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瓶
可他還是把這句話甩出來了。
曼小顧的火氣終於騰地上來了,終於把那句話憋出來,憋出來后才感覺是槍走了火。曼小顧說:是誰的兒子還不知道呢!
穗兒在早晨的河灘上望著遠方,遠方就是一條南來北往的大路,就是她當年下車的那一條。她看見石頭縫裡擠出了燦燦的小油菜花,花莖很細,花苞就顯得瘦顯得小。終於聽見了汽車的聲音,那個買沙人來了,開的是一輛小東風。一接話茬,果然聽出了青塘的鄉音。她對買沙人說:大哥,搭你的車去一趟D城,省個路費。買沙人說:小事情嘛,我路上也不寂悶了。
你不知道花瓶的價值。
2
作者簡介
穗兒的淚吧嗒掉下來,很沉,她使勁地搖頭,一隻手抓著兒子,一隻手抓著曼小顧。
沒有挖出個花瓶呀?
女人是從沙場撿回來的。
他起來的時候女人也跟著起來了。他有些蒙,有些心疼,女人是輕易不這樣跟著起來的。開始他就把女人往被窩裡捂,每天篩沙起得早。他不想讓女人也跟著起早,早上的寒氣襲人,女人的皮膚嫩,禁不住寒氣,女人的小胳膊小腿是禁不住凍的,寒氣是不講道理的,各人有各人的運氣,篩沙人是篩沙人的命,不能連累了女人,這個女人在他看來天生是應該疼在屋裡的。女人的身體還是往被窩外拱,像春天的蠶拱動著蛹殼,女人的兩坨臀部往被窩外挪,股溝兩邊的白雪一樣晃得他迷迷離離的,讓他的心動。他喊:唉,你幹啥,你不用起來!你睡呀。睡你的,聽話,聽話呀!他想著他每次起來的時候女人在被窩裡蠕動著,眼在燈光里慢慢地睜開,水井樣的眼珠子轉動著看他,有時候伸出玉白的手臂打一個哈欠,他走的時候再轉著眼珠子送他,有時她擠著眼假寐,鼻孔里吐出如蘭的細氣。他喜歡她假寐的樣子,喜歡她輕輕的鼻息拂動額前的劉海,他喜歡每次出門的時候輕輕地回過頭看她一眼。女人還是往外拱,他抻出手,唉,你幹嗎呀,你不用,你睡你的。他的心一涌一涌地想去觸那兩坨白,那是昨夜剛挨過的,光滑得像雨後的苔蘚。女人夜裡的投入讓他的心現在還酥酥的。
三年了,穗兒已經三年沒有來過河灘。兒子已經長成大孩子了。她不想去那個河灘,她在心裏一直想迴避她那一天的狼狽,她的倉皇和倉促。但她知道她心裏是有事的,她一直想找到一個花瓶,她清楚地記得老闆的話,他說他在市場上錯過了一個花瓶,一個看上去很笨的一個花瓶,那個花瓶很有價值,老闆託人打聽過,可那個花瓶的主人那一天失望地離開市場后就再也沒有出現過。如果能找到那個花瓶,她就會完成一個夙願。四年前穗兒是從那個城裡跑到河灘的,那個城叫D城。她在那一天懵懂地坐上車,車把她拉出D城,她在河灘的那個方向憑著一種內心的感覺下了車,後來她看見了那些小墳丘,她迷在了沙灘里。就在那一天她遇到了曼小顧。穗兒在D城生活了三年,在D城一個大款家做保姆。如果不是那個年輕的油漆匠她會再繼續做下去。她是在一天下樓時遭遇那個油漆匠的,現在她把和油漆匠的相識叫做遭遇,因為那個油漆匠才有了她後來的變故。那個油read.99csw•com漆匠忽然問她:你是青塘人嗎?穗兒因為這句話停在路上,當然她已經知道他肯定也是青塘人了。青塘!青塘在什麼地方她竟然一時間恍惚了。她不知道這油漆匠多咱來的D城,她已經在D城待三年了,還是被這個青塘的同鄉一下子認出來了,或者說是聽出來了。油漆匠穿著一身牛仔,牛仔上沾著斑斑點點的油漆,黃色的斑點像開在五月的油菜花。這讓她一下子就親熱起來,讓她的心暖洋洋的,她回過頭,油漆匠的頭髮在春天的風中扇動,像燕兒的羽毛。她知道D城的這種油漆匠很多,像青塘土堰的油菜花,像跑在青塘的野狗。他們每天騎著車穿著牛仔,吊著漆桶,去漆那些剛蓋起的樓,漆馬路上的欄杆……她就這樣和這個油漆匠認識了。油漆匠是青塘的,只不過他們的村子隔得遠,青塘很大,大得像一個小縣,是他們縣最大的一個鎮。她告訴他她就在那座漂亮的小樓里。後來她去過那個油漆匠租住的地方,那個小院里住了幾個青塘的老鄉,還有一個女的,穿著牛仔,戴著袖頭,是他們的廚子,只在最忙的時候才趕過去刷漆。那個油漆匠是團伙中最年輕的,也是最利落的,甩在額前的頭髮使他的樣子顯得文氣又聰慧。這些油漆匠待在一起時打撲克,唱歌,都仰著頭,想一句唱一句,那些歌被他們唱得無頭無尾的。他們合租的地方有一套音響,劣質的,但對於他們已經滿足了。
曼小顧的沙子賣得快,在整個河灘數他的沙子賣得快,賣得快是因為他的沙子成色好。挖沙子也是需要功夫需要技巧的,這技巧是曼小顧十年的功夫修鍊出來的。尤其最近,曼小顧掏准了一個沙子窩,那沙子像亮亮的水晶,沙子賣得更好,趕得曼小顧沒有歇套的工夫。那個買沙人噴著煙霧,說:老闆就相中你的沙子,就讓買你的沙子,你他娘的沙子里含金了。曼小顧在外邊打過工,干過和沙泥牆砌磚的活,知道好沙子和賴沙子干出來的活是不一樣的,就像新棉花和舊棉花做出來的棉衣和被子,不但看著有區別內里更有不同的感覺。曼小顧說:我得歇歇了,我得有個禮拜天,我的腰都快直不起來了。買沙人急了,你是耍架子呀,你刁難我呀!你一個破沙子也鬧騰著漲價呀?我給你出的價比別人低嗎?你滿河灘里問問,我是不是對得起你,你以為我真的買不著沙子呀咋地?曼小顧不急,曼小顧停下裝沙子的鍬。曼小顧說:你出得價比天高我也得有個休息日吧!買沙人說:你日什麼?你日沙子吧你。曼小顧,你不能。你不信跟我去工地上走走,我們需要多少的沙子,你的沙子根本不夠用,一個工地呀,不過你的沙子是定點用的,是用到重要關節上的,曼小顧,你的沙子要說好也真是好,你他媽的有運氣,你的沙子簡直就像他媽的沙子里的精|子。那個人捧起一捧,沙子呼呼啦啦地從他的指縫裡流出來,落在沙灘上撞出亮亮重重的迴音。曼小顧知道自己的沙子好,自己總有掘到好沙子的運氣,钁頭一掘就知道又撞著好沙了,有節奏有迴音的沙。曼小顧就興奮了,這麼多年會聽沙子的叫聲了,曼小顧一聽沙子這樣動聽的聲音就要好好地笑一陣。可關鍵是曼小顧想在家吃頓安生飯,他有半年沒在家好好吃一頓午飯了,沒
read•99csw.com有在中午和穗兒做過,好像在中午加一次只是蜜月里的往事。他還想知道穗兒在家都幹些啥,那天的晚上回到家,兒子斷斷續續地說她一天都不在家。他盯著穗兒,穗兒說:小顧,我沒有幹啥,我就是在院里待煩了,出去繞著村路轉圈兒,身後跟著咱家的狗。後來,我搭車去了趟城,我在城裡還是轉圈兒,我只是轉圈兒,一分錢都沒花。穗兒又忽然看著他說:曼小顧,你是不是想有一天我不回來了,哎呀,小顧,要是有一天我真不回來了……曼小顧捂住了她的嘴。曼小顧相信穗兒的話,小顧跟穗兒逛過街,就是大街小巷地轉,盯城裡的花,盯城裡的狗,城裡一穴一穴的風。小顧跟著穗兒在心裏嘆,穗兒還真像城裡人呀,看她那走路的樣子,仰頭撅屁股的姿勢。他不知道穗兒在他的前邊又開始回憶了,眼泡里又漫上了一層淚,眼前的路和樓之間瀰漫著礙眼的霧,在霧氣里有一隻神秘的花瓶,她伸出手,可是花瓶消失了。她背著他其實一直都在找花瓶,可一點兒也沒有花瓶的消息。曼小顧說:不是,穗兒,我就是覺得丟下孩子不放心!穗兒說:兒子我託人管著呢。安慶,本名司玉亮,生於1968年。已發表中短篇小說多篇。出版小說集《愛情疤痕》。作品曾被多家選刊轉載或選入選集。河南省文學院首屆作家研修班畢業,河南省作家協會會員。
穗兒在河灘里待了一個時辰,曼小顧才看見穗兒的。那一天的早晨沒有那麼大的霧。穗兒穿了一件絳紫色的風衣,脖子里飄一件金黃色的紗巾。穗兒說:曼小顧,我來數數你挖了多少沙窩,你是不是把錢給了別的女人了。其實穗兒來河灘是因為聽了曼小顧說:那個買沙人的音根怎麼有你的音啊?而且買沙人來自D城。穗兒一下子就想起D城來了,想起青塘來了,想起那一夥油漆匠的窩。其實,那年來河灘后穗兒每年都去一個地方,那個地方在D城的一個小區旁邊,可那個地方已經物是人非了,那些油漆匠像長著翅膀的鳥兒不知飛到哪棵枝上了。而且那個人已經出來了,卻找不到他的影蹤。她的心就是這樣慢慢冷的。
她竟然喜歡上了那個地方,隔三差五地就想往那個地方去。他們住的地方,牆上被刷成了各種野花的圖案,還有野狗,野雞,都是那個油漆匠的傑作。有一天她在那個十字路口等那個油漆匠,直到看到那個油漆匠刮在額前的頭髮。她擋住他,她說:我們主人家要油漆樓欄,還有兩個牆面。她說:我向他們推薦了你,說你是青塘在D城最好的漆手。
穗兒捂著嘴笑。
他不知道女人,不知道穗兒一直在想一個花瓶,一直在找一個花瓶。
你不用起來,不用起來嘛!
1
故事就是那以後發生的,她和他的關係,還有那個花瓶的碎裂。他們的情感也借勢進展得很快,那個種子就是在那幾天種下的,那個花瓶是在種下種子后的一天碎裂的。「砰」。花瓶粉身碎骨,粉碎的聲音又脆又長,主人家的狗忽然間在樓梯上瘋狂地躥起來,在客廳口汪汪地叫,叫聲里透出一種哀腔。穗兒的心一下子碎了,穗兒知道花瓶的價值,穗兒幾乎每一天都要撫摸那一個花瓶,用一種特別的布擦拭
九*九*藏*書花瓶,主人幾乎每天都端詳一陣,花瓶是主人很崇拜的一個人物送的。她知道主人多麼愛惜花瓶,那個擱花瓶的門是不輕易打開的。你的眼呢?女人還火氣未消。
我能賠!
小顧說:是和我一樣啊。
花瓶?女人怎麼會惦起花瓶呢?
曼小顧站著,曼小顧愣愣地瞅著她,叫穗的女人。曼小顧真的沒有覺得自己凶。
兒子是在七個月後生的。生下兒子那天,穗兒說:醫生說是早產。
5
油漆匠很犟,她沒有想到油漆匠會拒絕離開。
這裏靠近一條沙河。村西幾裡外的滄河灘是山洪沖積而成的一片老河灘。老河灘像一片亂葬墳,星羅棋布的小土丘像栽在灘地上的蘑菇。靠力氣掙錢的庄稼人,就是憑力氣在河灘上掘沙子,河灘上掘出一窩一窩的坑兒,掘出一個個凸起的小土丘,土丘上滾動著青石蛋,遠遠地看去扎眼。星星從曼小顧的篩眼裡抖著碎銀樣的光,他已經在河灘里挖了十年了,在河灘上掘起幾十個上百個大坑大沙窩兒。
女人柔柔地朝他笑,笑牽動了一張漫長臉,長頭髮在笑中甩了甩,帶著笑意的小嘴唇往左邊撇過去。女人的兩個長耳垂從頭髮間露出來,女人蹲下去兩手在床頭的罐里摸,輕輕地摸出一陣呼啦啦地響,女人的兩坨臀圓圓的,床底下放一個黑陶罐,是從沙坑裡挖出來的,罐里是女人攢下的雞蛋。也是一個清晨,兒子被尿憋醒,很威風地掏出小鳥兒往罐里尿,罐里發出亂石擊水的聲音,嘩啦啦地很脆,兒子尿尿的樣子很野漢。女人看見時去拽兒子,兩眼瞪著兒子的小鳥兒,你這雞雞咋能亂強|奸雞蛋呢?雞蛋要生出個小娃娃咋辦?女人說著去打兒子的屁股,兒子的小手還拽著小鳥兒,沒尿完的尿小雨似的瀝瀝啦啦地往屋地上滴。
4
穗兒是那個早晨來河灘的。
穗兒已經出去三天了。
曼小顧站起來。
你凶個啥?女人卻沒完沒了。
曼小顧對著兒子笑,眼瞅著兒子的小鳥兒小蟲叨食一樣地抖。
可是這是一條沙灘,都是過去沖積過來淤到地下的沙子。
穗兒再見到曼小顧是在D城的一家醫院,那天的早晨下了一場霧,霧裡洇上了太厚的潮氣,水聲零零落落打在草葉、沙丘上。曼小顧在這個雨天被沙埋了。曼小顧在霧漸漸退去時看見一隻古花瓶,那種青藍色的古花瓶,是曼小顧淘出那個「陶罐」后又掘出的一件。沙窩就是這時候趴下來的,霧把沙窩壓趴了。曼小顧幸虧被發現得及時。穗兒彎著腰,曼小顧眯著眼,朦朧的記憶里是霧中的花瓶。曼小顧看見了兒子,穗兒牽著兒子的手。曼小顧忽然笑了,側過頭盯著兒子的襠,盯著兒子小鳥兒的地方,伸出手抓住了穗兒的一隻手。曼小顧說:其實,我知道你在找一個花瓶,其實,兒子提醒過你,床頭下的那個就是,就是那隻……
是又一件事讓油漆匠離開了D城。
這一走火,女人的淚水嘩地出來了,女人「哇」的一聲爆出來。一場大雨驟然而至,像一直在等待一個決口的機會。「哇哇」。那個清晨,曼小顧的家裡溢滿了哇哇的哭聲,悶悶的。曼小顧知道雨過天晴需要一個漫長的過程,他在女人的哭聲里背起篩,鐵
read.99csw.com鍬把兒別著篩子,風從篩眼裡刮過來,把篩眼上的細沙吹進他的脖子。曼小顧一仰臉躺在沙窩裡,沙窩很深,他只露出一雙腿,直到老陽兒把他照醒才支了篩。不,不就是一個花瓶嗎?
沙窩裡怎麼能挖出花瓶?
出了門,忽然覺得嘴裏硌進了一粒雪粒兒。雪粒兒在牙床上翻來滾去,後來慢慢地軟下來,化成水汽往喉嚨的深處潤,一股針尖樣的暖流蒸騰著喉的深處。天還暗著,罩著身影的是一天枯黃的小星。曼小顧醒過來,嘿,已經是春天了,節氣一截兒一截兒往夏天的節氣里蹦,哪來的雪粒兒?土都揚著傘往褲腳上喧了,頭頂上已經降過兩場雨,雷都擊趴兩個沙窩了;河灘的草芽兒已從石縫裡擠出來。野進河灘里的狗毛都支棱起來了,沙窩頂上的鳥兒溜成群了,草芽上已經站著花翅膀的蝴蝶。曼小顧醒過來,自己嘴裏嚼的是一粒砂糖,一直窩在嘴裏不捨得化的一粒糖。是女人今天特意往雞蛋水裡擱的那種,從女人指頭縫裡一粒一粒漏出來的白砂糖。砂糖往碗里漏時碗里的水星星點點的迸出來,水面上擊出一溜一溜的小麻坑。
其他的人也沒挖出過嗎?
一上路穗兒就打聽那個油漆匠,青塘人都知道油漆匠的事。買沙人說:都怨那隻狗,不然那花瓶都抱出來了。她沒跟買沙人說更多的事。可是買沙人忽然有些煩躁,忽然不想說了,直到走了半路買沙人才又終於接了中斷的話題。他媽的,不說了。買沙人說:他媽的,那個人早不油漆了,發了橫財,我們誰也見不到他了,誰也不願意去見他了,那個人,嘿,那個人,日子現在算快活了……開車人的話時斷時續,前邊有一隻狗,他把喇叭拍得刺耳。
沒有。
曼小顧歇了三天,還是扛著篩子出門了,晨光從篩眼兒里往身後鑽。曼小顧的沙坑還在那裡等他,這是挖沙人的規矩,誰掘的窩就是誰的。
對!
穗兒笑。穗兒說:你咋專瞧那地方呢?
他站在爐子旁,他反覆地說著那句話。爐子里的火苗舔著他的手,手心裏有一層癢,屋子裡漾上一層熱氣,他看著屋頂,一圈熱氣正在屋頂的格子間爬,先是左右的,慢慢地擴散起來,慢慢地漫成一片,像一片躲進屋裡的灰雲。
說出來曼小顧才感覺這個火真是走過了。
女人那天披散著頭髮,顴骨和鼻樑從長發間拱出來,淺粉色的風衣被秋天的陽光籠罩著,女人的腳站在兩支野花的莖上,女人的胸有些高,把風衣的一個扣子憋開了。曼小顧的身邊是幾張被風掀動的人頭像,是他剛賣沙子得的錢。他把女人領到了家裡,女人後來就這樣隨了他,女人在一天晚上告訴他她叫穗兒。
是一個秋日,野菊花在沙灘上裂著花瓣,遠處有火車的爬動。曼小顧窩在沙灘里打盹,晌午了,他剛吃了帶來的乾糧:兩個烙餅和一碟鹹菜,喝了半壺水。他懶懶地看了會兒太陽,聽著沙窩裡沙粒的蠕動,聽小旋風在沙窩間一渦兒一渦兒的串門,眼終於拗不過太陽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他從女人怯怯地疲乏的叫聲中醒來,風把一瓣薔薇刮過來,送來野薔薇的香氣。大哥,我走不出去了,大哥……
曼小顧捋捋穗額前的頭髮,再看看還沒有人樣的嬰兒。說:是我兒呀,是咱的兒呀,你看這蛋兒,小鳥都隨我呀。
女人不再說了。
你不用起來嘛。聲音里摻進些懊惱。
要是https://read.99csw.com能挖出一個花瓶就好了,或者挖出一件什麼古董。那一天穗兒問他:挖了十年就沒挖出古董呀?沒有,凈是沙子和石頭蛋兒,最大的石頭蛋兒跟驢蛋差不多。
一個大霧天。曼小顧還是往沙場里走,還是每天來掘沙,賣沙,把拋出的沙子碼成方方正正的堆兒。霧漫著,小顧蹴著不想動,霧障得眼連沙子的粗細都看不清,沙灘上的草都恍恍惚惚的。那些買沙的車還是在霧中往河灘上拱,防霧燈像一截快燃盡的小蠟燭。這樣的天不是好兆頭,風把霧颳得一綹一綹的,像一層層鬼氣。這樣的天真的讓人憋氣,表哥福貴就是在這樣的天里出事的。果然就聽見嗵的一聲悶響,一輛亮著小蠟燭的車栽下去了。就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很尖厲地叫一聲。曼小顧跑過去,太陽呼啦就漫開了,一片鮮紅就展在眼前,是皮三的老婆,皮三的老婆是來等買沙車鑽進沙窩的,曼小顧喊,聲嘶力竭地:皮三嫂啊……
女人不知哪兒來的無名火,火氣咕嘟咕嘟地往外竄,往外溢。女人說:你凶啥?你站起來凶個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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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甩出來后兩個人十來天沒再說一句話,半個月沒往一疙瘩擠,弄得曼小顧沒精打採的。後來還是曼小顧投降了,曼小顧趴到穗兒的身上,手揉住了穗兒的兩個小山,生過兒子的兩個小山還是鼓鼓的,像一隻不會癟氣的氣球。趴上去的曼小顧有一種久違的感覺,軟綿綿的身體把他打蒙了,打得他的舌頭沒了骨頭。任憑女人怎樣打他也不會下來了。穗兒,我真是沒肝沒肺,我真是胡說,都怨我嘴上沒個把門的,你看我和兒子里裡外外,大小部件都一模一樣。他掀開被窩,讓女人看自己的身體和兒子比……
油漆匠是和同夥去偷那一個花瓶時被擒住的,他還犯了其他的貪慾。咬住油漆匠的是一條大狗,接著來的是閃著警燈的小車。穗兒是在又一次流下眼淚時想到了主人曾經的惋惜,他惋惜過的一個花瓶,在市場上失之交臂的花瓶。她去找他,他惋惜了一陣花瓶,一副為富不仁的腔調。他最後說:想讓我放他一馬,想讓我幫你們,除非你給我找到那個老花瓶。穗兒是幾天後走上河灘的。
女人真的氣起來了,女人氣得身上抖起來。女人忽然對著曼小顧。曼小顧,你木頭呀?你就不阻止兒子,子不教,父之過呀!女人說話有一種嗆味。曼小顧不想對仗,小顧身上的火氣都讓沙灘里的沙子掏空了。她蹴下屁股把雞蛋往罐外拾,罐子的口太細,勉強地能伸進一隻手。再把罐里的尿一溜子一滴滴倒出來,提罐的手小心翼翼的。雞蛋冒著一小縷一小縷的熱氣。
女人有些失望地瞅著房梁。又自言自語地,古董都是從地下挖出來的。
穗兒在一個急剎車的當兒聽見了花瓶的碎裂。
油漆匠很犟地等到了主人,他從主人的訊問中知道在D城同樣的花瓶另一家還有一個。這是一對特別燒制的花瓶。
可我們是要離開D城的。
女人還是起來了。
花瓶?
花瓶碎裂的剎那穗兒的心碎了一地,穗兒知道自己當不成這家的保姆了,還有油漆匠半個月的工錢,甚至D城就要失去青塘的天下了。穗兒就是在那一天決定和油漆匠私奔的。
曼小顧是想著女人走上河灘的,他想著晚上的女人,想著女人的手縫裡漏出的金子一樣晶亮的糖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