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下去會舒服點兒
這時候,我感到又累又餓,但我知道,現在回家並無飯菜,就算有飯菜,也沒什麼意思。而只是想躺下來。躺下來會舒服點兒,我對自己說。
嘢,這傻逼怎麼跑我們這地方了呢?同事們次日早上獲知新聞后,有的搖頭晃腦,有的嘖嘖稱奇,還有的哈哈大笑。我雖然憎恨這些同事,但不能不放下憎恨加入他們的談論。討論被查崗領導訓斥、制止。然後我陷入了巨大的厭倦情緒之中。
心肝小寶貝,今天晚上吃什麼?所以我只能用這麼個疑問來代替回答。當然了,這根本就不用問,飯菜都準時端放在桌子上了,一眼就能看明白。她之所以每天都能這麼準時將飯菜端放在桌子上,取決於我每天都準時下班。關鍵是,那會兒我們新婚燕爾,十分恩愛。
圍觀者的談論可謂情趣盎然,他們還引經據典說起了一個叫「大王二王」的陳年往事。年輕人都不知道這個事情,他們只得搖頭不已,露出一幅「你們什麼都不懂」的表情並懶得普及這一歷史知識。「你們不是喜歡上網嗎,回家去網上查查就是。」有一個穿著時髦的小夥子還真掏出手機上網查了起來。
下班回家,我沒有像平時那樣直接回去。而是奔赴報紙新聞中提供的擊斃地點。小小縣城,就這麼點大,我已生活十年,所有的巷子比我對自己的腸子更加熟悉。
沒有買個文憑到外面闖蕩,這還不至於讓劉曉華罵我慫逼。起因是鄉下的房子拆遷。現在也就我父母還住在鄉下,房子被拆,他們被分到了四套安置房。可惜是四套不是五套,除了他們老兩口住一套,還剩三套,而九_九_藏_書我偏偏還有個沒結婚的弟弟。我媽說,你弟弟沒成家,給他兩套你一套,你有意見嗎?我覺得我媽說得對,沒什麼意見。劉曉華則雷霆震怒,表示不對。我去找父母弟弟商量,能否一人一套半?弟弟沉默不語,父母則老淚縱橫,表示當年我在縣城裡買的這套用來結婚的房,難道首付不是他們代墊的?啊,真是庸俗啊,和電視劇一樣庸俗。我對劉曉華說,咱們不是打算要出去闖蕩嗎,何必斤斤計較我們深惡痛絕的這個小地方的點滴得失。「慫逼」由此破口而出。她還補充道:就你這慫逼樣,出去能好?可想而知,當天我們發生了結婚以來第一次爭執。我給了她一個大嘴巴,她回敬了兩個。我踹了她一腳,她故意坐在地上不起來鬼哭狼嚎招來街坊鄰居圍觀評理。我不是覺得自己有理,而是被眼前這個景象嚇壞了。多年以前,我還是個少年兒童的時候,我的父母,我的同學的父母,也是這麼乾的。當年我和弟弟居然還想為母親討公道,跟父親拼一回。一念至此,我真是羞愧透了,厭煩到了極點。
之後我們就再也沒有談過這個話題。隨著時間的流逝,那些到處張貼的懸賞啟事經受了風吹日晒,已經不新鮮了,沒人會注意到它,就像如果你不想搞一個假文憑找工作的話,就不會留意同樣到處都是的辦證電話。它們只是我們經過所有大街小巷的背景。我提到這個,是說我曾經試圖聯繫過一個辦證電話。對方居然是個女的。在我想象中,對方總該是男的,穿著廉價黑色夾克腳蹬阿迪王的平頭男,興許九-九-藏-書脖子上也會掛條金光閃閃的鏈子。所以,電話中的女聲讓我無法相信她能為我辦一個可以亂真的證書,所以我趕緊掛了電話,心臟很是跳了一段時間。不是,絕不是歧視女性,只是陡然出現的變故(以為是男,結果是女)讓我打了退堂鼓。這也值得慶幸,有效阻止了我走上違法犯罪的道路。當然,辦一個假證到底算不算違法犯罪,我不知道。
操,我讓你不會我讓你不會。我一邊勞作一邊口出惡語,這看起來確實像一個窮凶極惡的殺人犯在用自己的利器反覆捅殺一個無辜婦女,而不是用槍。最後的結果不是她腦漿四濺,而是全身是洞。這是我當時的想象。
我注意到,就在擊斃現場旁邊的牆上,還張貼著爆頭哥的懸賞通告。因為年深日久,不僅褪色嚴重更加模糊,而且四角翹起,風雨飄搖。我不禁想起了和它初次相遇的那一天,一股揮之不去的尿騷味兒就此瀰漫開來。
屍體已被抬走,血跡也被石灰吸干,這不必多說了。新聞圖片中的警戒線和警察也沒有了,徒有地面上用粉筆描畫的屍身形狀。當然,像我一樣聞訊趕來的圍觀老百姓還不少,一些扛著長槍短炮的媒體記者也或蹲或站在那兒拍照。不過大家都沒有踩到粉筆描畫的屍身形狀,彷彿爆頭哥還躺在那兒,把他踩疼了他會爬起來再給我們幾槍。理解為大家尊重死者,或許也行。
親愛的,今天怎麼樣?那會兒回到家后,劉曉華都會這麼關心我一下。能怎麼樣?我已經在那個單位上班上十年了,十年如一日而已,還那樣。
別裝睡了,她說,家裡沒九*九*藏*書吃的了嗎?
這裏我必須承認,不僅僅是劉曉華的牢騷,我自己也早已不滿意自己的工作,憎恨領導和同事。我已經在這個單位工作了十年,除了暢想一下退休以後穿著背帶褲在廣場上找那些風韻猶存的老太婆(但願劉曉華算一個)跳舞,確實看不到任何前景。婚前我就多次向家人表達過另謀高就的願望,也許正是遭到了他們的極力反對,恰恰讓我覺得自己充滿了力量,不是個慫逼,看好了,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們大吃一驚的。和劉曉華戀愛,讓她心悅誠服地嫁給我,我的雄心大志也可能起了作用。但是,家人說得似乎更對,「結婚了你就穩定了」,婚後我還是那樣,並沒有任何動作,偶爾還萌生了達觀和超脫思想:怎麼著不都一個樣嘛。劉曉華認為我錢不多,咱們自打出生就沒離開過這個小地方,這真沒意思。她嚷著要去大城市打工,問我怎麼想?我說我沒有其他能力,不知道自己能幹嘛,也沒有文憑。她說,那就買一個唄。
我真的不是爆頭哥的同夥,請你們一定要相信我。事實上,我只是一個無能之輩,用我們當地話說,我只是一個慫(屍從,下略)貨。其實慫貨不是我們當地話,是普通話,當地話是「慫逼」。我是一個慫逼。就在不久前,我老婆劉曉華女士(你們這麼稱呼)就這麼罵過我。劉曉華可以作證我是個慫逼。說來話長,按理說,劉曉華不應該這麼罵我。你要知道,兩年前我們搞對象的時候,非常相愛,在口頭、手機簡訊以及QQ上,都互相尊稱對方為「親愛的」「心肝寶貝」什麼的,也說過「沒了你我九*九*藏*書就沒法活下去」之類的話。大概也正是這樣,她才會義無返顧地嫁給我。我們結婚的時候擺了一百桌酒,這起碼說明我們很珍惜對方。當時劉曉華就說過,你擺五十桌,能叫愛我嗎?哦,親愛的劉曉華小姐(賓館報喜電子字幕是這麼寫的),那咱們就來它個一百桌吧。對,其實我們結婚不久后,爆頭哥就成為了全國名人,他在銀行門口一連開了三槍,打死了一個取款的人,然後攜款潛逃,然後到處都貼上了他的照片,連我們那菜場的公共廁所里都貼了。我就是在廁所里第一次注意到他的。他正好就在尿池上方,蓋住了「向前一小步文明一大步」以及「治痔瘡用肛泰」什麼的,我沒有痔瘡,尿起來也比較精準有力,才懶得看這些公益的或者不公益的廣告呢。所以通緝爆頭哥的懸賞啟事,讓我眼前一亮。這不是他長的帥,可以不謙虛地說,他沒有我帥。就個人經驗看來,他也沒有當年的馬加爵長的有特點。加上廁所昏暗,照片模糊,我不得不湊近觀察,這甚至還影響了我的撒尿成績。多年以來,那確實是我第一次沒尿好,弄得一手。公廁的水龍頭壞了,也沒洗。其實大小便后習慣洗手的人並不多,如果你洗手,當然屬於例外。總之,我就這麼一路搓弄著手指一路琢磨著爆頭哥回家了。
現在,爆頭哥終於被當場擊斃了。我不敢說自己感到惋惜,他畢竟罪大惡極,死了好,正如新聞上所說的,老百姓拍手稱快。當然了,這是個說法,沒人拍手。問題是,他是在我們這個地方被擊斃的,不禁叫人刮目相看,興奮不已。我們這個地方也出https://read.99csw.com現在了新聞里。
真的,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就像兩條腿不聽使喚那樣,我從人群中走了出來,來到粉筆描畫的屍身上,然後像拼圖高手那樣對照著爆頭哥的死相躺了下來。不大不小,非常合身。這回我才聽到了人群真正爆發出來拍手稱快的聲音。
如果我有槍,這時候我會學習爆頭哥給她來個三槍,但我沒有,也不想像以前那樣捅殺一個孕婦。我只好回答她:有,有你媽一塊逼,把你媽逼也吃了吧。
我承認當晚我們過夫妻生活的時候,還討論了一下爆頭哥。我還記得,這產生了兩個問題:一,我意識到自己始終沒有洗手;二,我們夫妻之間產生了分歧。我覺得警察會很快抓住爆頭哥,劉曉華則認為不會。為什麼不會?我問她。她是這麼回答的:抓不到才好呢。
不久之後,劉曉華居然還懷孕了。我真不知道她是怎麼懷上的。成為慫逼之後,我們過夫妻生活早已沒有當初那麼勤快。也許是我和同事們喝完酒回來搞的?或者是她跟她那些坐在牌桌對面的牙根烏黑頭髮骯髒腿腳傳情的牌友搞的?老實說,如果說我不介意劉曉華肚子里的小孩是不是我的,這不是真話,但就算不是我搞的,又有什麼關係?當我下班到家面對冷鍋冷灶,倒也感覺不錯。我給自己弄碗吃的,然後看看電視玩玩電腦,偶爾回想一下自己這有限的人生,想起少年時期自己在河岸獨坐的光景,想起水面上鵝的鳴叫和破碎的陽光,都挺好的。此情此景,我倒希望就這麼沉沉睡去,做個好夢,而不是被半夜回來的劉曉華吵醒。她站在床頭,在啃一個壞掉一半的蘋果,卡茲卡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