘經理年少多金,在這個城市裡買了一幢帶小院的三層排屋,這幢大樓里即使不是八方公司的人也大多有所耳聞。但看到這幢樓時,楊莉莉還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男人打了個哈哈,又說了些什麼,不過這回都是公司的事了,聲音也響了些。說了一陣,男人轉身走了出去,那個叫阿花的女子踩著小碎步快步走過他身邊,進了寫字間。隔著門,他聽到一個女子有意壓低了的聲音:「阿花,金剛鑽剛才請你去他家,你怎麼不去?」
那是話筒擦著喉嚨內壁發出的聲音。由於震驚,楊莉莉還來不及害怕。現在話筒已經緊緊塞在了她的嘴裏,只露出大約不到五厘米的一小部份。用盡最後的力量,她扭過頭去,看到了身後的男人。
一把已扣上三支鹽箭的十字弩放到了他手中。
https://read.99csw•com對付血族,一支鹽箭就足以讓他動彈不得,但對付鬼車就未必可以。只是一支不行的話,就用兩支、三支,直把把這妖物碎屍萬段。這幾個動作在練習時十分流暢,但身後的男人顯然沒有練習時的女教官那樣配合。沈亦冰的腳雖然踢到了他的腿上,可是腳像是踢上了一根石柱,這人根本沒有放開,反而把她抓得更緊了。這人的力氣大得驚人,沈亦冰根本掙不脫這男人的摟抱,坤包也被碰翻,裏面的東西灑了一地,那支防狼噴劑也掉在了牆根。也就是這時,從樓上傳來一陣輕輕的音樂聲。潘經理吹噓說這屋子隔音相當好,裏面打架外面都聽不到,看來也並不是吹牛,坤包里的東西灑下來時連沈亦冰自己都聽不到聲音。
「姐姐,給你。」
「男人!」沈亦冰打了個寒戰。她低聲道:「潘經理……他到底是什麼人?」
「當然真的。」潘經理的嘴角仍然帶著好看的笑意,「要不要我叫幾個帥哥陪你們?」
他敲了敲自己的腰眼,道:「還好。」
五
陳甜花今天一直沒來,如果潘經理真的是妖怪,那麼她很可能就是冰箱里這具屍體了。可是男人又冷笑了一下,道:「這是個男人。」
話筒不算太大,但畢竟比楊莉莉愛吃的彩笛卷粗多了。她的嘴並不大,可以稱得上是櫻桃小口,但這股力量大得無以復加,話筒猛地塞進來,使得她的嘴角都撕裂開來,甚至在她明白出了什麼事之前,這話筒已經越過她的懸雍垂,直插到她的喉嚨口。話筒雖然小巧,可相對於楊莉莉的嘴來說,仍然太大了,使得楊莉莉的喉嚨突然間像吞了個鵝蛋的蛇一樣鼓起一塊,揚聲器里忠實地傳來「呼哧」的聲音。
看著暮色中的人群,她在心底喃喃地說著。那些陌生人都在匆匆忙忙地走著,或卑鄙,或高尚,然而作為陌生人,他們就和一副紙牌的一張一樣,誰都感覺不到區別。只是她知道,在這些洪水一般的人流中,有這樣一個會讓她牽挂一生的異類男子,她的心裏也不知是痛苦還是甜蜜。
終於來了!
沈亦冰的手一顫,道:「潘經理?他會請阿花?」
楊莉莉叫了起來,推了一把沈亦冰:「哈,還說你不是悶騷型的!怪不得別人說不叫的狗咬人才最狠呢!」
那個血族應該不會殺人,遲早總會落到自己手中的,最危險的還是逃跑的鬼車。女子點了點頭,道:「我也這麼想。」她輕輕拍了拍沈亦冰的肩頭,柔聲道:「不用怕了,睡一覺就全都忘掉。」
脖頸的斷口處很不平整,上帶帶著點像流蘇一下掛下來的肌肉和皮膚幾乎是撕裂的,左眼已經沒有了,剩下的是一個深深的空洞,但血流得並不多。也許是屍體上的表情,從剩下的右眼裡,流露出的倒好像是竊笑。
是鬼車!鬼車發現沖不破天台的門,竟然從窗子里沖了出來。鬼車的翅膀展開了,幾乎要把整個天台都籠罩住。他心中一熱,一個箭步衝上前去,擋在沈亦冰身前。
「不,我誰也不信!」沈亦冰的聲音和手在一起發抖。不管怎麼說,潘經理終究經常可以見到,總比這個新來的沒有影子的保潔工更可信一些。見這男人要走過來,她的手猛地一按,一股霧汽直噴向那個男人的臉。男人毫無防備,防狼劑一噴到他的臉上,他立刻痛苦地彎下腰,雙手捂住了臉。沈亦冰一個箭步越過他的身邊,一把拉開那扇小門,直衝了出去。
在這個國際化的大都市裡,竟然還生活著一個鬼車!
「好了。」女子這樣回答。
沈亦冰有些無奈地轉過頭。剛扭過頭,眼前赫然是一張陌生男人的臉。還沒等她驚叫起來,這男人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他想著。只是油門已經快要踩到底,公路上這輛車已經在以一百三十碼以上的速度狂奔。幸好現在是夜晚,如果是白天的話,交警肯定會追上來。不過即使是夜晚,也肯定已被攝像頭拍下來了。只是他根本無暇顧及這些,現在想的只是那個已相距不遠的血族。
掌上電腦小巧的屏幕上顯示著市區地圖,上面畫著幾條線,那是近期幾個可以確定的死者失蹤的地方和屍體出現地點的連線。現在這幾條線還看不出太多頭緒,但這個死者的資料查明,就足以將三公里的誤差縮小到兩百米間。只是,他心裏總有些不安。先前發現的那個女子的屍體失去了內臟,這裏發現的又只有一個頭顱,連身體都不知去向。難道,血族的變異竟會如此之大么?
「原來是吸血鬼,怪不得能比我更快。」
我只不過是一隻蚊子,一隻不會傳播病原菌的蚊子而已。他想著。現在得換另一個了,希望她也是個處|子,也長得和剛才這個一樣可愛,不要和十九樓的阿花那樣。他正要向那間寫字間走去,耳中忽然傳來一聲低低的驚叫。
他又是訕訕一笑。韓國人?清朝末年時,他作為袁項城的隨從時曾去過一次,不過已經記不清那個半島上的人都叫什麼名了。他沒有說話,顧自拖著地。因為有外人在,那兩個女孩子埋頭做著事,也都不再注意他了。
雖然它完全沒有人形,但說話時卻和人完全一樣,甚至,沈亦冰還能聽出一些熟悉的味道來。她突然叫道:「阿花!你是陳甜花!」
「是他乾的?」
正是絕好的機會。他身子一晃,人從天花板上倒掛下來,一下咬住了她的脖子。尖而細的犬齒尖刺破了她脖子上的皮膚,清甜而火熱的血液立刻湧進了他的嘴裏。
雖然心中驚恐萬狀,但她的腦子反而更加清醒。剛才的注意力幾乎全放在冰箱上,她只是瞟了一眼,覺得這男人在鏡中的影子有點怪,現在才算真正看清楚。看到那男人要把冰箱關起來,她倒退了一步,舉起了手中的防狼劑,打斷了他的話:「你到底是什麼?」
男人疑惑地道:「覓食?這樓里明明還有食物,為什麼要捨近求遠?」
他的心裏痛苦地尖叫著。雖然這個計劃很周詳,畢竟太過冒險,現在就碰到了這種突發事件。在計劃中,他根本沒有考慮到自己被鬼車捉住會怎麼樣,因為這些根本不用考慮,下場只有一個:死。
雖然停下了塗蒄丹的手,但那個接待小姐顯然有點不耐煩。他連忙把那份簡歷遞過去道:「我是來應徵的,貴公司不是要招人么?」
不知她什麼時候做完……
這男人沒有影子!
「行,行。」他沒口子地答應,臉上堆起了一副感恩戴德的表情,讓那總務的臉頰都有了久違的紅暈,覺得自己真是做了件好事,幫助了一個很需要幫助的人。
他突然有些悲哀。血族,這個永遠都生活在暗影中的種族,在人類的傳說中總是殘忍而下流的,讓人望而生畏。可是有誰知道血族中也有一支其實是最和平,最與世無爭的種族?他還記得很久以前自己作為一個清軍小卒征討那些叛亂的白蓮教徒時,也是這樣抱著一個全心全意相信自己的人類女子,可是她最終還是被那個同是人類的把總揪過來一刀斬為兩段。
沈亦冰看了看四周。窗帘厚厚地掩著,牆上則掛著幾個烏木雕像。可是這一切都讓她更加不安,她咽了口唾沫,道:「莉莉,我肚子疼。」
因為有了你才危險!沈亦冰想這樣叫,可是男人聲音雖然溫和,力量卻絲毫沒有放緩,仍是緊緊地捂住她的嘴。隨著轉過身,她看到了一張年輕男人的臉。
那幢樓是一幢三屋的排屋,還有一個小院。在頂屋的天台上,一個黑影展開了足有兩米長的翅膀,九個頭正在啄著什麼。
沈亦冰笑了起來,道:「莉莉,你別跟個色女一樣,先做事吧。等潘經理真對你動手動腳的時候,你再高興也不遲。」
這個怪物也發現了沈亦冰。當中一個頭忽然張開嘴,露出一種類似於笑容的表情:「冰冰,你上來吧。」
女子沉默了一下,道:「很不現實。這段時間他活動得越來越頻繁了,也許也感覺到我們在追蹤他。」
「當然。下午上班有問題么?」
「潘經理,你的房子好大!」
交出我的心。在楊莉莉最後的知覺中,她這樣想著。
畢竟,雖然在這個年代偽造學歷證明也是常事,畢竟也是一種罪名。只是俗話說逼上梁山,鋌而走險,只有在這兒他才能吃得飽飯,所以要是有什麼人和他一樣餓了這些日子,他想他們也會幹的。他看了看周圍,讓自己努力平靜下來,然後向那個正在往指甲上塗著蒄丹的接待小姐走去。
在他拖著十九層的過道時,身後忽然響起了一個聲音。這是明顯的感嘆句而不是疑問句,他扭過頭,只見身後是一個衣著筆挺,正對他怒目而視的男人。和隨處可見的都市白領一樣,這男人長著一副很討女人喜歡的小白臉,衣著也十分整潔,留著長長的頭髮,夾著個公事包,一手指著一邊。他順著那男人的手看去,角落裡是一灘水漬,還有一個倒翻了的紙杯,大概是剛才被他撞得掉落下來的。他連忙道:「對不起。」
「找到了?」
這僅僅是為了自己的食物么?他有些茫然。應該不僅僅如此,否則也不會特別關心她們了。那個叫沈亦冰的女孩子,總是觸動了他心底的什麼,讓他那綿延數百年的久遠記憶也泛起久違的漣漪。
金剛鑽終於選擇了我!她歡喜得簡直要昭告天下,只是勉強保持鎮定。這時前奏結束了,她把話筒放到嘴邊,就要開始唱。
沈亦冰閉上了眼。快從噩夢中醒來吧,她想著。這時候她倒又記起了不知哪裡看來的一個說法,說在夢中閉上眼,那就是醒了。可是,在她閉上眼的那一瞬,她又感到身體突然間輕得像一片葉子,一片被風吹起的落葉,一片……被人緊緊抱住的落葉。
車庫裡很暗,形如鬼域,這裏卻要亮得多。音樂還在響著,她看到了一條樓梯上有一條暗紅色。這條暗紅將樓梯分成兩半,像是倒翻了的可樂或咖啡。她抬起頭向上看去,在二樓的樓道口,楊莉莉正背靠在欄杆上,身體正在顫動,似乎還發出一些低低的呻|吟。
「啪」。
一個賣花的小女孩突然走過來,把手中的一束紅玫瑰交到她手中。她怔了怔,道:「謝謝,我不要。」
扑打翅膀的聲音。
他走到窗前,向外看去。
她的笑容就像一朵花忽然開放,不過這朵花顯然不是百合或玫瑰,而是一朵開得有點過份的重瓣大花,因為這個女子雖然年輕,眉眼卻長得十分粗大,臉頰的線條也可以用「堅硬」來形容,身上穿著白色長裙,特大號的。男人口中所謂的「真漂亮」,當然只是一句言不由衷的恭維。只是那女子卻十分開心,男人快步走了過去,用很小的聲音道:「今天下班了去我家坐坐吧,阿花這麼漂亮,我真想一口吃了你。」
看楊莉莉的意思,好像潘經理突然間獸|性大發,赤條條一|絲|不|掛地衝過來才正合她意。沈亦冰沒有辦法,道:「那,我們坐一會兒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