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網事
我總是在壓抑心中的憤怒。「為什麼總是我訓練后打掃場地,而別的孩子不用?」我會問自己,「為什麼我要比其他人撿更多的球?為什麼我把球打出界時他要衝我大吼大叫?」但我學會了將憤怒壓在心底,不抱怨自己遭受的不公待遇,而是接受它,習慣它。是的,有時托尼叔叔做得有點過分,但他的方式對我很奏效。從一開始每一次訓練課他對我施加的壓力讓我在今天可以面對比賽中的種種困難,學會自我控制而不至於崩潰。托尼叔叔所做的一切將我塑造成為一名鬥士,人們眼中看到的球場上的我。
當我七歲開始參加比賽后,托尼叔叔變得更加嚴厲。有一天天氣很熱,我去打比賽,卻把水壺忘在家裡了。他原本可以幫我買一瓶水,但他就是不買。他說這樣可以讓我學會承擔責任。為什麼我不反抗?因為我喜歡打網球,而當我開始贏球時,我更加熱愛網球。而且我是個聽話溫順的孩子,我媽媽說我太容易受人擺布,或許是這樣,但如果我不熱愛網球,我將無法忍受託尼叔叔的嚴格要求。我愛他,我會一直愛他,我信任他,我知道他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好。
米蓋爾·安吉爾叔叔現在是西班牙甲級聯賽馬洛卡足球俱樂部的助理教練。他對我說,有的人出名后家人也跟著雞犬升天,變得自以為是。他說,我的父母和托尼叔叔的教導,當然還有他的教導,讓我能避開成名之後的陷阱。他表揚了我,誇我能聆聽正確的教誨,沒有把自己所取得的成就太當回事兒。或許他是對的,可能真的就是這樣。
十六歲的夏天,父親在馬納卡附近的海濱度假勝地克里斯托港開了一間酒吧,並組織音樂演出招攬生意,用掙到的錢買了第一輛摩托車。十九歲的時候,父親發現了二手汽車生意的商機。他發現經紀在處理汽車過戶手續時收費特別昂貴,於是他決定以優惠的價格提供汽車過戶服務。他曾在銀行上過班,但很快就覺得厭煩,通過爺爺的一個朋友——那個人不僅是個音樂家,而且是個房地產老闆——開始在馬納卡經營玻璃製造生意,為窗戶、餐桌和房門提供玻璃。在馬洛卡旅游業的帶動下,玻璃生意做得很紅火。兩年後,父親申請了一筆貸款,讓托尼叔叔當他的合伙人,買下了公司。托尼叔叔對做生意既沒有天分也沒有興趣,所以父親包辦了一切工作,托尼叔叔得以全身心投入網球教練的工作。今天我父親還是和以前一樣忙碌。他仍在從事玻璃製造業,並涉足房地產業,幫我進行了許多獲利豐厚的投資。感謝我的好運和我的人脈關係,現在父親的生意規模又上了一個台階,成為國際化的產業。雖然我們不需要再為金錢煩惱,但他仍在工作,不僅是為了我,同
read.99csw.com時也是因為他享受做生意的過程。他從不停息,他喜歡接受挑戰,或許這就是為什麼家裡人都說有其父必有其子。童年時有一件事父親和我都還記得,這件事體現了他對我的態度以及我對網球的態度是多麼的不同。我贏得巴里阿利群島冠軍兩年後的九月份,暑假剛剛過完。八月份我和朋友玩得特別開心,釣魚、到海里游泳、踢沙灘足球,訓練都耽誤了。然後我參加了在帕爾瑪的比賽。和往常一樣父親開車送我去賽場,我輸了球。我記得比分是兩個6:3,對手是我以前的手下敗將。回家的路上我坐在車裡一言不發。父親從未見過我如此陰鬱,試著哄我開心。他說:「別這樣,沒什麼大不了的。別生氣了,你不能老是贏球的。」我什麼也沒說。他的話根本改變不了我的情緒。於是他繼續說道:「你暑假和朋友們玩得很開心啊。這不是很高興的事情嗎?你不可能面面俱到。你不能成為網球的奴隸。」他以為他所說的能撫慰我的心靈,而我卻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嚇了他一跳,因為我從來都不哭。他繼續說道:「怎麼了?你暑假玩得那麼開心,還不夠嗎?」「很開心,爸爸,但那些開心根本不足以和我現在的傷心相提並論啊,我不想再像今天這麼難過了。」
八歲時我贏得了巴里阿利群島十二歲以下兒童組的冠軍,那是我第一次品嘗到網球比賽勝利的快樂。時至今日,那次經歷仍是我職業生涯中最重要的勝利。我比同一組別的球員小了四歲,那些比我大的孩子似乎都那麼高大強壯,遙不可及,所以我參加比賽時根本沒有想過自己會贏。在那時之前我只贏過一項賽事的冠軍,打敗的都是些同齡的孩子。我在托尼叔叔的指導下訓練了一年多,每天一個半小時,每周訓練五天。我知道別的孩子訓練肯定沒有我刻苦,也沒有像托尼叔叔那麼嚴格的教練。我覺得在托尼叔叔的幫助下,我比別的孩子在網球上有更深刻的理解。這是我的優勢。
我能有今時今日,離不開家裡每個人的幫助和影響。米蓋爾·安吉爾叔叔讓我有幸了解到成為職業運動員將會有什麼樣的生活。在馬洛卡他是家喻戶曉的明星。他和前世界頭號選手網球運動員卡洛斯·莫亞都是馬洛卡島的驕傲。米蓋爾叔叔是我的好榜樣。他讓我了解到以後的生活:他名利雙收,在媒體上頻頻露面,所到之處受到包圍和歡呼,但他從不把自己太當回事兒,他覺得自己配不上他所受到的恭維——他一直是個謙遜直率的人。由於他是我的叔叔,我從小就與名人為伍,到了我自己成為名人的時候,我學會了腳踏實地做人。從早年開始,托尼叔叔和我的父母就教導我要做個謙遜的人九九藏書,而米蓋爾·安吉爾叔叔則是我生命中活生生的榜樣,鞏固了我的品行。我懂得了生活中所得到的一切不在於我是「誰」,而在於我做了「什麼」。二者之間有著天壤之別。別人眼中看到的拉法·納達爾是戰無不勝的網球選手,而我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無論我成名與否,我將怎樣進行自己的生活。米蓋爾·安吉爾叔叔對於我的家人同樣起了重要的作用:他的成名讓我的家人適應了我的成名,能以輕鬆自然的態度淡然處之,沒有米蓋爾·安吉爾叔叔,情況或許就會很不一樣。
雖然我和托尼叔叔在訓練時心情總是很沉重嚴肅,但也有開心的時候,也有我對他頂禮膜拜的時候。我們一起取得了成功。如果不是那一天他讓我體驗到比賽沒水喝的滋味,如果在一群學習網球的孩子中他不對我格外嚴格,如果他不對我施加種種不公和虐待,壓迫得我傷心哭泣,或許我將不會成為今天的我。他總是強調忍耐的重要性,「忍耐,忍受比賽所發生的一切,學會克服軟弱與痛楚,將自己推到崩潰的臨界點,但永不服輸。如果你不學會這一課,你將永遠無法成為頂尖的網球選手。」這就是他對我的教誨。
直到今天父親還一直說著同樣的話,他仍然很驚訝當時我那麼小就會說出那麼感性而有見地的話。他覺得那次我們在車裡的交流是很有意義的一刻,那一天他發現自己的兒子變了,我對人生目標的理解也變了。我發現我無法忍受對自己的失望,無法忍受由於自己沒有盡最大的努力而導致失敗。父親沒有直接開車回家,而是帶我到海邊的一家餐館吃飯,點了我最喜歡吃的炸蝦。吃飯時我們說話不多,但彼此心照不宣心意相通。父親的話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塑造了我的品性,深深影響了我。
有一點我和那些體育成功人士一樣,對勝負非常執著。從小我就不喜歡失敗:無論是打牌還是車庫裡的迷你足球賽。如果我輸了我就會大發雷霆,到現在仍是這樣。幾年前和家裡人打牌時我輸了,我氣急敗壞,懷疑他們做了手腳,現在我覺得當時我真是太過分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性格。或許這源自於從小就看著幾個叔叔在酒吧里和朋友打撞球比賽。他們也覺得十分驚奇,我平時是那麼溫順,但只要有比賽,我就會變成一頭小怪物。
陳超、趙偉佳譯
我那麼相信託尼叔叔,有好幾年我都相信他對我講的那些長篇故事:他說他是叱吒風雲的體壇巨星,贏過環法自行車賽冠軍,曾是義大利的足球明星。我毫不懷疑他所說的話,小時候我甚至相信他有超能力。直到九歲之前我一直相信他是個魔術師,能讓自己隱身消read.99csw.com失。在家庭聚會時,我父親和祖父會和他一起捉弄我,假裝看不見他,所以我一直以為只有我才能看見他。
本文選自新書《拉法:納達爾自傳》,「一個」中文首發。
從一開始托尼叔叔就對我非常嚴厲,比要求其他孩子更加嚴厲。他對我的期許很高,給我施加了莫大的壓力。他的話很難聽,總是在大吼大叫,我很怕他——特別是當別的孩子沒有來上課,只剩下我和他獨處的時候。如果我來到俱樂部,發現我將進行單獨訓練時,我的心情會頓時沉到谷底。米蓋爾·安吉爾·穆納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之一,那時他每周去兩到三次,而我得去四到五次。我們在學校午休的時候去訓練,從一點十五分打到兩點三十分,有時放學后也要進行訓練,如果我不用進行足球訓練的話。米蓋爾·安吉爾說如果有時托尼叔叔發現我在球場上走神,他會狠狠地朝我扔球,這不是在打我,而是在嚇唬我,讓我專心訓練。米蓋爾·安吉爾說那個年紀的孩子都會走神,但托尼叔叔唯獨不允許我走神。每次訓練后,我總是被安排撿球和打掃球場。托尼叔叔絕不對我徇私,恰恰相反,他對我特別嚴格。他對其他人一視同仁,惟獨對我特別不留情面,因為我是他的侄子。
不過,最終支撐我比賽的,是我的品格和我的處世之道,這些來自於我的父親和母親。托尼叔叔一直要求我養成良好的球風,做好榜樣,不在生氣的時候摔拍子,而我也的確從來沒有摔過拍子。但是——最重要的是——如果沒有良好的家風,或許我根本不會聽從托尼叔叔的話。我的父母對我有很多要求。他們教會我飯桌上的禮儀——「嘴裏吃東西的時候不能說話」、「坐姿要挺直」——對每個人要恭敬禮貌——遇到人要說「早上好」或「下午好」,要和每個人握手。我的父母和托尼叔叔總是說,網球其實並不重要,他們最大的心愿是我能成為一個「好人」。我媽媽說如果我不能成為「好人」,如果我行事作風像個任性的小孩,她仍然會愛我,但她會羞於和我一起旅行,觀看我打比賽。從我小時候起,他們就對我耳提面命,教導我要尊敬每個人。我們的球隊每次輸球,父親都會堅持讓我祝賀對方的球員,我得挨個說:「大伙兒們做得好,你們踢得很棒。」我不喜歡這麼做,我們輸球時我感覺心情糟透了。我說出那番話的時候一定看得出我根本口不對心。但我知道如果我不遵從父親命令的話,我會有大麻煩,所以我還是照做了,並從此養成了習慣。我會自然而然地恭喜打敗我的對手,即使是我贏了,如果他打得很出色,我也會讚揚他。我的家庭是那麼溫馨快樂,或許這就是我可以忍受託尼叔叔對我苛刻要求的原因,
九-九-藏-書在溫馨和嚴厲間取得了平衡,因為我的父母給予了我奇妙的安全感。我的父親薩巴斯蒂安在五個孩子中排行老大,而我則是第一個孫子。打出世以來,我的爺爺奶奶、三個叔叔和姑姑對我特別疼愛。他們說我是家族的吉祥物,他們「最喜愛的玩具」。我父親說,我才十五天大的時候,他和媽媽就讓我在爺爺家過夜,那時叔叔和姑姑還住在那裡。在嬰幼兒時期,他們就帶我去酒吧和朋友聚會、聊天、打牌、玩撞球或打乒乓球。和一幫大人在一起對我來說成為最自然不過的事情,那些時光給我留下了許多無法忘懷的溫馨回憶。我的姑姑瑪麗蓮是我的教母,她帶我去克里斯托港的海灘,那裡離馬納卡只有十分鐘的車程。我就躺在她的肚子上,在陽光下打盹。我和叔叔們在公寓的走廊里或車庫裡踢球。米蓋爾·安吉爾叔叔是個職業足球運動員,他為馬洛卡隊效力,後來轉會巴塞羅那,還進過西班牙國家隊。我很小的時候他們就帶我到足球場看他比賽。托尼叔叔總是長篇累牘地告訴我那些體育巨星童年的時候都特別苦,在克服了種種黑暗的陰影之後才登上巔峰,但我的童年非常快樂,就像童話一樣。
我網球生涯的開局,是在我的家鄉馬納卡,一個只有四萬人的小鎮。我四歲時開始打網球,當時住在馬納卡鎮網球俱樂部對面的公寓里,我只需要走過馬路就可以在托尼叔叔的指導下打球,他是俱樂部的教練。
另一方面,對於成功的渴求——我知道只有努力才能實現理想——其實可以追溯到我的祖上。我的母親娘家在馬納卡經營傢具生意,傢具製造業一直是馬納卡的經濟支柱。我的曾姥爺在姥爺才十歲時就去世了。姥爺小小年紀就學會了家族的手藝,成長為傑出的傢具工匠。在母親的家裡,我們還保留著一個做工格外精美的抽屜箱,是姥爺親自打造的。姥爺告訴我1970年時,馬洛卡和鄰近巴里阿利群島的伊比薩島與梅諾卡島總共製造了兩千張睡床,其中有一半就是在他的車間里生產的。我的一個舅舅,他也是我的教父,現在經營著傢具生意。
納達爾,西班牙著名網球運動員
我想,或許爺爺會有點失望,他的五個孩子沒有一個繼承了他的音樂天賦,或許還會有點驚奇,因為三個孩子擁有運動天賦,不過,我父親不在其中。他是個商人,擁有經商的頭腦和天分,不只是為了掙錢,更是因為經商帶給他快樂。他熱衷於交易,創建公司,創造就業。他總是這樣。
我那三個喜歡運動的叔叔分別是:托尼叔叔,當教練之前曾經是職業網球運動員;拉菲爾叔叔,在馬洛卡足球聯賽踢了幾年球;米蓋爾·安吉爾叔叔,他是頂尖的足球運動員。十九歲的時候他就成為西班牙甲級聯賽馬洛九*九*藏*書卡隊的簽約球員。簽約的那天(我父親是他的經紀人)我剛好出世,那是1986年六月三日。米蓋爾·安吉爾叔叔高大健壯,而且非常聰明,技術全面,是出色的後衛和中場球員,而且還進了不少球。那些驚詫於我的身體條件、艱苦訓練或堅韌毅力的人應該了解一下米蓋爾·安吉爾叔叔:他在最高水平的職業足球界征戰到三十八歲。他為西班牙國家隊效力了62場比賽,為巴塞羅那隊踢了8個賽季總共300多場球,獲得5次聯賽冠軍,並贏得了俱樂部球隊的最高榮譽:歐洲冠軍杯。我經常去看他比賽,但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十歲那年,他帶我去巴塞羅那的諾坎普球場,歐洲最大的球場。在正式訓練結束之後,我和幾個球隊的球員一起踢球。那天我穿上了巴塞羅那的球衣,因為這件事我的家裡人取笑我老長一段時間,因為雖然我非常喜歡米蓋爾·安吉爾叔叔,但我一直是,以後也會是,皇家馬德里的球迷。眾所周知,皇馬和巴薩是不共戴天的死對頭。為什麼我是皇馬的球迷?很簡單,因為我父親就是皇馬的球迷,所以你可以想象得到,他的影響對我有多大。
在遺傳上,我父親的家族對我的影響更加明顯。我們家族並不都是體育迷,我的爺爺也叫拉菲爾,他是個音樂家。他向我們講述過很多遍同一個故事,這個故事揭示了他年輕的時候是一個多麼執著而勤奮的人。那時他才十六歲——現在他已經八十多歲,但精神十分矍爍,仍在從事教小孩子歌劇的工作——他在鎮里成立了一個合唱團,並擔任指揮。這是個嚴肅的合唱團,在他十九歲的時候,當時新創建的馬洛卡交響樂團的團長——當時是二十世紀四十年代末——登門拜訪並詢問他能不能讓合唱團到馬洛卡島的首府帕爾瑪表演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曲》。當時正值西班牙內戰結束后不久,整個國家非常貧窮。這個想法似乎遙不可及,而且合唱團的八十四名成員中只有六人懂得看五線譜,其他人都是業餘愛好者。但爺爺並沒有因此而退縮。他們每天進行排練,足足進行了六個半月,他說:「那一天馬洛卡人第一次在劇院里現場聽到了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曲》。」如他所說,這一天被載入了馬洛卡島的史冊。如果沒有爺爺的堅持,這件事將不會發生,當時他才十九歲。
十一年後,2007年,我在溫布爾登決賽中輸給了費德勒,再一次體驗到絕望的滋味。我流著眼淚,心想,「我不想再有這種感覺了!」這個想法在2008年溫布爾登決賽開始的時候又回來了。對手還是費德勒,但這一次我的心情更加冷靜,更富有建設性。那場比賽,我們都打出了最佳水平,最終,我戰勝了他,奪得了我職業生涯里第一個溫布爾登公開賽冠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