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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五屯

小五屯

作者:鮑十
某年某月某日,小五扛著一把钁頭,氣喘吁吁地爬上了后崗。小五又累又餓,已經一天沒吃東西,再也走不動了。他撐著钁頭站在那裡,閉起眼睛喘了片刻,然後睜開眼睛,轉動脖子四處打量。他的脖子十分細,也臟,轉動起來特別靈活。小五一邊打量一邊站直了身子。這時正好吹過來一陣涼風,涼風撩起了他的衣襟。小五的眼界里,一片荒原綠得鮮艷。日光卻是醬紫色的,淌了滿地。
都說,是小五栽的這兩棵樹。小五是一個人。叫小五的人,是小五屯的第一個人。小五姓常,常小五。小五屯的人,到了現在,對小五的行狀,已經越來越模糊,卻又越來越具體,便越來越像一個故事了。不過,有一點是確切無誤的:是小五栽下的那兩棵樹,榆樹。
小五輕聲說:「這就是俺的屯子了。」
小五屯在遠處,在平原的遠處。
女人仍是哭,沒止住的樣子。小五猜想她是累了,累熊了,女人一累都這樣吧?小五想了想,乾脆不勸了,過了一會兒說:「要不,你就回霞鎮去?也不遠,才幾十里的道兒……我先進屋去了,進屋整點兒飯。」
以後,小五喜歡上石碾盤這兒來。有時候。在碾盤這兒懲治人。碾盤這兒人多。也不用別的辦法,只拿槍管捅。一捅一個跟頭,一捅一個跟頭。弄得屯裡的人,遠遠一見他,馬上就躲,有時候躲不快,被他一聲叫住,就https://read•99csw•com一邊聽他說話,一邊瞅他的右手,看他會不會捅一傢伙……
后崗有兩棵樹,榆樹。定然很老了,從樹皮上就看出來了。那干硬幹硬的皮!也粗,不是一般的粗。兩個人也抱不攏的。卻不挺拔,東擰一下,西擰一下,才擰到高處去了。到頂處,盤成了一盤老綠。多少年啦——
女人說:「這屯子叫啥名兒?」
小五的嗓門又細又尖,像從前一樣。
有一次回來,拉回了一塊石碾盤來。馬上招呼屯裡人,「嗨喲嗨喲」往下弄。大家嗨喲嗨喲的時候,小五站在一旁看著。等到弄下來,小五清了清嗓子,對在場的人們說:「大家都聽好了!這碾盤是我置辦的。往後,你們就可以在這兒碾米了。碾一次,只要半塊大洋……」
小五輕輕一笑,一笑一齜牙。
小五嚇了一跳。女人喊聲挺響,挺尖利,在暮晚的荒原上,不知傳出去有多遠,立刻驚起了許多的鳥。
不知道小五從哪裡來。小五一身短打扮,黑衣黑褲,衣褲上有一些洞洞,還沾有露宿街頭留下的灰土,還有痰跡。臉上塗滿了黑垢,有一處發著青紫,那大概是跌倒了跌的,也有可能,是被某個閑人打出來的。
屯中有一些樹,多是楊樹,三棵五棵一組,都高過了房頂,樹枝蓬蓬鬆鬆的。還有一些電線杆,也高過房頂了,一根牽著一根,站過去,都站在九-九-藏-書房子的前邊。房頂有苫草的,叫草房。有抹泥的(那種帶鹼性的泥,黏性好,防雨),叫平房。草房都發暗綠的顏色。
日光越來越高。小五屯越來越近。有一條車馬大路,直通到屯子里。
小五說完,竟悄悄一笑,一笑一齜牙。果然進屋去了。小五點上火。煙囪里一會兒就飄出了白色的炊煙。屋子裡又飄出了飯菜的香味兒。太陽馬上就要落了,荒原上一片紅。小五做好了飯,並不吃,等女人進來,一起吃。小五有這個把握。太陽往下落。小五聽著外面的動靜。小五的耳朵十分靈。平常,天一黑下,荒原上任何聲音都聽得特別清楚。各種動物的腳步聲,還有它們的喘息。狐狸、獾子、草狼,不用看,一聽就聽出是個什麼了。小五終於聽見了腳步聲。這女人走路不像個女人,嗵嗵的,打夯一樣,夠重!
不知又過了幾年,有一天傍晚,小五從霞鎮領回了一個女人。這時候,兩棵榆樹早長得很高了,起碼有一個人那麼高了。只是扭來扭去的。不很挺拔。也有了房子,泥牆,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地下,房頂苫著草,被人們叫做地窨子。
女人哭個不止,邊哭邊罵:「小五你個雜種!看我不找幾個人把你捅嘍……把你揍扁啦……把你亂刀剁了餵鴨子!」
這以後,小五屯又來了一些人。後來的人都是撲奔這兩棵樹來的。那扭來扭去的兩棵樹,還在老九九藏書遠就看見了,看見了就來了。來了種地,種的都是小五的地。打下糧食來,有一部分要交給小五。
到如今,當時那些小孩子,也都是六十歲的人了。
小五屯屯后,有個高崗,叫后崗。若說,上后崗去啊!指的就是這個高崗。后崗是一處好地方。后崗地勢高,若在雨後的天氣,別處還泥濘著,后崗卻是乾爽的。后崗是彎的,像一張弓,同時也像一個人伸出了兩條胳膊,攏住了小五屯。人們說,是有了后崗,才有了小五屯。
後來,小五栽下了那兩棵樹,榆樹。
小五走在前面,女人跟在他的身後,太陽把他們的影子照在地上,一會兒跳到左邊,一會兒又跳到右邊。那女人很粗壯,大臉盤,小眼睛,眉毛像兩把小刷子。小五的肩上,扛著女人的花布包袱。走近了房子和兩棵樹,小五一下子變得嚴肅起來。小五一邊走,一邊回頭看女人的臉色,每次回頭時,包袱都要動一下。小五注意到,女人的臉皮越來越緊了。
女人喊過了,當即往地上一坐,坐下就放聲大哭。小五被哭得哆哆嗦嗦的,他小心翼翼地說:「你,你別哭啊!……俺咋誆你了呢?俺沒誆你啊!」
小五還有了用槍捅人的習慣。比方有人交不上地租,他就端起槍管朝你身上潑力地一捅。有時候,一下子就把人捅倒了。是用一隻手捅。是用手握住槍木把拐彎的地方,手一抬,槍管就支起來了,胳膊九*九*藏*書再往前一伸,槍管就捅到了人家的身上。
碾盤的周圍,聚了那麼多人。也有一些小孩子。小孩子們統統嚇得渾身發抖,胳膊、腿、牙床子,都抖。
倆人捧起飯碗,開始吃飯。
后崗上那兩棵樹,一年年老著。
小五趕緊說:「行,行……你看這就到家了,你哭也別在這搭兒哭啊……你看這荒草沒棵的。你哭你到屋裡去哭唄!……」
女人說:「這就是你的屯子了?」
小五屯在遠處。
女人滿眼的淚,進了屋,卻不再罵。
另外,小五也喜歡到霞鎮去,坐馬車去。小五早就置辦了馬車,四匹馬拉著,四匹黃膘馬,毛色十分鮮亮,臀部滾圓滾圓的,跑起來非常神氣。跑得馬車一顛一顛的,坐在車上的小五也一顛一顛的,小五肩上的火槍也一顛一顛的。
小五自己不再種田了。他有了散步的習慣,在房屋的前邊,慢慢地走動,步子邁得小,卻一步是一步。有一年,不知從什麼地方,還弄來了一桿火槍。槍管發黑,烏亮烏亮的,太陽底下能照出人影兒來。再在屯子里走動的時候,小五身上就多了一桿火槍。火槍扛在小五的肩上,就像扛了一根撥火棍。走到一處地方,如果停下來,便把火槍支在地上,兩手壓著槍管兒,就像多長了一條腿。
一年去個五趟六趟,每趟待個五天六天,然後就回來了。
那塊石碾盤,如今還在小五屯。就在屯頭的路邊上。石碾盤十分光滑,有read.99csw.com質感,發淡青色,涼瓦瓦的。其實早已沒人使用,很多年就沒人使用了。放在那裡,卻成了一處熱鬧的地方。小孩子們,常在碾盤上下,玩一些遊戲。有時候女人們在這裏洗衣裳,一個個撅著寬大的屁股,露出白光光一溜后腰,嘰嘰嘎嘎笑。有時候,一些人聚在這裏嘮嗑兒。多數都是老人。悠悠的歲月,在他們的嘴裏,像一縷縷香煙,縹縹又緲緲。
后崗的下面多了一些房屋。房屋的前邊有了街道。
后崗的兩棵樹,榆樹,越長越大。
日光一波一波的,像水,洗得平原乾乾淨淨。天是藍的,雲是白的,平原是空的,聽不到一點點聲音。
小五身子一軟,一屁股坐下了。坐著坐著,乾脆枕著钁頭躺下來。天空又乾淨又明亮,就像一口扣著的鍋。小五的身邊長滿了濃密的青草,青草被風吹得不停地起伏。小五眯著眼睛,心裏盤算著什麼。說不上小五躺了多長時間,然後一躍而起,拼儘力氣喊叫起來。他的聲音又尖又細,簡直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小五說:「小五屯啊。」
小五屯有些熱鬧了。
有一年,那槍管落到別人手上了。就在石碾盤那兒,捅他了。全屯的人,你捅一下,另一個人接過槍管,再捅一下。捅得小五嗷嗷直叫。叫也不行,也捅。一直捅到他再也叫不出來了,捅得他渾身是血。
那一年,小五大約是六十歲。
女人突然一聲喊:「小五你個雜種!你他娘的誆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