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求別樣的樂響
我本來無意當小說家。至少在二十九歲之前。這是實話。
寫小說時,我常常想起這幾句話,並且心想:對呀,所謂新的詞語,哪裡都不會有。給普通之極的詞語賦予嶄新的意義和特別的聲響,才是我們的工作。在我們面前蔓延著未知的遼闊大地。等待開拓的肥沃大地就橫亘在那裡。
音樂也好小說也好,最基礎的是節奏。若沒有自然、舒適而堅實的節奏,人們的閱讀行為大概就難以為繼。我是從音樂(主要是從爵士樂)中學到節奏的重要。然後配合著節奏,旋律亦即恰切的語言排列再接踵而至。假如那是流暢華美的東西,自然無話可說。接下來是和聲,即支撐這些語言的內在的心靈樂響。其次是我最喜歡的部分登場——即興演奏。通過特殊的頻道,故事從自己的內心世界自由奔涌而出。我只需隨波逐流即可。而最後,恐怕是最重要的東西即將上場。那便是read.99csw.com完成作品(或完成演奏)帶來的興奮感:「自己終於抵達了一個富有意義的新場所。」倘若順利,我們可以和讀者(聽眾)共享那浮現出來的心境。那是在別處無法得到的輝煌成就。
村上春樹,日本著名小說家、美國文學翻譯家
我小時候學過鋼琴,可以讀著樂譜彈奏簡單的曲目,但當然沒有成為職業演奏家的技術。然而屢屢感到有些屬於自己的類似音樂的東西,在腦中強烈而豐饒地盤旋翻滾。不能把這些東西轉換成文章形態嗎?我的文章就是從這樣的想法出發。
大約一年多前在波士頓,有機會與巴拿馬出身的爵士鋼琴手達尼洛·佩雷斯共進晚餐。當我談起這件事時,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問我:「春樹,想跟韋恩(肖特)說話嗎?」「當然。」我差不多要喪失語言功能了。他按下佛羅里達的電話號碼,把手機遞到九_九_藏_書我手上。我那時對肖特先生說的,大致是「哇!那麼美妙的音樂我在那之前(大概在那之後也)從沒有聽過」之類。人生真是不可思議,天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四十二年過後,我居然(與預想相反)成了小說家,住在波士頓,用手機跟韋恩·肖特交談!
從小我就看了好多書,沉湎於小說世界,要說沒有過想寫東西的念頭,那大概是謊話吧。但我怎樣也無法認為自己有寫小說的才華。我十幾歲時喜歡的作家,比如說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卡夫卡,是巴爾扎克。實在無法想象能寫出可以與這些人留在身後的作品相匹敵的東西。所以我在人生早期階段把寫小說的希望一筆抹消。拿閱讀當愛好就行,工作嘛,還是到別的領域去找吧。
就這樣,關於文章的寫法,我差不多都是從音樂里學來的。大概要反過來說,假如不曾這樣痴迷音樂,我或許就成不了小說家。https://read.99csw.com當上小說家將近三十年後,今天我仍然繼續從美妙的音樂中學習關於小說寫法的許許多多。比如說查理·帕克源源釋放出的自由自在的樂句,就不斷給我豐厚的影響,幾乎可以媲美F·斯科特·菲茨傑拉德流暢的散文。邁爾斯·戴維斯的音樂蘊含的卓越的自我革新,我至今仍然仰戴為文學規範。
第一次邂逅爵士,是在一九六四年我十五歲的時候。那年一月,亞特·布萊基與爵士信使來神戶公演。我得到一張音樂會入場券算是生日禮物。那是第一次正經聽爵士樂。我簡直像遭受雷擊一般,被徹底擊倒。韋恩·肖特的次中音薩克管,弗雷迪·哈伯德的小號,柯蒂斯·富勒的長號,然後是由亞特·布萊基領軍的精悍的第一流節奏樂器組。一支精妙絕倫的樂隊。在爵士樂歷史上,我認為這是最強大有力的樂隊之一。「哇!如此美妙的音樂我從來沒聽過。」read.99csw.com就是從這一瞬間開始,我徹底沉溺於爵士樂。
到了二十九歲,我突發奇想,打算寫篇小說試試。我覺得自己好像也能寫點什麼。當然不指望寫出與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巴爾扎克匹敵的東西,不過那又有什麼關係?我告誡自己。沒必要非成為文豪不可。雖說是寫小說,可是到底寫什麼、怎麼寫,我卻毫無頭緒。因為之前我從未寫過小說,當然也沒有自己的文體。沒有人教我小說的寫法,也沒有朋友跟我探討文學。那時候我想「假如能像演奏音樂那樣寫文章,肯定了不起」。
本文選自村上春樹新書《無比蕪雜的心緒》(施小煒譯)。
最終我選定音樂為職業。拚命幹活攢錢,再向親戚朋友借債,二十五六歲在東京開了一家小小的爵士俱樂部。白天賣咖啡,晚上變身為酒吧,還提供簡單的食物。從早到晚播放唱片,周末還找來青年爵士樂手現場表演。一干就是七年。為什麼?理由read.99csw.com非常單純:從事這種工作,就可以從早到晚聽爵士了。
「It can』t be any new note.When you look at the keyboard,all the notes are there already.But if you mean a note enough,it will sound different.You got to pick the notes you really mean!」
我最敬仰的爵士鋼琴家是塞隆尼斯·蒙克。當有人問他:「為什麼您彈出的琴音那麼與眾不同?」他指著鋼琴答道:
「所謂新的樂音(note),是哪裡都不會有的。請看那鍵盤,所有的樂音都早已排列在那裡。只要你扎紮實實把意義注入一個樂音,它就會發出別樣的樂響。你應該做的,就是把真正有意義的樂音拾到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