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剝皮少年

剝皮少年

作者:荒原困獸
這些描述不夠準確的小細節都是被抓的器官販子交代的。沒有一位醫生願用更為科學準確的術語去重新講述這件醫學領域的死亡事件。也許換個說法的話,會有更好的講故事的效果。可是,誰也不願意把它當成一個好聽的故事一樣再講一遍。因為,這就像是一枚武林高手發出的暗器,釘在誰的身上,都會有致命的傷痛甚至帶去死亡。老王就是那樣悲傷而死的。他鬱鬱寡歡,感到自己罪孽深重,自感無法再活。他自縊在自己家外不遠的一棵歪脖子樹上,像一個國破家亡的皇帝,曾經榮辱,悲憤交加,含恨而亡。
這個發生在城裡的故事至少有三個人。小王和老王都不在了。那麼這最九-九-藏-書後的未亡人就只能是小王的娘,老王的老婆了。很多人都在期待另一個奇迹的出現,她能夠堅強地活著,好好地活下去。這樣的話就可能被演繹成另一個故事,關於重生的故事,關於拯救的故事,關於堅強的故事,關於奇迹的故事。但誰都知道,小王是他媽的命,小王沒了,就是她沒了命。何況老王也沒了,更沒有誰能給她最後一絲慰藉。誰都感覺到,這家的禍事肯定是要接二連三了。
她要活下去,並且要記住。這個她不是別人,就是我。老王的老婆就是我,小王的媽就是我。我的孩子和我的孩子爹都還活在我的腦子裡,我的心裏,我的每一個要講的九*九*藏*書故事里。
老王可怎麼辦呢。他算是老來得子呢。怪自己老眼昏花也來不及了。四處找,四處尋,四處打聽,四處求人。報案,懸賞。小王的丟失像一枚武林高手釘在老王胸口的暗器,傷壞了老王。沒人知道,老王是如何向小王他媽交代的。實在沒人敢問這個問題。誰都知道,小王是老王的老來子,更是他媽的命。
活見人。必須找到。必須見到活人。這是小王媽的命令,老王聽命于老婆,不敢把不活的小王帶回家。
事情發生的一些小小的改變是從老王把小王弄丟了開始的。就是在吃面的時候呢。只有兩個人的涼麵攤子啊。一眨眼的工夫哎。嫩筍般的小王像蒸騰九*九*藏*書而去的水珠一樣,一會兒就消失在老王的眼皮底下哇。那些聽聞孩子丟了的鄰里鄉親之間這樣互相傳著不幸的消息。說的人和聽的人都「呢、啊、哎、哇」地盡量感嘆,明確而委婉地讓老王夫婦感到自己是天底下最悲慘的人。
荒原困獸,大學教師、樂評人、資深搖滾樂迷
她偏不讓不幸的命運一直跟隨著她,她覺得自己活著就是了。她偏不讓禍事連連的說法落在家裡。她知道,只要她還活著,只要她還記得她家老王和小王,他們就還活著。他們在她的腦海里和她的心裏是不死的。
可是呢,她偏不。
如今,我沒見到任何一個能再讓我快樂的人,只看到有一隻烏鴉一直佇足在我九*九*藏*書的旁邊,也許它想隨時告訴我,下一個不幸的人會是誰。
那天是我看著老王帶著小王出門的。那天陽光普照,城中的風輕輕拂著塵,父子倆的背影裊裊而歡快。我覺得他們是這世間讓我感到最快樂的父子。他們這對像爺孫倆的父子,註定是一輩子的父子。
小王可不就是死了。被一夥外地來到這座城的器官販子拐了去,本來想養大了賣了身上的東西,不想五歲的小王哭鬧著把販子家的柴堆燒著,連著房子也起火。販子家有個三四歲的兒子正在房裡睡覺。結果,小王機靈地跑出來,販子家的兒子中度燒傷了。販子趕緊帶倆孩子去了自己熟絡的黑心醫院,就把兩人的皮給換了大半。小王嫩筍般九-九-藏-書的小手臂被剝得像條小茄子,換上另一層皮,就像巧克力蛋卷。沒多久就感染併發症死了。
那天我看到老王拉著小王沿著這座城古舊的城牆走進那個熱鬧的集市。很多的雜耍藝人在那裡賣藝討生活,一切都如水行流,熱鬧也和平常一樣。小王是老王的兒子,五歲多了,老王老來得子,父子倆像是爺孫。像孫子的兒子對像爺爺的爸爸說:爸爸,我餓,去吃那個。老王順著兒子小嫩筍似的手臂看到那個涼麵攤子,抱起兒子就過去了。一切都和平常一樣。如果只是這樣那就好了。可是,生活是一隻走失的烏鴉,給兀自生活的人們帶去不請自來的厄運。所以,吃完面以後的故事讓一切如常的事情發生了一些小小的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