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屯
鮑十,男,原籍黑龍江省。已出版長篇小說《痴迷》、《好運之年》,中篇小說集《拜庄》、《我的父親母親》、《葵花開放的聲音》、《鮑十小說自選集》,日文版小說《初戀之路》等。中篇小說《紀念》被改編成電影《我的父親母親》。現居廣州,在某雜誌社任職。
老男人想了想,道:「嗨……他這傢伙!憨厚算啥?簡直就是窩囊廢……」
不過,我要說,我想象中的尚書屯似乎並不是這樣的。
我們跟他打了一聲招呼。
老男人看起來有點兒累,停下不說了,從衣兜里掏出一個煙口袋,重新裝了一鍋兒煙,自顧自地抽起來,「吧嗒、吧嗒」,一縷縷青煙從嘴裏飄出來。這樣抽了幾口,似乎想起了什麼,慢慢把煙稈兒從嘴上取下來,說:「……我想起了一個事兒……也是聽別人說的……他們說,審問張丙萬的時候,人家問他為啥殺人,他就說了一句話,『我憨,隊長欺負我。』反反覆復,就是這句話,『我憨,隊長欺負我』,別的什麼都不說……」
我問:「爺倆兒怎麼著?」
我順著他的話頭說:「窩囊廢?怎麼個窩囊法兒?」
我說:「那你們不上去拉架?」
老男人停頓了幾秒鐘,隨後說:「……把那那爺倆兒打倒后,張丙萬躥進了屋。大家都想這下糟了,隊長的老婆孩子都在屋裡呢,孩子才三四歲,他這是要對那倆人兒下手了……萬幸的是,在屋裡轉了一圈兒,他又出來了,並沒對那倆人兒下手……」
老男人說:「怎麼著?橫唄!不的能當上隊長?都是說一不二的主兒,那可是出了名兒的,又依仗兒子是隊長……派活兒呀,分東西啊,都是他們說了算,誰敢說個『不』字?」
我說:「啊!萬幸萬幸……」
老男人說:「是隊長……還有他老爹。嗨,那爺倆兒……」
這樣過了一會兒,我問他:「大爺貴姓啊?嘮了這麼半天,還不知道您老貴姓呢……」
我說:「有一個叫張丙萬的……」
一看到「尚書屯」這幾個字,你肯定會想到中國古代那些個讓人肅然起敬的官職名兒:兵部尚書,禮部尚書,工部尚書,刑部尚書,等等,會讓你很好奇。接下來就你會想,這個https://read.99csw•com屯子與「尚書」有關聯嗎?是哪種關聯?十有八九,你會這樣想:此地史上一定出過個把尚書,要麼就是某位尚書來過這裏,偶然路過或來此「視察」(或許還在這裏住過一晚),或者是有哪個尚書的後人流落到此,家裡留有該尚書的什麼遺物……不然如何會叫這個名字?老實說,開始我也做過這種猜想,為了弄個究竟,還曾經專門跑去查了縣誌,結果卻與尚書們無半點兒瓜葛——這無疑很讓人失望,的確很失望的。
老男人說:「那你們是上邊來的幹部?看這身穿戴……那去村政府好了。」
老男人說:「拉得住嗎?再說,誰敢哪?換了別人還行,可這爺倆兒……」
我說:「沒,這兒沒親戚……」
這張布告,或者說,布告上所寫的事情,真正讓我感到了恐懼。在當時,乃至以後好長時間,只要一想到這件事,我都會膽兒突突的,腦子裡頓時就會浮現出布告上所寫的事情,非常生動,就像曾經親眼見到過一樣,跟看一場電影差不多。包括張丙萬,就是那個殺人犯,也讓人感覺怪怪的,我會常常無端地揣度,在知道自己馬上就要喪命——轉眼間就會喪命——的時候,他會想什麼?他會不會害怕?
我又問:「那張丙萬呢?說是拉到尚書屯來公審的?」
我很急於知道下面的事情,情不自禁問:「後來呢?」
我說:「這樣啊……」
老男人看了我們一眼,慢慢地說:「打聽道兒?」
另外,這件事一度非常轟動。一來,這種事情原本就很少見,再者,案情又如此重大,就更讓人覺得稀奇。可以說,就因為這件事,尚書屯才一下子出了名兒——在這件事沒發生的時候,尚書屯原本是默默無聞的。我甚至相信,在此之前,很多人可能根本就不知道有這麼個屯子,就像我一樣。這件事一發生,情況就不同了:尚書屯就像一陣風,立刻傳遍了整個平原,甚至比風還要快。此後有一段時間,尚書屯簡直成了人們(大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他們尚書屯短尚書屯長的,而且,每個人的表情都挺凝重,唉聲嘆氣的,這讓九-九-藏-書人平添了更多的恐懼,還有一絲絲的神秘。
老男人說:「過路的?」
我跟他說:「不,不打聽……」
停了一下,我問:「那孩子和那女人後來咋樣了?還在咱尚書屯嗎?」
我趕緊問:「他為啥殺人?他這人怎麼樣?聽說……挺憨厚的。」
老男人說:「我聽人家說,後來審問他,他說那麼小個孩子,他不忍心下手。這人是不是還有點兒人性?接下來,他就跑房頂上去了,還蹲那兒卷了一根煙,慢悠悠地抽完了……唉,這人……」
老男人想了想,大聲說了一句:「我啊,免貴,姓辛!」
老男人說:「隊長媳婦改嫁了,帶著那個孩子。好像嫁到北邊去了……」
老男人說:「看熱鬧唄。這麼屁股大點兒個屯子,誰家有點兒動靜,那不立馬就都知道了?」
我說:「這些你怎麼知道的?」
我察覺到了這一點,急忙說:「我們不是幹部。我們……來打聽一個人……」
由於時間太久,那些話我已記不得了。已經過去四十多年了嘛!那上面說,本縣朝陽灣公社××大隊尚書屯有個社員,名叫張丙萬,那年五十二歲,男,未婚。思想反動,報復心強,貌似憨厚,實際上本性兇殘。×年×月×日,因分發口糧等瑣事與生產隊長袁什麼(這個人的名字我忘記了)發生了口角,袁什麼勇於同落後不良現象作鬥爭,堅持原則,毫不妥協。張丙萬就懷恨在心,萌生了歹意,于當晚七時許,竄至袁家,並與正在家中飲酒的袁什麼再次發生爭吵。袁什麼針鋒相對,嚴詞斥責張丙萬。張丙萬因而惱羞成怒,上前攻擊袁什麼,倆人於是廝打起來。在廝打的過程中,張丙萬瞥見牆角放著一柄大板鍬,頓起殺心,上前抄在手裡,向袁什麼猛劈猛砍,致使袁什麼的身體多處受傷。手無寸鐵的袁什麼一邊躲避一邊高聲喝止,最後仍被張丙萬一鍬劈中頭部,不幸身亡。將袁什麼殺死後,兇殘成性的張丙萬並不罷休,又將在一邊勸架的袁的父親劈殺致死。行兇後的張丙萬還躥上房頂,蹲在那裡吸了一支旱煙,后被聞訊趕來的本村村民將其捕獲,押解歸案。接著又是×年×月×日,將案犯押回原住地公審……
說九-九-藏-書完這話,老男人就什麼都不說了,又繼續抽他的煙,「吧嗒」一口,「吧嗒」又一口,也不再搭理我們。
我說:「不,也不是……」
我們在屯子里轉來轉去,就像兩隻無頭蒼蠅,目的嘛,無非是想碰到一個(或幾個)人,跟他們聊一聊當年的事,聊一聊張丙萬。說來還算幸運,轉了沒多久,我們就碰到了一個老男人,大約七十多歲了,麵皮黑紫色,剃著光頭,穿一件藍布褂,當時正坐在自家門前的一個木墩上吸煙。老男人神情木訥,手擎一根旱煙袋,黃銅的煙鍋兒,細竹的煙稈兒,偶爾把煙稈兒的一端放進嘴裏,「叭」地吸一口,再吸一口……同時,眼睛安然地望著什麼地方。
我說:「這樣的人……他還敢行兇?聽說被殺的還是隊長?」
老男人明顯吃了一驚,過了片刻才說:「你們打聽他?這人早沒了,他是個殺人犯,叫人槍斃了。那會兒,還文化革命呢……」
老男人停了一下問:「打聽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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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男人說:「是啊。五花大綁,后脖頸掛個大牌子,站在一輛大卡車上。那天,尚書屯來了成千上萬的人,看熱鬧唄!好像全公社的人都來了,附近公社的也有,那架勢,就像來看大戲。張丙萬呢,從頭到尾一聲兒都沒吭,就像一個木頭人,不知道狗東西想些啥?」
我沒說話,點點頭。
老男人說:「千不該萬不該,他不該下晚兒再到隊長家裡去……一進人家院子,話都沒容他說,爺倆兒就撲上來把他揍了一頓。爺倆兒一邊打一邊罵,你個窩囊廢,還反了你了……打得張丙萬嗷嗷直叫,滿院子亂跑……」
這件事留在了我的記憶中。如今幾十年過去了,還沒有忘記。而且,時不時地就想起來了,完全是不經意的,彷彿靈光一閃,同時心裏伴有隱隱的鈍痛。想得最多的還是張丙萬。我從來沒見過這個人,至今不知道他長得什麼樣。按布告上的說法,出事那年,他五十二歲,仍然「未婚」,還「貌似憨厚」。我常常想,這樣一個人,他何以那麼兇殘?我會經常想起那個細節:在行兇殺人後,他躥上房頂,並在那裡吸了一支旱煙(這不是那種從商https://read.99csw.com店買來的紙煙,這種煙要自己動手卷)。我一直在猜想,那時候,他心裏在想什麼……這麼多年來,這些想法就這樣儲存在我心裏,讓我不安生。另外,我也特別想了解,這個張丙萬,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張丙萬被判了死刑!
一會兒,我們離開了尚書屯。
老男人說:「那是走親戚?」
老男人似乎來了興緻,說:「活了一輩子,連媳婦都沒說上,還不窩囊?出事兒那年都五十多歲了,還沒嘗過女人是啥滋味兒……這還不算……當時還有生產隊呢……生產隊知道吧?幹活大幫兒轟。那時候,只要隊上一有什麼臟活兒累活兒,保證就有他的份兒。要是這臟活兒累活兒只要一個人做,這個人一準兒就是他。總歸一句話,大傢伙兒都拿他當二百五,他是全隊最『土鱉』的人。話也說不明白,那嘴比棉褲腰還厚,一遇到個什麼事兒,就臉紅脖子粗。吭哧癟肚說半天,還沒說明白,乾脆就不說了。那時候我也在生產隊,年紀比他小,回頭想想,還真有點兒那個……」
老男人說:「就說張丙萬吧,他不知道啥活兒輕省?他是壓根兒就不敢吭聲,讓去幹啥就得幹啥。這樣他也沒撈個好兒。分口糧的時候,硬說人家沒養豬,要扣他一百斤飼料糧。一年的口糧才四百八十斤,那還是毛糧,沒磨過的,本來就不足性,他又是個大肚漢,你再扣他一百斤,起碼兩個月他沒吃的……兩個月呀!誰受得了?張丙萬這才急眼了……」
老男人一邊說話,一邊垂下了眼睛,不想再搭理我們。
從大人們的嘴裏,我還了解到,那個朝陽灣公社離我家所在的公社並不遠,可能五十里路都不到(好在中間還隔著另一個公社,叫黎明公社)。
那麼,是什麼人出於什麼緣故給這個屯子取了這個名字呢?這似乎無從查考了;不過,這個名字就這麼叫下來了,已經叫了幾百年,並且還要叫下去的說來,還在上小學的時候,我就知道了「尚書屯」這個名字。並且牢牢地記住了。時間嘛,好像是1967年或1968年,我那年不是八歲就是九歲,在念二年級或者三年級。記得那會兒正是夏天,天氣熱得很。一個靜悄悄的晌午頭,我和幾九九藏書個小夥伴兒跑到當年生產隊的院子里來胡鬧,不經意間,在隊房子的窗框上看見了一張白紙黑字的布告,有兩個大演草本那麼大,用糨糊貼在那裡。布告末尾蓋著一個鮮紅色的印章,跟雞蛋差不多大小,緊上頭有一個人名,人名上面還打了一個紅「×」。這令我們十分好奇,也隱隱地有一點兒恐懼,幾個人當即安靜下來,緊緊地擠在一起,心怦怦跳著,仰著臉兒,默念著上面的話,有些字不認得,就急匆匆地跳過去……
去年夏天,利用回老家探親的機會,我專門到尚書屯去了一次,了解到了一些有關的情況。一同去的還有一個當年跟我一起看到布告的小學同學,他是個養魚專業戶,這幾年發了財,自己有一輛越野車。尚書屯果然並不遠,汽車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跑了不足兩個小時就到了。我們把車停在屯頭,步行進了屯子。屯子很小,這有點兒出乎我的意料。粗粗一看,大概也就六七十幢房屋。房子多半是土坯房,外牆抹著一層黃泥。也有幾幢紅磚房,牆面還很新,看去房齡並不長,想必是這幾年才建起來的。每幢房子的前面都有一個院子,其中絕大部分是菜園,園裡種著黃瓜茄子豆角西葫蘆等菜蔬,有的還種著向日葵。屯子共有=三條街(也許是四條),所謂街,其實就是一條土路。屯子儘管小,卻是很整潔的,也顯得很安靜,街上見不到什麼人,可能是因為農忙吧。從實說,這個屯子跟我家所在的屯子並無太大的差別,房屋啊,院落啊,街道啊,都差不多。在我的印象里,東北的村莊基本都是這個樣子。
老男人接著說:「……張丙萬跑著跑著,冷不丁被啥東西絆了一下,差點兒摔個前趴,低頭一看,是一把大板鍬,就順手抄到手裡,接著轉過身,跟那爺倆兒拼打起來。這下形勢可變了,那爺倆兒本來如狼似虎的,現在突然一愣怔,八成在尋思,這小子今天怎麼了?敢跟我們動傢伙?等爺倆兒緩過神兒來,也急忙抄起了傢伙,跟張丙萬對打。張丙萬身高力大,又急了眼,那爺倆兒哪是對手,打了沒幾下,就一個一個倒下了,當時還不知道是死是活。站在院外看熱鬧的人,算上我,當時都嚇傻了,反正誰都沒動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