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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奇聞

山中奇聞

作者:陳應松
張干山就好笑了,說:「和尚,你不吃葷也禁得了天下吃葷嗎?」
有一天張干山在山上發現一隻雉雞,正準備開槍時,雉雞飛跑了,一路飛到不遠的一個草庵里。張干山追進草庵,只見那雉雞繞著一尊啥神像飛,怎麼瞄也瞄不準。
這事在我們山裡傳了許多年,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後來聽說范高真成了虎,在山裡吼得可凶了。
這是禁山之後的一個守山人給我講的,他說用這個唬人,比政府的通告強多了。我說是不是真的呢?那人笑而不答。
瘡在武漢割了,回來后又爛了,後來全身潰爛而死。
范高在鄉里巧立名目收了農民許許多多的錢,每次下鄉,就是帶著聯防隊員收錢,然後以考察的名義到深圳、海南玩兒了一趟,給他母親帶回許多稀有補品和首飾。范高對母親還算是個孝子。
咱們神農架深山老林里,啥奇事兒都有,現在我給大家說幾個聽來的故事——
潘敖說:「你還不知道吧,你爺爺與我父親,本是親兄弟,可你爺爺當年遊手好閒,嫖賭逍遙,只因霸佔了我家的財產,才使你如今金銀滿倉,富得流油。我長你一輩,卻只能給你當下手,你說這天有何公?」
後來公社撤銷,范高因為文章寫得好,改行當了鄉長的秘書。那時候他依然勤學肯干,不出偏差,待人和氣,不事張揚。在他三十九歲的時候,當了鄉長,不再給領導寫講話稿了,身邊有了給他打雜的人,還擁現了一批恭維他的人,給他送點兒茶葉送點兒野雞熊掌的人。
潘敖一身臭汗一手機油地回家,為侄兒幫工,自己覺得不錯。可潘敖的母親卻忿忿不平,加之聽了街坊的閑言碎語,對潘敖說:「你落到如今這個樣子,曉得是什麼原因嗎?」
「和尚別管我,我要殺了那怨家。」

帶著刀子上路

這事范高跟誰都沒說,心中總是鬱鬱不樂。後來范高就病了。范高病了之後到縣城醫院去檢查,沒查出結果,又到武漢去查,還是查不出病因來。
老僧說:「怨家怨家,當怨自家,天公地平,https://read.99csw.com福禍不差。」說了這一偈子,拉著潘敖進廟。然後又拉出潘小貴,對他們二人說:「你們只怕不曉得自己的來路,我說與你們見識見識。」
羊不能養了,包穀洋芋又不能種了。范高又想了一著,辦磚瓦廠。
母親便告知他,他叔父生前是個惡人,強佔了他們家財產,才成了如今這副窮相,「你今作為叔叔竟給晚輩幫工,真是丟了你爹的臉面,太氣人了!」
本來土就不豐,這磚瓦廠只好挖有限的好地。磚瓦廠的廠長為了廠能辦起來,給了范高不少賄賂,有錢,有虎膽麝香,范高也就受了。受了之後,范高在廠長的邀請下,只好親自督陣開闢土場。
可有一天,他的母親在家裡的浴缸洗澡時,突然不見了。他和他的弟弟在浴室里四處尋找,只在角落裡發現了一隻大山龜。
潘敖磨了一把刀子,隨時揣在懷裡。剛好那一陣潘小貴想進點兒零配件,讓叔父潘敖同往,潘敖覺得機會已到,便帶著刀子上路了。
一個懂得這些的老太婆說:「趕快拿水來潑,他就變不成了。」於是有人提來了水,往范高的身上潑。看著看著范高要變出虎牙和爪子來了,但水接二連三地往他身上潑,他就變不成了。最後,他只變出了一身虎毛,還是范高的樣子。
有時候,這大山龜就想往門外爬去,用嘴啃門。有一次,范高的女兒剛打開了一條門縫,那大山龜就爬出去了,飛快地爬到前面不遠的深潭裡,就再也沒有回來。
老僧說:「你們這前世的和、尚兄弟,兄和前生做過好事,為人善良,還樂善好施,但並非出於慈悲真誠,不過是想博得個名聲而已,所以,上天讓你今生富有,但不能坐享其成。念你此生還善,並無貪慾,勤勞為本,再轉世還能榮華富貴。弟尚呢,宿福深厚,若不佔其兄的地產,到時也會時來運轉,家丁興旺。但因財迷心竅,欺凌兄長,且行為不端,所以一轉世投胎,就罰他傾家蕩產,一貧如洗,受窮困之報,算是還前生罪孽吧。這正是read.99csw.com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修如是因,得如是果。君子修善必邀福,小人為惡更畏禍。上天自有安排,你們何必為善惡之果徒增兇殘,再逞血戮,要解來世不解之仇,無須加今生無窮之罪啊!」
潘小貴說:「那不干我們的事呀?叔,我待您並不壞。」

范高

張干山說:「我又不是殺人,你這是多管閑事。」
范高的弟媳待范高特別好,自他生病後,就是弟媳照料。有一次弟媳給范高喂葯,范高打破了葯碗,跳下床來就要吃弟媳,許多人就去追趕製止,他們看到范高的身上長出了虎毛,那毛跟他們看到的「爛草黃」(當地的一種虎)的毛一模一樣。
「你打菩薩,那是罪大惡極。」
那大山龜張著嘴想說話,那眼睛完全就是他們母親的眼睛。於是范高就和他弟弟將這隻大山龜關在浴池裡養了起來。
潘敖說:「這我承認,可三世之仇,不報不甘。現在廢話少說了,等著死吧。」
范高十分納悶,母親怎麼會變成這麼一副樣子呢?他說:「娘,你怎麼會變成這麼一副樣子呢?」
以後潘和也死了。巧就巧在,他死的那一天,潘尚的兒媳婦也生了一個孩子,這孩子叫潘小貴,說是潘和投的生。
范高任職的地方在老山裡,百姓貧窮不堪,范高本來有心想干一番政績,但終因獨斷專行,名欲太強,跌了一跤:他號召大家養羊。因他在過去上水利的時候,吃過一次羊肉燉香菜,這以後嗜好了羊肉,才出此招。羊是養起來了,漫山飛白,草也啃得精光了。村長們到鄉里開會或辦事,都忘不了給范高提羊胯,還得捎帶一捆香菜。
范高是老君山山頂上一個村子的。十六歲下學就上水利。范高聰明能幹,又能吃苦,小小年紀跟著測量員搞測量算土石方,不到兩年把這些都學會了。當時公社的水利主任看中了他,就把他調到公社,雖然還是拿工分,但成了公社的幹部。幾年以後,范高就轉正了。
張干山四處求醫,后求到鄰縣一個老中醫。中醫看后說:「這瘡難read•99csw•com治啊,叫百鳥朝凰。」
潘尚摔死的這一天,哥哥潘和的老婆生了個兒子。這兒子叫潘敖,有人傳言說是潘尚投生轉世。
這事是潘小貴的表妹告訴我的,她有點兒神神經經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這葯湯一喝,潘敖與潘小貴突然記起了前生之事。潘敖就是那個遊手好閒,嫖賭逍遙的潘尚,而潘小貴就是那個老實憨厚,忍辱負重的潘和。
老僧找了兩個杯子,裝了水,又從懷裡摸出一點葯,放入兩個杯子中,讓潘敖與潘小貴喝進去。
和尚說:「殺業為罪大惡極,必無好報。」
老鴉嶺獵人張干山有一陣子,最喜打雉雞。雉雞羽毛漂亮,但他不是想要羽毛。雉雞打多了,再打麻雀,將小麻雀塞進雉雞肚裏,煮了喝酒,謂之「百鳥朝凰」。
上面來調查此事,鄉里派出所、磚瓦廠均開脫罪責,找不出直接責任人,因有范高出面,山高皇帝遠,這事也就不了了之。
我們那個山裡有一個姓潘的人家,叫潘信貴的,是國家幹部,他有兩個兒子,長子潘和,次子潘尚。這兩個兒子因生在國家幹部家庭,吃穿不愁,家有餘糧,還經常吃葷。長子潘和識文斷字,憨厚老實,在村頭弄了個小賣部生活;次子潘尚從小兇悍不服調|教,因打傷了老師一隻眼睛,輟學在家,成了二流子。
潘敖長大了,家裡依然貧困,這貧困其實是他叔父潘尚造成的。而潘小貴家裡,卻富了起來,開了一個修理鋪,專修日漸增多的摩托車和一些農用車。潘小貴見叔父潘敖既老實又困窘,就要他來到自己的修理鋪,做點兒小事,管吃管喝一月還給兩百元。
張干山說:「我打的是雉雞。」
潘敖聽母親講過之後,恍然大晤,也激起了心中的憤怒,於是決定殺死潘小貴,以報父仇。
張干山換了最新式的獵槍,據說是從德國進口的,還配了一輛摩托,逢山過山,逢水過水,打獵的效率更高了。方圓幾百里山上的雉雞與麻雀都快打絕種了。
那大山龜發出了一些尖細的聲音,像嬰兒的叫聲,時不時把頭從水池裡探出來,好像要九-九-藏-書跟他說什麼。
潘小貴待叔父算不錯了,可村裡人卻暗自詛咒小貴家,說他家之所以富,是因為強佔了臨街的叔父家的門面和另一些家產。
守庵的一個和尚剛從外摘菜回來,見有個獵人用槍對準菩薩,忙念「罪過,罪過!」邊念邊拽住了張干山的槍頭。
張干山心一震,想起自己吃的雉雞肚內烹麻雀,脫口而出:「您是否知道現在有人吃的一道菜叫『百鳥朝凰』,才說我這是百鳥朝凰?」
開元山上到處是寺廟,山勢陡峻,行人稀少。這天走到一個深谷中,潘敖覺得時機到了。此處行兇,是天作地合。便拔出刀來,想讓潘小貴死個明白。
這一年,張干山背上生了個小癤子,他也沒在意,塗了些葯。但小癤子漸漸長大,紅腫異常,流膿滴水,弄了許多葯來敷,也不能愈合。
過了一段險路,前有一樹林,樹林內有一小廟,野茅作蓋,也還森嚴。潘小貴逃進廟裡,等潘敖追上來,正欲進廟,卻被一老僧攔住了。
張干山看著鮮血淋漓的耳朵,無動於衷地說:「你唬不了我。你們和尚會弄魔法,以為我會相信這真是你的耳朵,沒門兒!」仍去追趕那隻雉雞,最後在庵后的一棵松樹上把雉雞打死了。
土場內有一對老夫妻,以僅有的八分地種菜以維持餘生,見推土機開來了,老頭便睡在推土機前面的菜壟里,不讓推掉。范高嚴厲地指揮道:「從他身上軋過去。」
老中醫說:「我沒聽說過百鳥朝凰這道菜,只知道這惡瘡叫百鳥朝凰。此瘡醫案上有,差不多一百年未見了,現在,生此瘡的人又多了起來,我都治過十幾個了。」
潘敖說著就出刀,砍殺過去,潘小貴只好往前狂奔。山路又窄,幾次都差一點兒跌進深谷中去了。
「此更不可,傷害雉雞,天理難容。」
潘小貴喜歡遊山玩水,對叔父潘敖說:「我們先沿路看些風光,邊走邊看,回家時再坐火車回家。」
老僧的話說得兩人極明了。潘敖於是丟下了刀子,與潘小貴握手言和。
有一次潘尚在公社隔壁賭博,公社來抓,潘尚跳樓逃跑時摔死了。
「九*九*藏*書你且過來。」潘敖說。
潘信貴怕他死後倆兒子為家產起紛爭,便預先立了個口頭遺囑,讓五親六眷都知道,哪知還來不及立字據,潘信貴就死了。潘信貴一死,潘尚便將哥哥掃地出門,將小賣部也霸佔了,只給了哥哥一個偏房。哥哥潘和只好忍氣吞聲,認了。
張干山恐懼得不行,遂到武漢去治。
張干山不僅自己吃「百鳥朝凰」,還把這吃法廣為傳播,傳到縣裡。縣裡的餐館便都做「百鳥朝凰」。有錢的個體戶,有權的科局長,都吃「百鳥朝凰」,一時間把這門菜吃瘋了。吃瘋了之後雉雞和麻雀便供不應求,張干山每日打鳥不輟,收入頗豐。
張干山說:「這能治嗎?」
范高回來后病情加重了,老是發出老虎一樣的叫聲,家裡人懼怕得不行。鄉里的幾個領導來看他,他吼叫著要吃他們,把他們一個個嚇跑了。
這前世的和、尚兄弟,終在今日做了和尚。反正他們再沒有回去,有人在開元山一小寺中見過他們,栽花蒔草,焚香拜懺,活得挺有滋味。
老中醫捋捋山羊鬍子,說:「此瘡是你殺業太深,治好治不好,只能看你的福分了。醫生只能醫病,不能醫命啊。」
山裡高寒,土也貧薄,啃了的草又不生,兩三年就把那一帶的山啃光了。
潘小貴回過頭見叔父潘敖雙眼通紅,握著一把刀子,堵住了他的退路,便說:「叔叔,您這是何事?」
潘敖說不知。
按張干山所指,和尚果然看到一隻美麗的雉雞繞樑在飛。和尚說:
和尚看勸不行,毅然抽過張干山腰上的一把小刀,割下自己的一隻耳朵,捧過去遞給張干山說:「以這隻耳朵換這隻雉雞的命,該可以了吧?」
潘敖心中暗喜,忙說:「可以的,可以的。」
推土機軋是不敢軋,有派出所的人在那兒,把老頭兒拽起來帶走了。後來老頭兒上吊自殺了,老頭兒的老伴聞訊,也服毒自盡。
瘡疔愈來愈大,潰爛到有小碗大小了,人不得仰卧,只能俯面而睡,痛苦異常,日夜悲號。且那瘡周圍還生有四五十個小瘡,把大瘡團團圍住。

百鳥朝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