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指老少年
「爸!你醒了啊!」
警車停在醫院門口,老八還耍著酒瘋不願意下車。
陶子知道,爸爸沒有精神病。可老八因為吃了自己半截指頭,響噹噹了半個小縣城。茶館里,幾乎再沒有人敢和楊眉打麻將,除了拐杖李和極少幾個人。
陶子很想回憶老八燒的魚是什麼味道,可她竟然記不起來自己吃沒吃過。
老八在車上一直發獃,陶子叫了他好幾聲,他才反應過來,計程車已經停在了小區門口。
肖乾爹提著盒飯回病房正好看到這一幕,連忙跟老八解釋:「哥你別介意,嫂子她說兒子發燒這幾天不能來照顧你,我也沒辦法,就把陶子媽叫來了……眉姐也擔心你……」
楊眉是個硬朗的女人,剛受完驚嚇,便立刻滿臉的嫌棄。
上車的時候,小武說,煮麵的絕招就是得過涼水,用豬油,說著說著眼窩淺,就不說了。
老八死在酒桌上,起興大醉,血壓高,端著杯子倒下去,就沒起得來。
楊眉把陶子放在家附近的小飯館,留下家裡鑰匙,自己拐彎去了茶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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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點炮,只自摸。」
陶子進屋叫了聲阿姨,多少都有些扭扭捏捏。倒是王儉,讓她覺得更輕鬆,一路成長的陶子,把傻瓜儉儉越甩越遠,但是她卻很羡慕這個傻瓜,因為她的爸爸,總能跟王儉在一張桌上吃排骨燉冬瓜。
老八滿臉通紅,酒醒了一半,他收回刀,嘴角淺淺一笑。
老闆娘給靠近門口的「拐杖李」遞了個眼色,示意他報警,拐杖李瘸著腿偷偷溜了出去。
老八睜開眼睛,看到被子上放了一堆塑料玩具恐龍,還有旁邊寫作業的陶子。
老八覺得一個女人帶著孩子可憐,王玉蘭覺得老八是條漢子,人也長得精神。同學聚會兩人見了面,喝了幾杯酒,一拍即合沒多久就領了證。老八從單位宿舍搬出來,住到了玉嫂家。
「咳咳,我的就是陶子的,她還小,以後還有她的。你玉嫂啊,她就是愛錢,沒別的缺點。只要我有錢給她,她就老老實實的,總比不知道要什麼的女人要好得多。」
有一天,老八單位有事提前回家。剛進家門,就覺察動靜不對,他心中一沉,躡手躡腳進了裡屋。
家裡剩下的老儒婦幼,不敢買菜,也不敢上學,最後沒轍,兄弟倆才出現,捅人的是大哥,被扔進大牢關了起來,騎車的是弟弟,差不多一年的時間也不敢單獨走夜路。
第二天,楊眉和小武到車站送她,小武提著箱子,在月台上點了根煙,一會兒看鐵軌一會兒看遠處。陶子心想,小武這麼多年,對自己和媽媽真的還不錯,除了人懶一些,沒有太多壞毛病。他為自己做了整整十年的晚餐,陶子高考前那幾個月,小武每天頂著烈日送午飯到學校,還有冰鎮飲料和切好的水果。
茶館老闆娘說話了:「老八老八,先把刀放下,有事回家說,當著孩子的面兒不好。」
「怎麼搞的這?怎麼都掉了!接不接得上還是個問題……」護士看著桌上半截指頭,準備給值班主任打電話。酒喝多了的人,都橫得像天王老子,從來不知道疼。
每天晚上翻身的時候,床頭的彈簧扣就吱吱呀呀,聲音躁動,一如小武那顆十七歲的狂躁不安的心。
「精神有問題。」警察臨走時這麼說。
老八交代楊眉,讓她好好照顧小武,他兄弟的弟弟,不能怠慢。
老八說,有點咸,有點酸。
夢裡的火車載著陶子走走停停,不分晝夜,依然開去了遠方。
席散人去,陶子隱隱約約覺得,老八離自己的生活越來越遠。
老八足足昏迷了三天三夜,肚子右側縫了一個大約高10厘米的數字7,也就是仇家先捅了老八一刀,又在肚子上拐了個彎,胃被捅了個大窟窿。
老八搓了幾顆油亮的花生米,啜了一大口酒,咂咂嘴,轉身到廚房擰出一把菜刀,抱起陶塔就出了飯館的大門。老闆娘鑽到門口,大氣不敢出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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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眉和小武剛結婚那會兒,流傳在茶館里的流言,有些真的是真的。
小武是他最好的兄弟的親弟弟,楊眉是他的初戀,剛剛滿百天的小陶子從睡夢中醒來,在襁褓里嗷嗷直哭。
麻將館的老闆娘來不及捂住陶子的眼睛,她都看見了,突然就不哭了。
酒醒了還想就著隔夜的豬皮凍,再喝幾杯。
也有人說老八曾經威脅過小武,揚言小武要是對陶子不好,就放火燒他全家。
陶子睡覺的時候也哭了一場,除了捨不得離開家,還因為老八好像在自己的生命里,悄悄地消失了……
吳惠子,廣告創意、編劇。微博ID:吞米粒穗籽
陶子問,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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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read.99csw.com月亮快升至半空,午夜還沒有到來,雲彩后能瞧見半枚長了毛的月亮,空氣氤氳潮濕,蛐蛐兒也靜悄悄的。老八大步流星,穿過兩條短街,街尾有一家沒掛牌的茶館。老八頭上冒出大顆汗珠,離近了還能聞著一股子白酒味道。
九六年開始,糧油店的生意越來越不好,再加上縣城的市中心開了家很大的超市,買油買米的年輕人也漸漸不往老店裡頭去了。玉嫂成天在店裡沒什麼事情可做,她就用大把大把的時間織毛衣,有時候三天就能織完一件,手很巧。
他抓起桌上的半截食指,塞進嘴裏,嘎嘣嘎嘣,嚼了。
「算了,我來說。」肖叔叔接過話茬:「陶子,你爸爸受傷了,快不行了,在醫院呢,你現在跟你媽過去看一眼吧,看跟爸爸說點啥。」
她只記得那個夏天的夜晚,她被困在茶館的一角,看到地上都是泡爛的茶葉,拐杖李瘸著腿偷偷溜出去,老八舉起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剁了自己半截食指。
鄧華在旁邊撕心裂肺地哭,老八就像睡著了一樣。
那會兒漂亮陶子六歲,傻瓜王儉八歲。
老八砸了摺疊床,從那時候開始染上了酗酒的惡習,整天推杯換盞,不醉不歸。
當年那個斷指的老八和被人捅的老八,一股邪勁兒煙消雲散。通俗講,就是金盆洗手,從了良。但道上道下的,遇到老八辦事,依然敬他三分,只在酒桌上,大家才會和老八拚命。
兩人結婚沒辦酒席,就請親朋好友吃了頓飯,陶子也去了。
聽見護士說可能接不上,老八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事情。
陶子離開家的前一天夜裡,楊眉在客廳哭了大半夜。陶子問:
捅了老八的兄弟倆逃走了,陶子的乾爹找了一幫人把他們家給圍了一個月。
喬遷前一晚,肖斌和老八去喝酒,肖斌問老八:
陶子退到門外,直愣愣地看著老八,眼前一黑。
「陶……陶子,你媽是在屋裡頭嗎?」老八張嘴一個悶嗝。
老八猝不及防,操起凳子就要砸過去,剛舉起來,卻又放下。
拐杖李從茶館剛溜出去,老八就不笑了,他讓老闆娘把陶塔拉到一邊去。
老八雙手端著酒杯,露出那半截食指,指尖還能看見一點白色的軟骨。
麻將桌的人手忙腳亂地把錢塞回兜,散到屋子的角落裡,擺一副看戲不怕台高的姿態,準備看一場好戲,竊竊私語的和擔驚受怕的各佔了一半。
還沒等立夏,玉嫂就把店盤了出去。總算是用老八被捅賠的那筆錢,在縣城最好的小區買了一套三居室。房子一百六十多平米,打開窗戶能看見河堤,那是長江的一條小支流,鮮有旱澇,河裡的魚蝦味道極好,春天兩岸垂柳嫩綠,隨風擺動,景色醉人。
楊眉聲音有點顫抖:「陶子這是肖叔叔,是你爸的好兄弟,也是你乾爹……那個……」
陶子再見到老八的時候,在醫院的太平間。
第二天,陶子背著書包歡天喜地出了家門,鑽進門口早就等著的一輛計程車。
大家都以為新仇舊恨,老八一定會要了楊眉半條命。可老八右手拿著刀,卻把自己的左手放在桌面上,當著楊眉的面兒,喀嚓!
逗得眾人皆笑。
陶子什麼都不懂,她還沉浸在能和父親共同生活的喜悅里,絲毫沒注意到老八的表情,更沒想到老八跟小武面對面的時候,是多麼滑稽可悲的一場戲。
用她的話說,都是嚇大的,什麼腥風血雨沒見過。楊眉生得漂亮,顧盼生輝的一雙眼睛,像一汪清澈泉水,彷彿你多看上一眼,就要心甘情願地跌進那溫柔的泉眼裡頭去。
砸電視的事情都是陶子後來聽楊眉講的,她則半信半疑,因為她始終記得仲夏夜的那個老少年,為她血流如注,揮刀斷指,而她,也曾慷慨地一併奉上自己悉心珍藏的塑膠恐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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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人事件就這樣結束了,最高興的人是玉嫂,因為對方賠了老八一大筆錢。她若是拿著那筆錢和傻瓜兒子每天買燒餅吃,就算吃一個扔一個,八百輩子也吃不完。
在外人看來,老八身上插了各種管子,隨時都處於瀕死狀態。
楊眉二話沒說撿起指頭就往急診室沖,警察架著老八也往裡頭去。
他比以前喝得更凶了。有時候喝太多,回家打開冰箱就開始尿尿,玉嫂為此跟他吵過很多次架。玉嫂每個月定期跟老八要工資卡,她要,老八就給,老八給,她就伸手拿,兩個人從不含糊。
老八把她放到地上,菜刀從左手換到右手,對著綠漆的木頭門狠狠一腳,原本嘈雜的搓麻將聲戛然而止,老八站在門口望了一會兒,徑直衝進去,叮鈴哐啷碰倒好幾個凳子,瓷杯翻九_九_藏_書了一排,泡太久的茶葉,軟趴趴的撒了一地。
玉嫂燉了一大鍋排骨冬瓜,正等著他們回家吃飯。王儉坐在飯桌邊,兩眼乜斜著緊盯排骨,早就按捺不住,玉嫂一把奪過他的筷子,嗔怪地打了他幾下。
「說話費勁,手還能動。」肖叔叔說。
不疼。
楊眉很少哭,幾年前斷指那天夜裡,她都沒有哭過。
老八怒了努嘴,當作是回答,然後眼睛掃到病房門口,見楊眉正端著一個藍色的塑料盆進來,沒塗口紅,也沒抹胭脂,面容很疲倦。她把盆擱在床頭,二話沒說掀開老八的被子,用溫毛巾給老八擦身子。老八顯得有些尷尬,但是不能動彈,一著急憋了句:
陶子屬兔,便答:「隨兔子……」
午夜的縣醫院冷冷清清,走廊深處都沒有開燈,門房的保安打著盹,風扇呼呼地吹著桌上的本子。
也有人說:「小武膽子真大,也不看老八是多狠的角色。」
對老八而言,小武如同一頂綠帽子,這一輩子都如影隨形,也是他頓頓必吃的隱形下酒菜……
鄧華成了陶子的第二個后媽,她不知道是叫阿姨好,還是叫老師好。
楊眉還會講其他的,陶子對老八的烏龍事件,後來幾乎如數家珍,倒背如流。
「說說說!跟酒鬼沒什麼好說的,都離婚了還管那麼多!」
小武的大哥聞訊回了縣城,剛下火車,就被老八一記重拳,掄在車站門口骯髒的水泥地上。肖斌連忙勸架,也險些挨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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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漂亮陶子十八歲離開家鄉的時候,傻瓜王儉依然只有八歲。只要他媽一喊儉儉,他就跑過來喊媽,乜斜著眼睛好像總也不在看你。
據說當天晚上老八喝多了在馬路上晃悠,被以前得罪的人盯上,倆兄弟騎著摩托車對著老八衝過來,人都沒下車,捅完之後便揚長而去。老八捂著肚子自己去醫院,還給兄弟肖斌打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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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八將的?」
楊眉拉著陶子不讓她回去拿,陶子聲音一變,眼淚唰就掉下來了。
鄧華的臉圓圓的,微胖,不如楊眉那麼美,但比王玉蘭愛打扮,很喜歡小孩子,也很有耐心,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變成一道彎彎的月牙,恰到好處。就是嘴巴停不下,每天嘰嘰喳喳。
老八也不知道自己還會娶第三個老婆。
那時候的乾爹是真的乾爹,你被人欺負了你爸又不在,你乾爹會替你出頭,遮風擋雨。而且你的乾爹不當官,不酗酒,不耍流氓,他只做點生意,長得也比你爸白凈,書讀得比你爸多,說話比你爸文明,十根指頭比你爸整齊。你爸快死的時候,他會開著賓士替你爸來接你,很義氣。
這天車剛停在煙廠門口的大廣場,就見著楊眉和一位叔叔站在車門口,陶塔剛邁腿下車,叔叔就扶著她的肩,把她領到一邊的台階上。
好像每一個人,都在匆忙奔走的路上,赴一場必散的宴席。
玉嫂很本分,不愛打扮,錢她都存起來捨不得花,一年到頭也不見她買幾身漂亮衣服。
可陶子說:「我想去爸爸家,我還沒跟爸爸住過。」她的聲音比蚊子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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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就會站出來:「這有啥的,小武的親大哥跟老八還有肖斌,三個人是少年時拜把子的兄弟,會看小武大哥的面子。」
小武邊開著玩笑邊和陶子一塊兒哄楊眉,這才作罷。
其實老八不是不知道,自己這個老婆第一愛的是傻瓜兒子,第二愛的就是錢,原本他還以為自己能排在第三呢,躺在醫院才發現,排在第三的還是她那個傻瓜兒子。在娘倆封閉的世界里,老八頂天只能算一個門外漢,再仗義都沒用,他永遠都和他最愛的一杯酒,大義凜然地站在所有人的門外。
九五年,在一個滿街還跑著黃包車的中國內陸小縣城,一個燒餅只賣三毛錢。
楊眉從捲煙車間調到了彩印車間當帶班長,能管300多號人,其中還有4台德國產的海德堡大機器,專門印各種煙盒。她借職位便利,把小武弄到彩印車間當質檢工,可有一次領導來視察,小武挨著海德堡睡得正香,第二天就被點名開除了。楊眉索性讓他回家,專門負責照顧陶子,自己則負責賺錢,除了養家,還保證繼續培養自己的麻將愛好。
陶子的童年,在小飯館的每一頓飯,背後都是媽媽楊眉的一局麻將,和爸爸老八的一斤白酒。
老八告訴肖斌,女人太美了不好,太老實了也不好。不跟你談錢的,就衝動跟你談情感。不跟你談感情的,就跟你談自由。兩者都不在乎的,就拚命掏你的腰包……
陶子初中畢業,老八再婚,新娶的老婆是陶子的幼兒園老師,獨身帶著https://read.99csw.com一個比陶子小一歲的女兒。
肖斌端起酒杯,沒有再說話。
楊眉正要發火,就被小武拉去了卧室,說了沒幾句就吵起來。楊眉聲音很激動。
有人說:「藏得夠深的啊,女人還是得長得好。陶子和老八長得像,應該還是老八的孩子吧。」
有時候,你發現酒是個好東西,它能幫你抵禦身體的疼痛和寒冷。還能讓你在黃泉路上斗膽跟小鬼們講幾個很葷的段子,深夜裡孤獨的小鬼一高興,跟你起興干一杯,稱兄道弟,就准許你再回來人世間。老八自此以後不僅白道黑道混得開,天上地下也算是有了人。
陶子問好吃嗎。
「打牌打牌,少說閑話,當心老八來剁你們的手指頭!」也有人聽不下去,喊大家專心搓麻將。
「老八那個沒良心的,你還去找他?離婚他就每個月給你三十塊撫養費,給到十八歲,當時還沒錢,就拿家裡那台彩色的熊貓電視機一次性給抵了,這還不說,後來他喝酒了撒酒瘋回來鬧,還把電視機砸了!他的錢都拿來喝酒了,他養別人的傻瓜兒子,還給別人的兒子買房子住,根本不會管你,你再去找他,就跟他過算了,看他會不會給你洗一件衣服,做一頓飯!要不是我……你早就……你看那誰……」
小武就這樣在老八和楊眉家的客廳,支起一張摺疊鐵床。
楊眉不在的時候,茶館里流言蜚語也此起彼伏。
「這個死婆娘還知道不好?一天到晚就知道打麻將,麻將打不死她!老子今天砍死她!」老八說這話的時候,女人有些發抖了,但還是嘴硬得很。
有時候,你發現酒是個好東西,它能幫你暫時洗去感情被背叛的痛楚,也能將你從恥辱的漩渦里擰出來,讓你稍稍喘一口氣,你醉著的時候,比醒著的時候,更能勇敢地面對現實。炙熱的白酒燒著嗓子眼,讓你恍如夢境,誤以為一切都未曾發生。
偌大的茶館,六桌斗地主的扎金花的搓麻將的看客,竟然沒有一個人理睬她。因為老八惡狠狠地拿著刀,正架著女人的脖子。
賣瓜的小夥子個高臉白人很帥,他說自己叫小武,瓜都是自己種的,沙甜多汁。
回到家,楊眉早已燉好了一大鍋冬瓜排骨,眼睛笑成一彎月牙。
所以當老八舉著菜刀到茶館踢桌子的時候,楊眉習以為常,並不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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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里領導和居委會都出來調解,曉之以情動之以理,還給楊眉和陶子住的地方換了扇很厚的防盜門,老八再也沒回過那個家。
夢裡的楊眉不愛少年,老八也不愛喝酒,每個夏天都拿明晃晃的菜刀切西瓜。
她在縣城的糧油市場有個很小的門市店。每天早晨,老八上班,她就帶著兒子去店裡。傻瓜兒子玩算盤,或者把手埋米缸里開始來回攪。她就盤盤貨,算算賬,從兜里拿出錢來教兒子認哪張是一百,哪張是五塊。有時候,也會讓兒子站到秤上,用稱大米的砣,看看兒子長沒長肉。王儉很愛吃排骨,每頓不吃肉,就會大喊大叫,可是他好像怎麼吃都吃不胖。
楊眉27歲,是捲煙車間的工人,白天捲煙絲,晚上搓麻將,長得很漂亮,身體豐腴,唇色紅潤。離婚以後,她的眼睛更像一汪受了驚嚇的泉水,彷彿你多看上一眼,就要心甘情願地跌進那溫柔的泉眼裡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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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眉又開始哭。但她哭起來依然很好看,眼裡的泉水灑出來,楚楚動人。
拐杖李每次揪陶塔的辮子,就會說:「脾氣這麼壞的爹媽,怎麼生出你這樣乖的娃,你到底隨了誰啊……」
陶子問人肉是什麼味道。
小縣城傳得沸騰,陶子走在路上,總有人指指點點。
「你在家的時候不覺得,有時候嫌你煩,怪你早晨起來不疊被,現在發現你要走,媽媽捨不得。」
陶塔8歲的時候,剛從縣城的實驗小學轉到逸夫小學,煙廠的孩子都過去了,每天上學放學都有統一的班車接送。開車的司機楊伯伯非常喜歡陶子,常常收了車,帶著陶塔編菜籃,陪陶子等媽媽下班。
中午吃飯的時候,楊眉接了個電話,約了晚上八點的麻將局。
老八和肖斌,還有小武的大哥,三個人的確是少年時拜把子的親兄弟,三個人好得穿同一條褲子。
陶子臨近小學畢業,家裡要裝修,楊眉讓陶子去姥姥家住。
老八喝完酒打個哈哈,以為天下的干戈都能化為玉帛。
「那我先回家拿點東西,媽媽剛給我買了很多塑料小恐龍,我要拿去給爸爸玩,不然他在醫院躺著會很無聊……」
肖乾爹在醫院提到的嫂子,其實是老八的第二個老婆。半路夫妻,老八的一幫兄弟都管她叫玉嫂。
小武則跟在後面,擰著一包衣服遞給正在愣神的老八,有點九九藏書尷尬。
「哎哎哎,不用你,不用你。」
陶子哪能搞懂這一切,她分別參加過自己父母的婚禮,但是她的同學們好像都沒參加過。
女人說:「你個神經病,我看你是喝得腦殼不清楚了!」
老八接過兜子,簡單客氣了一句,車就開走了。
老八不知道的事情還有很多。
陶子到老八家的第一天,她就默默地希望自己家能裝修得久一些,自己就能跟爸爸多呆一些時日……
可是農村來的小武,除了臉白個高人很帥,做飯那個手藝,真的還不錯,他煮得一手好面,至今都讓陶子認為,無人媲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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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塔不喜歡拐杖李,因為他只要看見自己,必定上前捏她的臉,揪她的辮,周身還裹著一股尿騷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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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八躺在白瓷磚砌成的檯子上,眼睛緊閉,臉紅得發青,渾身散發著酒味。
老八一手提著她的小書包,一手牽著眉開眼笑的陶子,兩個人各懷心事。
其實老八雖然性格暴戾,但是很懂江湖規矩,從來不打女人,也不欺負殘障。
老八從保衛科調到了消防隊,後來又調到稽查組,還給封了個小隊長,能管3個人,每天開著單位車,下到各個縣城查假煙,其實有時候煙也不假,但只要是計劃外的煙,都要一併沒收。
風華正茂的兩個人,剁指之後,恩斷義絕。之後的四年,哪怕聰明伶俐的小陶子眼神再善良再溫暖,也化不開老八和楊眉之間的深仇大恨。
楊眉和小武,一|絲|不|掛,在自己的床上正忙得火熱。
「怕嗎?不怕就打。」
骨頭沒剩全吞了,除了一小片連著肉的指甲。
「看見沒,看見沒?你再打麻將不管陶子,下次老子就剁你的手!」
老八說,喝多了,不疼。
老八完全康復出院后沒多久,楊眉也再次嫁人了。
左手食指少了三分之一,骨頭斷了,還連著一點皮,那半截血淋淋的指頭就那麼掛著。
「媽媽你讓我回家去拿,很快就好,我的新玩具捨不得玩,我要給爸爸拿去。」
那時候有種透明袋裝的塑料恐龍,大小不一,形態各異,很多顏色,可以在桌上擺好幾排,有些恐龍的表情栩栩如生,當年那是陶塔的寶貝,輕易不拿給小夥伴玩兒,也就經常自己擺成兩隊,在家裡的茶几上打一仗,死傷一批,再凱旋一批。
有一回,陶塔的辮子被扯歪了,生氣地對他大喊說你個臭瘸子,楊眉覺得女兒沒禮貌,擰著她的耳朵,回家狠狠揍了一頓。自此以後,陶塔更不喜歡拐杖李了。老闆娘偶爾也責罵丈夫幾句,大意就是作為一個大人,手不能太欠,再說陶子爸媽雖然離婚,但這個小姑娘始終是他爸的心肝,你再惹陶子哭,當心老八也拿刀來剁你的手。
陶子搖搖頭。老八便抱著陶子,晃悠到街尾買了個瓜,瓜比陶子頭還大。
可是當你只有一套珍貴的玩具恐龍,你還是只會拿給爸爸,因為這個世界上只有這個老少年,曾為你血流如注,揮刀斷指。
「肖斌你別打圓場,我不擔心這個混賬,他也就是死到臨頭才知道誰會管他,你看他老婆管不管!我要不是看在陶子的份上,打死我也不來!被人捅了活該……」楊眉看見陶子正看自己,便不再往下說了。
老八跟小武說:「我跟你哥就像親兄弟,你就叫我哥。這是你嫂子楊眉,叫眉嫂就行。把這兒當自己家,想吃什麼,跟你嫂子說……」
老八雖然那會兒和楊眉剛剛新婚,但是兄弟一開口,他就非常痛快地答應了。
這道晴天霹靂,不偏不倚狠狠劈在了老八的心坎上。
三十一歲的楊眉帶著八歲的陶子,嫁給了二十四歲的小武。
老八聽了楊眉的回答很惱火,扯著紅地毯裁的麻將布,一百四十四張麻將和兩顆白骰子嘩啦啦砸在地上,很響亮,感覺隔幾條街都能聽見。
「爸爸還能說話嗎?能動嗎?」陶子問得很奇怪。
那一年的老八,才29歲,離婚已經三年,在煙廠保衛科上班,平日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抓到偷煙絲的賊,吊在辦公室的風扇上,自己先喝一輪酒,喝完再把人揍一頓。離婚後,房子和陶子都給了楊眉,自己住在宿舍里。
火車開走了,小武和楊眉被甩在遠處,陶子鼻子一酸,眼淚止不住地流。
老八說,不好吃。
可對於老八,自己就像是喝了兩斤四十度的白酒,然後做了一場夢。
玉嫂原名叫王玉蘭,是老八的初中同學,早年嫁了自己的遠房表哥,結果生了個兒子是「21三體綜合征」,就是先天弱智。傻瓜兒子慢慢長大,他爸覺得孩子是個累贅,好幾次帶到臨縣想扔了,都讓玉嫂發現,哭著給搶回來。如此往複一多,兩人只能分道揚鑣。玉嫂給兒子改了姓,隨了自己,叫王https://read.99csw.com儉。每次玉嫂一喊儉儉,他就跑過來喊媽,乜斜著眼睛好像總也不在看你。
「你再鬧楊眉,信不信老子一槍崩了你!」鄰居怕鬧出人命,報了警,警察來把老八帶走了,可他依然在酒後不依不饒。
老八一揚手,原本還掛著的指頭,掉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沾上了灰。
「陶……陶子,你媽是在屋裡頭嗎?」老八張嘴一個悶嗝。
拐杖李很年輕也很帥,原本不杵拐,早年剛進煙廠捲煙車間工作,卸貨的時候電梯出了事故,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廠里賠了一大筆錢,他就和老闆娘開了間茶館,人手不夠的時候,拐杖李湊數,再不夠的時候,老闆娘也上桌,兩口子志同道合。
陶子的腳下突然濕了一片,她嚇得尿了褲子。
她走的時候帶上了陶子,「爸,恐龍你收好,我明天放學再來看你。」
陶塔不知道啥時候挪到屋裡,扶著媽媽的椅背,哇一聲嚎啕大哭。
楊眉打心眼裡喜歡這個小夥子,周身都透著一股青澀勁兒。
叔叔:「眉姐,你跟陶子說了吧!這回怕是不行了!」
楊眉對老八買房這件事非常氣憤,她總說起撫養費的問題,尤其每次陶子說要去看爸爸,她都會說:
四歲的陶塔不哭了,大花臉上還掛著最後一滴淚珠,她抬頭看著老八。
「哥,有些話我不該說,可是房產證你怎麼能寫上玉嫂的名字,你也不給陶子打算打算……」
楊眉見狀,還沒走出急診室,就在水池邊吐了。
陶塔沒說話,怯生生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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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子有一回問老八,那根剁掉的食指為什麼要吃掉。老八說當時喝多了。
直到後來有一次,楊眉豁出去了,說要跟老八同歸於盡,自己拿著菜刀繞著煙廠的廠房追著老八跑了好幾條街。這是楊眉第一次爆發,也是唯一的一次,但很奏效。
小飯館的老闆娘認識陶子,每次她都自己來,吃一個茄子炒肉或者萵筍炒肉,一碗米飯。然後回家自己在本子上記好。楊眉定期去結賬。
拐杖李往往會收住眾人的發言:「楊眉也不容易,一個女人帶著孩子太辛苦,再說老八也結婚了。各過各的蠻好。你們都少說幾句,最可憐的是陶塔……」
有一點變了,就是從那以後,陶子很少去飯館吃飯,即便楊眉下班後去打麻將,不回家,小武也會在家給她做飯吃,而且還會幫她輔導功課。
楊眉抹了把眼淚,肖叔叔的眼圈也很紅。
楊眉從床上爬起來,臉頰緋紅,不羞不怒。可小武畢竟年少,則驚惶失措,好幾天不敢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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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八說,乖陶子,先吃飯,再吃瓜。
小武老家在農村,打小成績就很差,初中畢業后就輟學了,成天無所事事,對開車很有興趣,就想著到縣裡車隊尋份活兒,於是跟大哥提了自己的想法,大哥也不想讓弟弟在農村呆一輩子,可自己又決定先下海做生意,就把小武暫時託付給了自己的好兄弟老八,說是等小武先適應一下縣城的生活,過段時間再讓他自己搬出去。
後來玉嫂將他和他的一箱酒掃地出門,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喝醉后在冰箱裡頭尿過多少泡。
小武在農村長大,幾乎沒見過塗口紅的女人。他眼裡的眉嫂,兩片嘴唇看上去柔軟極了,猩紅色,鮮艷欲滴,說話的時候,聲音綿密如同白砂糖。讓人兩腿發軟,頭暈目眩。有一回他剛上完廁所出來,看見楊眉正給陶子餵奶,不自覺臊得臉通紅。楊眉見狀,卻咯咯直笑,敞著衣衫,還大方地跟小武開起了玩笑。
「媽你哭啥……我是去上學又不是不回來……」
斷指風波之後好幾個月,楊眉上麻將桌前都會叨上幾句:
直到四年後的一個午夜,老八醉酒回家的路上,被人捅了三刀。
比如離婚後的老八,曾三天兩頭回家裡鬧,鬧了很多年,甚至還有一回鬧到楊眉的娘家。老八在家門口的槐樹下撒潑,陶子的外公氣不打一處來,端著他打獵的氣槍,就衝出來指著老八。
楊眉很美,身體豐腴,唇色紅潤。可她背對著茶館大門,明顯還沒從這場突如其來的襲擊中回過神來。老八拿刀指著她:「幾點了?」女人摸了一張東風,正要出牌。
這些小心思,楊眉不知,老八不曉。
老八接著說:「老子問你幾點了,你姑娘還沒吃飯你不知道啊?」
那天凌晨,原本文質彬彬的肖乾爹,連蹬帶踹把醫院的副院長從家裡床上揪到了手術室,沒有麻醉師,就那麼把手術給做了。副院長也聽過老八斷指的故事,但沒想到,老八竟然咬著牙一聲沒吭。
「酒瘋子你再不下來,指頭接不上了!」
老八出事那年,漂亮陶子八歲,傻瓜王儉還是八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