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臟朋友

臟朋友

作者:滕洋
疏疏和小史的感情就開始在我和她建立起穩固的夥伴關係之後。說起來比較無厘頭:我買了張DVD,跟疏疏一起看,她非說男主角像小史。我因為不想失去這個朋友,順著她的意思說有點像——雖然一點都不像,但模仿是表達友好的方式,這是那些年《動物世界》教我的知識。
「我X!那你也不能多給我報那麼多啊,我以為你懂我呢!」
在印證了有點像之後,疏疏就有一點喜歡小史。那時候我是老丈人相女婿,看小史怎麼都配不上疏疏,但疏疏一遍遍說小史各種好,我漸漸也覺得,她和小史可能是上輩子的羅密歐朱麗葉、梁山伯祝英台,陰魂不散地這輩子要再續前緣。
疏疏一句話打消了我的顧慮:「你是我親生的朋友,沒法挑剔,後天的朋友還不許我挑個美的么?」親生的朋友,這一「生」我想恐怕就是一生了吧。但所謂一輩子的朋友,真的是只靠情誼與回憶就能牽絆一輩子么?我表示呵呵。
這件事,當然沒有成功。我沒寫出名,她也沒成為靠譜的評論家,現實與理想之間差著一萬多個夢工廠。畢業后,我成為了苦逼苦逼靠碼字討生活的人,她成了苦逼苦逼追著碼字的人屁股後面催稿的那個。
開學那天我第一個報到,宿舍里沒有人,於是,鋪好床就只能睡覺。剛迷迷糊糊睡過去,就被其他姑娘搬行李的聲音吵醒,社交恐懼讓我繼續在床上直挺挺地裝睡,心裏默默數著進來的人:一頭、兩頭,疏疏是第三頭。
那九九藏書是我一個很想要合作的公司,負責人跟我接洽了幾次之後,表現出了強烈的意願,簽合同的時候我頹了,不知該要多少錢,靈機一動讓對方去找我的「經紀人」——疏疏。
「你傻某啊,不是你說你不方便報太高,但最近日子緊讓我幫你多爭取的么。」
大學時,失個戀就像掛個科一樣容易,我當然也不能免俗。疏疏跟小史吃第一百次回頭草的時候,我第一百零一次失戀了。那天我坐在陽台上裝了一晚上文藝青年,唉聲嘆氣眺望遠方想著夜空中那刻閃耀的孤獨星星在無數光年以外的地方可能已不存在。疏疏躺在床上陪著我一夜沒睡,第二天我們決定一起去旅個游,斬斷情絲。
不過這次的事情,我是真的很生氣,與合作意向方談崩之後,我回到家就拍開了隔壁疏疏的門:「你媽叉你報價太高了直接談崩了。」
而這次,我從別人嘴裏聽說的疏疏,背叛了我。
人總是需要一點奇形怪狀的臟朋友,在你不敢開腔時幫你發言,在你不敢出面時做壞人幫你討回公道,在你沒法交往時主動做你的朋友。這個人,在你的世界里會幫你背所有的黑鍋,擋住所有潑來的髒水。
有時我會懷疑,別人口中的疏疏,跟我多年前認識的那個姑娘不是同一個人。但事實擺在眼前,我也很難辯駁。疏疏是我的大學同學,也是我在大學里認識的第一個人。
對方跟疏疏聊過之後,善意地提醒我:「你那個朋友要收你稿費一半的經紀九九藏書費用,你是不是被坑了?」
我假裝被吵醒,帶著氣看她。她穿了綠色高跟鞋,格子小西裝,我心裏覺得:這真是個人來瘋啊。就像,哈利·波特第一次看到盧娜,或者,我應該是納威·隆巴頓才對。
事實證明,情絲沒斬斷,各自的硬碟里卻多了無數醉酒後抱頭痛哭的丑照。鑒於誰都無法相信對方會徹底刪除自己的丑照而作為威脅繼續保留對方的丑照,我們決定,為了防止友情破裂后某個人喪失理智把照片發給第三個人看,必須做一輩子的朋友。別的閨蜜鬧彆扭互不理睬,我們吵架時互發照片。
然後,疏疏說:「在我心裏,你是最好的,這個價格已經是很優惠對方了。」
這就是我的臟朋友,我與小史和小冬,都曾承蒙她的恩惠。想來,生而為人,根本不需要什麼錦上添花的閨蜜,一起高興一起哭頂個屁用。關鍵時刻能不要臉面地維護對方,才是所謂親生——沒得選。
總的來說,還是不樂意失去這個朋友吧,沒有兄弟姐妹的一代人,談戀愛與交朋友都會特別容易指天立地、歃血為盟。雖然是同一專業,但我喜歡創作,疏疏主攻評論。那時我跟她有一個約定,我想成為有名的寫作者,她要成為牛逼的評論家。然後,她不遺餘力在各種地方發出辱罵我作品的評論聲音,我將予以堅決反擊,我們會樹立起不共戴天的仇恨形象。當我們白髮蒼蒼時,一個人會先死去,另外一個人要在對方的葬禮上揭示這個秘密,告訴九-九-藏-書所有人我們是一生的朋友,這一切,是我們的約定。這是我們能想到關於友情,最好的詮釋。
後來,我問疏疏,難道她這樣把責任全部自己承擔,真的不會難受么?她笑了,她的朋友比如我,自然會在她與小史、小冬的糾葛中,毫不猶豫地選擇相信她。至於小史、小冬世界里那些在乎小史與小冬的人,她跑去向這些人告狀,「除了增加痛苦之外,有什麼其他意義么?就像那個想跟你合作的公司一樣,反正,我跟他們一輩子都不會有其他交集,他們怎樣想我又何妨?」
這倒是我比較驚訝的,終於,在別人對我的朋友疏疏的評價里,有這麼一條是極差中帶著一些羡慕嫉妒恨的成分了。屈指道來,我已經聽過了她的朋友小冬說她們兩人不再聯繫,是因為疏疏覺得小史暗戀小冬——為一個男人,疏疏背叛了友情。
小史並沒有看起來那麼深情,相反是個控制欲旺盛的人,他想要的並不是疏疏而是一個按他意見生活的木偶。看起來是深情的等待,實際上,分手后小史威脅要自殺與無窮盡的糾纏,才是疏疏至今不想跟任何人解釋的根本原因。至於小冬,也根本不是什麼所謂的好友,私底下告訴所有人小史不喜歡疏疏是因為深愛著自己,而自己看不上小史的原因是小史沒什麼錢、她很可憐疏疏。這種一方面做好友,一方面總戳穿的所謂朋友,真的是閨蜜么?那種高高在上的憐憫與疼惜,真的沒(da)關(zhang)系(fu)么https://read.99csw.com?只是,作為疏疏親生的朋友,她叫我不要為她爭辯,我就不能說,寫作都只能用化名的那種不能說。
那天之後,我們按長相結成了「一起吃飯上課而不會顯得不合群」的友好幫扶對子,即,你們所說的「閨蜜」。我和疏疏顯然屬於長得一般那類,本著都不願給好友拖後腿更不想當陪襯的心,成了朋友。當你覺得自己這麼普通怎麼好意思苟活於世的時候,看看對方還在足吃傻睡悶頭和尿泥,就覺得自己何必苛求外貌。唯一不遂心的是,疏疏1米6,我1米7,互相換衣服穿的時候有點捉襟見肘或者鋪天蓋地。但好在,飲食習慣補齊了這些不足:她喜歡吃花菜的花,我喜歡吃莖;她喜歡白菜幫,我喜歡菜葉;我愛吃肉,她不愛吃;攤兩個煎餅果子,她會把雞蛋讓我。得一夥伴如此,夫復何求。
我表示,很難過,我沒想到疏疏會這樣跟對方說。多年友情卻完全不了解這個親生朋友的感覺,之前不論別人如何談論她,我都帶著微笑或是很沉默,因為我自以為知道她所有難言的苦衷與內情:
小冬也是那個時候出現的,她和小史是同鄉情誼,與疏疏在同一個社團。在疏疏和小史始終遊走在「她愛他,他不怎麼愛她,而她決定不再愛他,他卻有點開始愛她」的遊戲中時,小冬跟自己那時的男友也在這樣你追我趕、力爭上遊的愛戀遊戲里捉對廝殺,自然而然就成了疏疏的好朋友。
內心裡,是一種被取代的恐懼感。有種說法是愛情是自私的https://read.99csw.com,我私以為,友情也是自私的,情感都是自私的。假如你當對方是最好的朋友,對方除你之外卻有其他更好的朋友,內心的那種失落感是除非找到一個新的好朋友否則無法消除的。
除了抱頭痛哭,再沒有其他的結局了。疏疏報的所謂經濟費用,是我想要的稿酬。我依然是那個不太會跟人打交道的社交障礙分子,連報價這種事都不敢自己出面,我覺得寫作是神聖的,但我沒錢又無法生存,沒生存談什麼高尚!
滕洋,編劇。微博ID:短短滕
我上次從別人嘴裏聽到疏疏的名字,是說她甩了相戀七年的男友小史。小史正準備跟她結婚,她卻如此決絕地掉頭就走,即使是一個屁,都沒有留下一絲氨與硫化氫。小史在分手后的紀念日、生日準備了無數禮物,足等了她一年,都未等到她的回心轉意——疏疏背叛了愛情。
這一點,我是堅決反對的,因為小冬長得明顯比我和疏疏好看,俗話說龍生龍鳳生鳳,卡西莫多配鍾無艷,說好的按長相挑朋友,怎麼一夜之間全變了呢。
當天晚上,四個剛認識的陌生人,都維持著起碼的矜持,那時還沒有戀愛的疏疏問了一句「你們都有男朋友嗎」拉近了心與心的距離,此後海可枯石可爛我們手牽著手手牽著手手牽著手……這個問題和它的變體,在我依然不太好的社交能力中,同「一起喝醉一次」,成了我迅速拉近和陌生人距離的不二法寶——這是疏疏教我的第一件事。
她放下箱子就「叫醒」了我:「我叫疏疏,你叫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