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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笑著說說三小姐的故事

我想笑著說說三小姐的故事

作者:不k拉
因為從那一天起,外婆虛構的那些,她嚮往卻永遠得不到的生活,終於可以不再成為讓她痛苦的追求了。
外婆說:「不是這樣的。」
外婆這次穿過了半個城市,最後餓了走不動,倒在東城區的大街上,外婆說她要去外國找兒子,然後走著走著就迷了路。其實我兩個舅舅都在國內,但是外婆的想象力一向是天馬行空的。
我媽發現外婆精神異常,是在她上大學的時候,那一年,外婆原本已經在省城住了幾年,但國家的政策有了變化,進了城市的地主分子全部被趕回了農村。
我後來才知道,原來在外婆的心裏,旁邊真的有一個人,他看不見摸不著,糾纏著外婆未來的幾十年。
我原本以為自己可以笑著把這個故事說完的。
外婆年輕時,家裡很有錢,她是她生活那個小鎮里,最富裕人家的三小姐。外婆的父親應該是一個比較新潮的人,因為我外婆讀的不是鄉間的私塾,而是洋學堂。
外婆當時白了我一眼,然後沒好氣地說:「這關你什麼事?」
外婆被同村裡的軍屬打成腦溢血的那一年,「文革」已經結束三年了,只是殘留在人心中的觀念,並沒有消散。那幾年政治環境開始變得寬鬆,我媽原以為,日子會越變越好的。只是因為國家實行的戶籍制度,外婆沒法離開村裡,去兒女身邊。
我又問我媽,那什麼叫「騷婊子」呢?
因為從那一天起,她再不用學習那些低俗的語言,把自己包裝成一個體制的受益者,而不是一個富裕人家、衣食無憂的小姐了。
在一次旅途中,聽到旁邊的人在說到精神分裂的病人,他們說,那些病人,發作的時候會失去理智,什麼都不知道。
我原本應該是一個含著金鑰匙出生,公眾嘴上瞧不起,心裏很羡慕的富三代。
我爸說,我是沒幹什麼,就是你媽吼了警察,叫他說話放尊重點。
外婆躺了幾年後,又能重新走路,應該和我媽的醫學背景有關,只是在之後幾十年裡,外婆落下了半身不遂的後遺症。等我開始記事後,我眼中的外婆,便是一個走路一瘸一拐的老太太了。
不k拉,作家。微博ID:@不k拉
外婆說:「我沒做過。」
那一年,解放后的中國,所有人都劃定了家庭成分,外婆當之無愧地被定為地主,沒收了全部財產。
我很驚奇,之前我一直以為外婆對我的事情一無所知,可她忽然就找到了離家並不近的學校。
外婆有一次生病生得很重,我爸給她倒水的時候,她忽然對我爸說:「我知道你對我很好,每天罵你都不計較,我下輩子做read.99csw•com牛做馬都會報答你的。」
外婆說:「我沒有。」
我記得我問我媽,外婆說的「糖包子」是什麼意思?
我媽懂事的時候,外婆已經變成了一個帶著三個孩子的寡婦。
在學校里,我媽原本就是異類,在整個年級中,只有兩個出生在地主家庭的學生,我媽屬於降級錄取的考生,和我媽成績差不多的同學都上了名校,而我媽只能上普通的本科,我媽知道自己的錄取來之不易,自然在政治上不敢走錯一步。
我媽說,不是「糖包子」,是「搪炮子子」,就是挨槍子的意思。
那時候,外婆腿腳不方便,但是慢騰騰地走路還行,有時候她忽然就消失了,大部分時候,過不了多久,她就會回來,至於去過哪裡大家也不知道。有一次她消失了一整天,我爸媽快急瘋了,發動了許多同事,滿城市的找她。
可如今我清楚地知道,愛我的人就是愛我的人,一點懸念都沒有。
每隔一段時間,我爸媽都要去向鄰居叔叔道個歉,對我外婆,鄰居叔叔覺得我們一家過得不容易,也沒有和我們較真。不過他對外婆也充滿了好奇,有一次他問我媽,老太太平時經常說我「糖包子」是什麼意思。
那個人說:「你是欺壓農民的惡霸地主。」
我沒有說話,但我知道他們說得不對,至少我外婆無論怎麼發病都不會罵我,在她虛構的那些不存在的故事中,我也身在其中,我還記得她來學校的那次,她對我說:「快回去收拾一下吧,我帶你去新加坡。」
這句話,我媽本想解釋的,但是考慮到這種罵法對軍人來說太過惡毒,所以就哼哼哈哈地糊弄過去了。
我知道在外婆的心中,屬於她的那塊綠地面積可能很小很小,小到只能放置一點點記憶,那就是她對外孫子的喜愛。
外婆恢復意識后,人卻癱瘓了,在之後的幾年,外婆只能躺在床上過日子。外婆就這樣回到城裡,只是因為她戶口還在鄉下,沒有糧票,所以必須吃高價糧。
外婆走的時候,我媽哭了,因為她知道外婆未來的日子不好過,國家的經濟陷入困境,階級矛盾無疑是民怨最好的宣洩口,外婆成了一個「搪炮子子」。
每個人心中可能都會有某一處不會被侵襲的地方,它像一塊沙漠中的綠地,無論周圍的環境如何嚴酷,它依然能堅守,永恆不變。
另一個中年的男警察說:「你這種情況不合規定,我要給你辦了,別人還以為我們之間有什麼不清不楚的關係。」
我覺得外婆骨子裡是有崇洋媚外情結的,因為類似的事情又出九*九*藏*書現了第二次。
我小的時候,對髒話的詞彙量掌握,遠勝過同齡的孩子,這主要是因為我的外婆,她是一個精神分裂病人,也是我們平時所說的瘋子。
我沒見過我外公,對於他,我只能從家裡保存的兩張舊照片上分辨出他年輕時是一個穿著筆挺的西裝,頭髮梳得光亮的公子哥。
外婆說:「不是這樣的。」
原本按政策,沒有生活自理能力的老人,是可以把戶口遷到子女身邊。戶口的申請送去市公安局很久,也沒有著落,眼見一批又一批的名單通過,始終沒有她的名字。
她痛恨打了她的軍屬,所以把憤怒撒在鄰居叔叔身上。
外婆時常會一個人自訴自己曾經的過去,雖然這些所謂的記憶,其實是不存在的,她說,自己很小便參加了革命工作,對國家有貢獻,還說自己參加過很多場艱苦的戰役。
然後不停地重複再重複。
外婆對我說:「你舅舅要接我去新加坡,我給你請假了,快回去收拾一下吧。」
外婆的葬禮上,很多親戚說,外婆解脫了。
外婆那些自言自語,我也聽過,只是我從來沒想到,這些對白存在的時間已經那麼久了。
我原本還應該是一個時常會無比幽怨地思考,為那些成天糾纏我的美女們「到底是愛我的人,還是愛我的錢」這樣的問題而糾結、萬分痛苦的高富帥。
然後我爸我媽就互相揭發起來,一直把我聽到嘴巴張著閉不上了。
我媽也沒有見過外婆長發披肩、高貴冷艷的樣子,在她心中的外婆,只是那個在批鬥會場地中間目光茫然的地主婆,像一個木頭人一樣站著,聆聽著貧下中農代表們的教導。
我那時候比較小,有時候會把那些聽不明白的內容挑出來問我媽。
我知道他們說的是對的。
我知道每個時代都有屬於那個時代的犧牲品,就像許多年前,那些不肯為丈夫守寡的婦女會被亂棍打死一樣,歷史的車輪無情地從他們身上碾過。我只是不明白,這一次,為什麼時代會選中她。
我媽說,我外婆還是小鎮里第一個坐著小轎車出嫁的姑娘。我想象過這個畫面,我覺得那應該是我外婆一生中最風光的時刻,那一年,我外婆還留著披肩的長發,坐在老式的汽車裡,從完全不知道汽車為何物的人群里開過。我甚至可以想象那些圍觀鎮民充滿羡慕嫉妒的議論聲,江家三小姐的婚禮,註定在當地是一場最吸引眼球的盛事。
我媽說,這是說,這個人很討厭,就像狗像當年侵華的日本人一樣。
我媽告訴我外婆死了的消息的時候,我正在衛生間里洗臉,我發九*九*藏*書現自己的臉再怎麼擦也擦不幹了。那幾年,她的身體時好時壞,但我從來沒有準備好迎接這一天的到來。
我媽後來替我補足了這段對話。完整的對話應該是這樣的:
她知道自己痛苦的根源來自於自己黑五類出身,所以便妄想把自己染紅,混進革命的隊伍里。
對於這套房子,雖然它下雨就漏雨、通風能力超強,不管是冬天還是夏天,屋裡和屋外沒有溫差可言,不過我爸媽都覺得這房子分得太幸運了,因為它遠離生活區,周圍的鄰居極少,就我外婆的情況而言,再適合不過。
在很多不明真相的路人眼裡,她只是一個奇怪的老太太,一個彷彿在路邊自言自語的老太太,因為她罵街的聲音不算大,而且帶著方言,若不仔細去聽,確實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
我爸嚇壞了,因為平時外婆從來不給他好臉色的。我爸對我媽說:「你媽這是怎麼了,要不要去醫院查一下。」
我媽去市公安局跑了很多次,按照辦理戶籍工作的工作人員要求開了許多證明,當然這些證明實際上是沒有用的。
我媽白了我爸一眼說,明明是你拉著說我們造假的女警察,讓她去我們家看躺在床上的病人,你還在辦公室里拍了他們桌子。
我媽一直不知道外婆怎麼會惹上了軍屬,平日里,外婆和這些村子里政治待遇最高的人是沒有交集的。
等到那一年最後一批的名單發出,還是沒有外婆名字的時候,我爸媽急了,又跑去公安局裡查詢。
那天我爸媽提心弔膽了大半天,一直到下午的時候,外婆指著我爸說他是誘拐了她女兒的人販子,他們才鬆了一口氣。
我後來問我爸媽,那天,你們都幹了什麼?
但我還是覺得我有責任為自己感慨一下造化弄人。
有時候外婆也會進城,來看我媽和我舅,只是見面只能偷偷摸摸,因為我媽為外婆回鄉掉眼淚的事情,被同學舉報到了學校。我媽因此在年級的大會上做檢討,檢討自己和剝削階級划不清界限的惡劣行徑。
然後我媽就發火了,她說,你問那麼多幹嗎,以後這種話,一個字都不準說。
外婆說:「我沒有。」
我媽說:其實我們也沒有幹什麼,就是那些人平日見慣了來辦事的點頭哈腰,遞煙倒水的,遇見我們講道理的就不習慣了。
住我家隔壁的叔叔,是部隊退伍軍人,我們兩家共用一個院子,外婆從一開始便對他充滿了敵意,他只要一出現在院子里,外婆就會罵他,鄰居的叔叔也知道外婆在罵他,所以他進出門的時候,速度都是極快的,每次看到他近乎漂移一般的read.99csw.com走路,我都由衷地感慨,部隊出身的人就是功底紮實呀。
我相信如果時間足夠久,那些曾經讓我們悲傷的往事,苦澀的部分會被時間消融,留下的是那些讓我們微笑著感觸的記憶。
因為從那一天起,外婆再也不用沒完沒了地否認那些她從來沒有犯過的錯了。
我問我媽,什麼叫「狗日的」?
她企圖逃離這個並不愛她的祖國,所以幻想著兒子在海外。
人生本來便沒有悲劇和喜劇,只有選擇用微笑或是眼淚來面對的我們。
在參与批鬥的農民階級兄弟瘋狂的「打倒剝削階級」的口號聲中,那個人人尊敬羡慕的三小姐一去不復返,取而代之的只是一個農民階級的假想敵,一個所有革命故事中蛇蝎心腸的反派。
我後來想,我要是警察,我肯定也打電話去你們單位。
那個人說:「老實交待,你對工農階級欠下的血債。」
那時候外婆的幻覺越來越嚴重,所以鄰居叔叔在她的眼中,身份是多變的,他有時候是美帝國主義派來的特務,有時候是國民黨反動派潛伏的間諜,還有一次外婆告訴我,鄰居家的叔叔是個殺人犯,還向我詳細描繪了他殺人以及藏匿屍體的全過程。
外婆清醒的時候,我和她聊過她家當年的財產,我問她:「外婆,聽說你家當時開了不少家商店,什麼綢緞莊、乾貨店什麼的,還有很多很多的田產,是不是真的?」
那個人說:「你天天妄想著對我們秋後算賬吧?」
外婆在醫院裏面躺了五十六天,期間打人的軍屬來過醫院一次,他指著我外婆對著醫生們喊:「她是地主,她是地主,你們怎麼給地主看病。」
外婆說:「我沒做過。」
外婆開始頻繁地自言自語,有時候,我媽和外婆走在街頭的時候,外婆也會旁若無人地說話,就好像一直和空氣中站著的一個隱身人說話一樣。
我爸媽那天紅了,後來市公安局分別打了電話去他們單位,公安局的人說:「這個地主家的女兒和女婿太猖狂了,大鬧我們公安局。」
那天我見到外婆的地方是在學校,在課間休息的時候,外婆出現在我面前。
外婆也哭過,不過不是在批鬥的時候,而是糧食困難好轉后,從前家裡的丫鬟帶著幾斤豬肉從外地一路找來,兩人躲在屋子裡對著掉眼淚。
我後來一直覺得,我骨子裡勤學好問的品質,很可能就是那次被她摧毀的。雖然我媽堅持認為,這種優秀的品質,我從來沒有過。
我知道這是不關我什麼事情,因為那些在解放初期就被政府充公,被貧下中農瓜分的地主階級財產,是不可能和我再有什麼九_九_藏_書關聯了。
外婆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帶著一個小板凳,坐在家附近的馬路邊,對著來往的車輛咒罵。
我知道會有一天,我可以笑著去分享有關於三小姐的故事。
外婆八十多歲的時候,身體狀態大不如前,因為服用了抑制精神分裂的藥物的緣故,她大部分時間都是混混沌沌的。我媽一生中做過最多的事情就是洗衣服,因為外婆那些年是沒有大小便意識的,所以我媽就必須不停地給她洗那些被大小便弄髒的床單和衣物。對於我,我爸媽一直採取放養的方式,因為家裡的事情實在太多,所以除了到點吃飯,平時我在幹啥,是在學習還是在外面瘋,他們是不管的。
公安局裡的工作人員指著外婆住院證明對我媽說:「你這證明是隨便去醫院開來的吧,你自己不就是醫生嗎?搞這種假證明最容易了。」
那一年,我爸所在的研究所搬去了合肥邊上的一個小島上,家裡的事情多,如果工作地方太遠,就太不方便了。於是我爸便去了大學里教書,只是屬於半路的調動工作,所以學校分房子的時候,便沒有分到教師宿舍區,我們住在學校大門附近的幾間住房裡。
我當時看著鄰居家的阿姨和哥哥慘白的臉,趕快對外婆說:「你別亂說,陳叔沒殺人。」
我爸媽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撒潑,多少起到了點作用,外婆拿到了公安局特批的名額,他們領辦戶口手續的那天,很多警察都特意過來圍觀,畢竟敢於大鬧警局的人還是挺稀有的。
外婆身體好轉后,精神上的疾病反而越發嚴重了,長期的卧床讓她變得暴躁。
我媽對我外公也沒有什麼印象,因為在我媽很小的時候,我外公便病故了。
過了很久之後,我回想起那天外婆的話,還是必須承認,僅從文學創作的角度來看,外婆說的那個殺人藏屍方式,還是挺有創意且實用價值較高的。
我現在已經記不得當時怎麼勸走了外婆,只是記得同班一個關係不錯的同學,聽到外婆說我要轉學的時候,眼圈立即就紅了,我現在想,如果我當年不是那麼快告訴他實情,他是很有可能把他那支我一直以來都很喜歡的自動鉛筆送給我的。
我爸一直很慶幸,我沒有因此走上邪路,他認為主要原因是因為他遺傳給我的個人素質比較好。不過我覺得更客觀的原因是:以我的身板和膽識,我就是想走上邪路,黑道的兄弟們也不想收對吧。
我小時候一直以為人瘋了就是這樣的,把任何事情加以無厘頭的想象,沒有關聯、毫無頭緒。直到自己長大后,我才發現外婆虛構的故事,其實是有關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