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因為我還沒成年，法官判我做社會服務半年，在老人病房當小丑。記著，想象她們年輕的模樣。

她讓我帶著跑來跑去，開始喘氣了。我忘了她的年紀。

我是小丑，笑著，說，我以紅菌為憑，答應你。

至於後來我有機會認真地看了一下她瘦小的身體，證實了她的鼻果然是她身體延伸出來最厲害的部位。不過，那是后話。

我以小丑極其誇張的語氣問她。

我改變不了他的心，起碼也改變了自己的樣子。

她是木偶，在說謊嗎？

（《一個身體》系列）

一個大大的圓圓的紅鼻子，是小丑的定義。

臉上左右的眼尾皮都垂下來了，牽著爪一般的皺紋，嘴角也一樣，垂下來了，牽著皺紋。一張臉，像一張紙給搓作一團之後再攤開來，偏偏坐在臉中央的鼻，挺挺直直，總是年輕的。

我們越read.99csw.com接近我要去的森林，路人越少，到了森林的中央，只剩下我們。你要找什麼？她問我。

終於，我看到一群沒有老去的鼻，和一個失去嗅覺的鼻。

你呢，小丑，你也好年輕啊，幹嗎來這老人病房？

我想起那說謊的小木偶。

一個星期兩個下午，我必須按著法官判的刑罰來到老人病房，衣服倒不用換了，只要把一個紅色的海綿球套在鼻上，我就成了另一個人，我就成了小丑。

我出現這個想法，是我開始在醫院做社會服務的時候。老人病房。

看，這裏。我終於在一棵老樹下找到它們，紅紅的圓圓的，跟我的鼻一樣。快，聞聞看。她把口罩從右邊的耳朵脫下來，半垂著，然後俯著身體，鼻，慢慢的，慢慢的，幾乎碰到紅菌了。

你，恢復嗅覺了嗎？我九_九_藏_書問。我不知道，我好像只聞到你的汗味，她說。

我什麼都聞不到，她說。

一百塊，五百個，訓練班的人告訴我的，他們給我五個。換一張逗人開心的臉，原來不貴。

是啊，看的吃的，很騙人，聞的，才真實。

當時，她聽到我以小丑極其誇張的姿態踏進病房，馬上把自己從沉思之中猛然扯回棉被之下。被，幾乎蓋到鼻上了。

輕輕的，輕輕的，她把整張臉從棉被暴露出來，再把手伸出來，摸一摸我的紅鼻子，笑了，更像那說謊的小木偶，說：你是小丑，來聽醜事，對嗎？我就不怕老實告訴你，我做了四次整容手術，可是最後一次隆鼻之後，不知如何，聞不到味道。

鼻，可能是臉上最不會老的器官。

我怎樣傷害她們？也沒什麼吶，小石塊，擲向她們，我討厭她們年老的臉ｈttｐs://ｒead•9９ｃsｗ.ｃｏm，我討厭那些皺紋，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我討厭，我怕我有天跟她們一樣，所以我拿石塊擲向她們。

我的服務說簡單不簡單，說複雜也不算複雜，逗一群年老病人開心，做小丑。

直到她出現。

躲在紅鼻子之後，我一邊依著兩天訓練班的教導，與老人嬉戲，一邊可以肆無忌憚的看著她們的臉，和鼻。

然後，她把身體恢復挺直，像她的鼻。然後，她對著我，說：我好像聞到你的汗味。

假如有人從遠處看過來，看到兩個人，一個長了紅鼻子，一個半垂著白口罩，在林中，還有紅菌，倒真有點童話的意味。

如果世界上我什麼都聞不到，只聞到你的汗味，你可以答應我，從此以後，也為我流汗嗎？

那個下午，陽光好燦爛，其他老人大概都有親人帶他們散步去，只有她，剛好斜斜地坐九九藏書在病床上，一張側面清楚地勾畫在光之上，分明是個剪影了，尤其特出的是她的鼻。

不過，我們的童話不象白雪公主那些，她們有魔鏡有蘋果，是看的是吃的。我們的，關乎鼻。

所以，因為，鼻，最不會老。

我不管了，反正，我是小丑，逗人開心是我的本分啊。而且，有紅鼻子，他們也認不出我。

來，我們離開這裏。

你是小丑，她說，當然不怕醜陋，其實，我也不特別渴望漂亮，可，做女的，不漂亮不行啊，我的丈夫，一起都三四十年了，突然不要我了，跑去跟一個年輕女生談戀愛。

在林中跑來跑去，原來我已經流下很多汗。

我記起法官宣讀判詞的時候，叫我好好和老人相處，多點明白她們，多點想像她們年輕的模樣，多點同情，不要再傷害她們。

我看著面前的——該怎樣稱呼她呢？看不到的，叫九-九-藏-書瞎子，說不出的，叫啞巴，聽不到的，叫聾人，但，聞不到的？我看著面前的她，想不到別的，問：隆鼻，會失去嗅覺嗎？

離開醫院，我們沒有遇上阻攔，倒是路上，很多人望著這雙奇怪的男女。我知道有人拿起手機拍我們。

我隨手把附近放著的一個口罩交給她，可能是我覺得她也該有些遮掩吧。我有紅鼻子，她有白口罩。我看著她把口罩架在很挺直的鼻上，多像包裹著陽|具的內褲。

我說，一種紅色的菌，我小時候在這個森林里碰過，那種氣味，像是肉腐，也像是花香，很濃很濃，我一輩子都忘不了，也許，可以醫好你的病。

但，我已經看到她的臉。好年輕啊，為什麼躺在老人病房？

他們還找不到我失去嗅覺的原因，她說，隆鼻，應該沒有這樣的後遺症，還在檢查。忽然，她想起了什麼，說：你不會拿石塊擲向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