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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潔

純潔

作者:陳昌平
先生是點鐘,還是排號?領班輕聲問。
這時候,一輛計程車停在門前,他看到她鑽出了計程車。她興沖沖地望著他,揚了揚手裡的電話。隔著玻璃,他似乎聽到了那首好聽的旋律。
天色微暗。他把檯燈的旋鈕調到了最大。他拿起一本雜誌,一頁一頁地翻看著。他的目光停留在一篇介紹辦公室風水的文章上。
「哦——你想好啦?」
「下水吧,來一支?」
在她探身的一瞬間,他看到了她美麗的鎖骨和鎖骨下面柔和的曲線。他用告饒的語氣說:「其實,我都忘了。」
開始的談話是彬彬有禮的,就像運動員的熱身。很快,他們就熟絡起來了。畢竟,她只是離去一年,而且,元旦和春節,他們都有或溫馨或庸俗的簡訊往來。他們很自然地聊起了當年初次見面的情景。
他甚至想殷勤點兒了——我陪你去吧。這句話差點兒脫口而出。幸虧車子讓司機開去保養了。如果車鑰匙在手,以他現在的狀態,一定會順理成章地陪她去了。如果是那樣,整個故事的發展就大相徑庭了。
「有什麼需要我幫忙?」他低聲說。
她探過身子,做出了捂他的嘴巴的動作——任性而又親昵。
他拿起電話,打給辦公室的秘書。他讓她在新開業的天天漁港訂個包間,然後通知大盛小娜劉鳴姜威璐璐他們。他算了一下,正好八個人,一桌。
「眼光太高嘍。」
「今天是我們完整的時間,我不願意。」她說,臉上有一點兒被人搶走玩具的童年表情。今天,是她在國內最後一個夜晚,她不想一個人度過。
他怎麼可能不對她有好感呢?漂亮,知性,有事業心,還有女人不多見的幽默感……他最為欣賞的女人品質,她身上都有了。
「那你也來一根?」他把手裡的「中華」遞過去。
「我有個困惑。」她說。
「沒什麼。」他放下手裡的雜誌,問道,「處理完了?」
「我也不知是什麼名字,就是覺得好聽。」她說,「你也喜歡?」
「有一家新開業的餐廳,還不錯。晚上我們吃海鮮,給你送行。」
其間,她還審慎地問起了遠在溫哥華的「嫂夫人」,問起了他讀中學的兒子,甚至還問起了他的「二兒子」並記得它的名字——一隻名叫巴喬的德國牧羊犬。
「好好等我。」她伸過手,輕柔地拍拍他的手,然後媚媚地一笑,翩然而去。
她用食指和中指夾著煙捲,熟練地吸了一口。她五指纖長,細骨薄肉,手背上隱約可見淡青的血脈。這姿勢,與其說是抽煙,不如說是手模展示。
「忘了。」她說。
「兩件事兒,一個是,看看領導;再一個,是把房子的出租合同簽了。」她說的領導,指的就是他。
「哪個天鵝不是從醜小鴨變過來的?!」他故作嚴肅地說。
「那就同流合污了九*九*藏*書?」她說。
「哦,我好像想起來了……是不是……」他作出了豁然醒悟狀,敲打著腦殼。
但是,那次公司聚會以後,他有點兒越線了。雙方都有責任,不是獨立事故。他有百分之四十的責任,她也有百分之四十的責任,那百分之二十,就是被他們縱容和利用的酒精了。她醉意朦朧地癱軟在他的懷裡,低著頭,雙手抓著他的胳臂。那是一種帶有暗示的抓,有點兒恨鐵不成鋼的意思。
「好啊!在上海,經常想念這裏的海鮮。」
他要了壺菊花茶。這時,他發現煙沒了。
剛一見面,他們一時無法還原到電話里的那般隨意。她問起了他公司的生意,問起了他新近的投資,問起了她以前的同事——大盛啦小娜啦劉鳴啦姜威啦璐璐啦……看得出來,她還是很懷念過去那段時光的。畢竟,那是她的第一份工作,而且他待她不薄。
「現在這個樣子,也沒給咱中國人丟臉。」
「合同簽了。」
「這得看……你喜歡哪一個稱呼呢?」
說完這句話,他們的目光啪地一下觸上了,粘上了……四目相對,靜穆不動,卻已經有點兒藕絲纏綿了。
他喚來服務員,要一包「中華」。服務員說沒有。他又問有沒有「芙蓉王」,服務員說有,旋即取來。他看了一眼,搖搖頭。他要的是極品「芙蓉王」,藍盒的那種。他只抽軟包「中華」和極品「芙蓉王」。
「你就叫我叔叔吧。」他說。
「你知道,你給我的第一印象是什麼嗎?」他問。
「哪裡,兔子不吃窩邊草嘛。」他打著哈哈說。
「價格還滿意嗎?」
「那麼,我們說好了,你就在這裏等我。」她的話有命令的味道。
「別人都叫我先生,或者經理、老總什麼的,而你,稱呼我什麼來著?」他想起了招聘那天的一個有趣細節,眼前這個應聘者,竟然稱呼他為叔叔。
「這話怎麼說?」
「事業為重,事業為重。」他緊接著說,「芳草多了,也麻煩啊,弄得雞犬不寧。」
因為是熟人,服務員表示,可為他外出購買。他想了想,說,還是自己去吧,現在假煙這麼多。
但是,偏偏她是自己的員工。公司年輕女性多,但他從不亂來。「外面彩旗飛舞,家裡紅旗不倒」,這是他的原則。他的家,既包含柴米油鹽的小家,也包括寫字間里的大家。直到遇到她之前,他還是滿意自己的原則的。男人嘛,不能作踐自己的事業。
「明天就走?」
從養生館里出來,就像浮出水面一樣,他做了一個深呼吸。街邊,有一群小學生穿著肥大的校服,響亮地嬉逐著。小孩子的情緒感染了他。他的步履也輕快了許多。他看了一下表,這趟「買煙」,花了四十五分鐘時間,正好是小學生的一節課。
「嗯。」read.99csw.com
「我喜歡成熟男人。我不喜歡那些小孩兒。」她輕輕呷了一口咖啡。陽光透過窗紗,斑駁地照在紅綠相間的格子布上。
她靈巧地摁動了幾下按鍵,然後把手機擱到他們中間。剛才那段好聽的旋律,在他們中間緩緩地飄動了起來。
「嗯。」他整個後背貼住了椅子靠背,心裏多出一點踏實。
如果說畢業那年還略帶青澀的話,那麼現在則平添了許多豐潤與飽滿。他有一種緊張和興奮混雜的感覺。
他謝過服務員的照顧。茶壺裡的水依然溫熱。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漫入身體深處。他想起了關雲長溫酒斬華雄的故事,他微微嘲笑了自己一下。他對自己,有了一種釜底抽薪的欣慰。
煙草的醇香瀰漫開來,身體似乎舒緩了許多。這時候,他看見了鄰近街道的一個門臉。門臉比較素凈,上書「海之韻」。
文章看完了,她還沒有回來。他撥通了她的電話。電話響了,但沒人接聽。
她的身子往前一傾,臉上顯出期待的神情,眼珠柔柔地看著他,鼓勵著他。
「不啦。你想好了,晚上去哪家餐廳?」
他的心臟激烈地跳動著。他能感覺到身體的衝動。就像水裡的皮球,你用多大勁兒摁著,它就用多大勁兒往上拱……他的喉結蠕動著,就像一個饑渴難奈的人面對一隻近在咫尺的新鮮水果。
「叔叔?」她驚異地張大嘴,白皙的面孔倏地漲紅了。這是一個出乎她意料的回答。這一瞬間的驚詫,一覽無餘地暴露了她的失望、不解,甚至委屈。
「完啦。」
這是一家養生館。養生館的斜對面,就是派出所。派出所門口停著警車。兩個警察在站著說話。
她說出了一個價格,略微高於他的判斷。這也是他欣賞她的地方——自強自立,畢業次年便按揭買房,接著就趕上這兩年房價飛漲,年紀輕輕,便當上了幸福的收租婆。
他從一個精巧的盒子里,捏出最後一個煙嘴,套上,然後把煙遞給她,點上火。
他喜歡這裏的幽靜。他的公司就在附近的一幢寫字間里。他對這一帶很熟。每一次到這裏,他都坐在他習慣的位置上——一個靠近牆角的半隔斷包間。陽光普照,紗簾低垂,桌上燃起了如豆的蠟燭。斗方之間,瀰漫著一種居家的慵懶與私密。
無法一天之內親昵兩個女人。況且,一個處|女。
「全日空的航班,明天下午的。」
「是租客的……這麼麻煩!」她惱怒地說,把煙頭兒在煙灰缸里一彈,看了一眼手機顯示屏,然後接聽了電話。
請您換鞋。領班又說。
服務項目都明碼實價地掛在牆上了。當然沒有色情項目。但是,對熟客,這裏卻有另一套項目,如同老電影里地下黨接頭一般,外人看不出內里的機關。
她在車窗里,還向他擺擺手——白白九_九_藏_書的手掌,像一朵百合。他也揮揮手,心裏翻騰著沮喪與甜蜜。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等著大人回來的孩子。大人雖然沒有具體的承諾,但孩子卻分明看到了玩具和糖果。
「久等啦。」還沒坐下,她就迭聲道歉。
他們的話題依然散漫,沒有方向與重心,卻像兩個比較耐心的垂釣者,等候著波光瀲灧水面下的那條魚。
「知道嗎?當時啊,公司好幾個員工都特喜歡你啊,幾乎每天都在背後議論你的髮型和穿戴……我們都是你的粉絲啊。」
他不該緊張的。她曾經是他的下屬。確切地說,他是老闆,她是他的員工,上下級關係嘛。那時她剛畢業,在他的公司工作了兩年。然後,她去了上海的一家日本商社。這一次,她從上海回來,準備從大連出境,去日本留學。
「我當然知道自己喜歡哪一個,我在猜——你喜歡哪一個呢?」
他一進門,領班馬上站起來了,笑吟吟地打著招呼。前台的後面擺著一具神龕,裏面供著一尊白瓷觀世音。觀世音的前面,擺放著燈盞與供果。旁邊的牆上,貼著本店的服務項目——日式油壓、芳香推背……後面寫著價格。
這時候,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就像一間剛剛清掃乾淨的房間,陽光通透,明亮寬敞,自己在這樣的房間說話,顯得格外純潔。
就在這時,手機鈴聲陡然響起——還是那段優美的旋律。顯然,這不是一個恰當的來電。她顯然受到了打擾,但表現得卻跟沒聽見一般,還是他多餘地提醒了一下。
「有時候,我也抽。」她低聲說。這是默許的意思了。
「我對所有的漂亮女孩都有好感。」他決定打擊一下她的驕氣,便說了一句連誇帶貶的話。
這是一次意味深長的對視。短促的交火,沒有失敗者,一個人贏得了勝利,一個人感到了甜蜜。
煙縷繚繞,經久不散。她感嘆道:「好香哦。」
歡迎光臨。領班說。
「你如果有事兒,就先去忙。」他體貼地說。
「你有點兒不舒服嗎?」她關心地問。不過,這種關心,這時候的關心,在他看來有點兒「宜將剩勇追窮寇」的意思。
「比如吧,我跟你,現在,我就不知該如何稱呼你了。王總?王叔叔?還是王大哥?或者……其他什麼的。」
她的手機響了,是一段好聽的旋律。她斷斷續續地說:「我在大連呢……跟一個朋友在一起……明天走……我們在MSN上見。」
他點了下頭兒,做好了答疑解惑的準備。
好。他說。掛上電話的時候,他已經朝養生館走去了。他有一種即將做賊的緊張,進門之前,還四下環顧了一下。
手機響起了嘀嘀的簡訊提示音。他低頭看了一下。秘書發來簡訊,包間已經確認——508。
他比她大十六歲,擔得起這個稱呼的。只是他年輕,營養好read.99csw.com,不像。
他快步走回咖啡廳。在門口,他就看見了他們的位子空著。她還沒有回來。
外面是嘈雜的。咖啡廳對面的一家羊湯館,把生意擺到了人行道上。街口就有一家他熟悉的煙酒專賣店,有著花里胡哨的店面。他要了兩包「中華」,檢查了一下防偽標誌,然後扯開透明的塑料紙和錫紙,蹾出一根煙,點上,深深地吸上一口。
他說的正是她當年在公司的遭遇。有兩個小夥子追求她,其中一個竟然進了醫院——抑鬱症。
他心裏承認,她說的是實話。否則,他也不會在蘿蔔白菜一般的應聘者里,一眼就看上了她。
「別臭美啦!我還以為是個大一的新生來感受氣氛呢。」
「先給你吹個風兒,到時候還有驚喜呢。」
他指了指座位,叮囑服務員幫他照看一下。
這時候,他們在桌子下面的腿不經意地碰了一下,一瞬間就分開了。他覺得,她的腿似乎沒動,至少先動的是他。這個發現讓他有點兒掃興、有點兒窩囊。
「這次回來,都有什麼安排?」
她垂下頭,看著手裡攥著的一盒煙嘴。這是她剛才特意拐彎去買的。她把頭一下子扭到窗外了,片刻,又猛地轉過來,直直地望著他。她的目光在做著最後的探詢。她幾乎是在喃喃自語了:「怎麼是……叔叔?」
「需要我本人的一個簽字。」她為難地說,「要我現在過去一下。」
那不是一般的養生館。春天,他的頸椎不舒服了,去了兩次,有一個自稱中醫的漢子給推拿了兩次。第二次去的時候,領班就給他介紹了另外的服務。

他是過來人,明白。直到她呢喃地說我是處|女,他才如夢方醒。
咖啡廳坐落在一條短短的巷子里,緊挨著這個城市最為繁華的商業區。下午三點,咖啡廳里只有零散幾個人,或閑聊,或低語。背景音樂不聒不噪。門口的書報架上,排列著一面時尚類雜誌,封面大都是女模特的冷臉和笑面。
「你再喝點兒什麼嗎?」
「這是什麼曲子?」他指著她的手機。
「不過,當時我就知道你對我印象蠻好的。」她的語氣是驕傲的。
他看著她在門口招手打車。他看著她坐進車裡。她坐進了車子後座。只有粗俗的女性才坐在前座呢,他想。上車的時候,她微微俯下腰,兩手在後面攏住裙子的后擺……誰說過的,美人就是細節之處經得起挑剔的。
自然的,他像長者一樣,關切地問起了她赴日以後選修的專業、住所和學費。他說了兩次,他在東京有一個非常好的朋友,有什麼困難,儘管開口。
他心裏泛起一陣憐惜,就說:「你去吧,我在這裏等你。」
他要了一杯卡布基諾。她點了一杯拿鐵。
「不啦,我得保養皮膚。」
「一直以來,我不知道怎麼稱呼人,就不知道怎麼與人打read.99csw.com交道。」
他走過的城市多了。他熟悉這種掛羊頭賣狗肉的地方。
「別忘了,人家可是東財的校花哦,還在學生會裡公幹呢。」
就找那個長頭髮的吧。他說。其實,他知道她的號碼和姓氏,他不想說。
看我晚上在床上怎麼收拾你!他在心裏喜滋滋地說。想起了即將到來的肌膚之親,他感覺到有一股熟悉的力量在身體裏面蓬勃、崛起……希爾頓?富麗華?幽雅的西餐?雅緻的日料?本地特色海鮮?倆人包間,一瓶波爾多紅酒……他已經琢磨著在哪間酒店用餐和開房了。
那不是拒絕的一句話,他聽得出來。那只是一句嬌嗔的提示。但這句提示卻把他嚇醒了。有點兒躊躇了,也有點兒不舍了。當然了,如果不是他當時正跟一個女人打得火熱,也許……不是也許,而是他一定不會放棄這次「飛舞」的。
他琢磨好了,晚上給她搞一個歡送儀式,把她在公司的幾個好友都拽上。他想象得出他們見面時的歡樂場面。
作者簡介
陳昌平,男,上世紀六十年代出生,1985年畢業於東北師大中文系,先後從事過教師、編輯和企管等工作。上世紀八十年代開始小說創作並發表作品,九十年代中斷,2001年重新開始寫作,在刊物發表小說多篇,其中《英雄》、《漢奸》和《國家機密》等小說為多家選刊轉載,並進入多家選本和排行榜。曾獲得遼寧文學獎、遼寧優秀青年作家獎。出版中篇小說集和中短篇小說集各一部。現居大連,遼寧省作協簽約作家。
「介意抽煙嗎?」他問。
「得了吧,我知道我喜歡什麼樣的!」她雙肘支在桌子上,捧著臉,專註地看著他。自從說出那句「我是處|女」之後,她跟他說話就比較隨便了,有時候,連她自己也控制不了。
他早就知道,她喜歡他。
從她們的對話里,他聽得出來,對方需要她的一個簽字。
才一年沒見面,她出落得更標緻了。她穿著一身低胸的鐵灰色連衣裙,脖頸上鬆鬆地系著一條粉格絲巾。因為她的身材和白凈,這件深色的連衣裙盡職盡責地襯托出了她的窈窕與嫵媚。
他站在煙酒專賣店的門口,一根煙快抽完了。這時,他的手機響了,是她的電話。她抱歉地說,她可能要一個小時才能回來。你一定等我啊。她又一次叮囑道。
18號,有客人來了。領班朝後面喊了一聲。
「亭亭玉立,國色天香?」她說,還不笑。
他思忖片刻,有點兒為難地點下頭。其實,他真正為難的是自己怎麼這麼聽話。
「公司那麼多好小夥子,你就一個也看不上?」
「你不是問,你該怎麼稱呼我嗎?」他終於說出了這句話。
「對,就是叔叔!」他堅定地說,下巴兩側的咀嚼肌蠕動了一下。
「房子租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