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深圳記
E棟樓里,有三個分廠:成型廠生產手機殼;烤漆廠噴塗油漆,手機殼的外裝顏色就在這裏決定;組裝廠進行組裝,打包出廠。環境最為惡劣的就是成型廠和烤漆廠,因為成型要融化塑膠粒,會散發各種化學物質,整個成型車間就是籠罩在這種氣味中,使人昏昏欲睡;而烤漆廠的噴塗室里,雖然有水幕過濾裝置,但調試的作業員還是置身漆霧中,他們為了方便,甚至不戴口罩,而按照正規操作,是需要戴防毒面罩的。
三連跳之後的三月底,發生了第四跳,是成型廠一個精神錯亂的女工。我體驗過成型廠的惡劣環境,有人自殺也不是奇怪的事。醫學上已經證明塑膠化纖會揮發有毒物質,比如一個礦泉水瓶不能長久使用,新裝修的房子不能馬上住人。手機部件都是塑膠粒融化后經過模具成型的,塑膠粒首先要在烘乾器里進行幾個小時的烘乾,被吸入機台後,又要經過高溫融化。雖然有中央空調,但整個成型廠還是充滿了未知的化學氣體,就像一個毒氣室,誰都知道這會在生理上的造成各種損傷。至於精神上的壓抑、錯亂也是無需置疑的,成型機台和機器人抓手驅使著工人也像機器人一樣,保持同步工作。
她盯著我,愣了一下,空氣似乎凝滯了。過了幾秒鐘她才說:「可以啊,你記著我的電話號碼吧,136 xxxx xxxx,田慧。」
即使宿舍樓下被清洗乾淨,我還是能看見那紅色液體曾經存在的痕迹,睡夢裡我甚至看見孫倩一身鮮血,兩眼圓睜躺在地上,汗水浸透了我的背心。
是希望,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本文為作者根據自己真實經歷改編,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張亮給我講他信基督的故事:高三快要高考時,他突然生病了。開始只是小感冒,流鼻涕,後來一直咳嗽,每一下咳嗽,內臟就會撕心裂肺地痛。檢查出來是肺炎,一直診不好,最終醫生也無可奈何。他本來被高三的壓力折磨得快要發瘋,居然希望能一直躺在醫院,逃避高考。他不知道,自己已經到了死亡的邊緣,漸漸地被發熱、咳嗽侵襲得失去了意識,整天胡言亂語。這時他奶奶來了,一個虔誠的基督教徒,守在他的床前,為他禱告、讀經。他猶如一個在沙漠中快要渴死的旅人,突然發現了一眼甘泉,一道曙光,捧起泉眼裡的水,甘甜得沁人心脾,一口又一口……是奶奶的禱告讓他重新發現了生的希望,給了他活下去的力量和信念。即使後來高考失利,他也沒有咒怨,依然奉耶穌為他唯一的主宰。
這裡是一片軍事化管理的廠區,外面的人如果沒有廠牌根本是不可能進去的,每一個進出口都有戴著廠牌,拿著電棍的保安站崗。而這些保安都是拿著雞毛當令箭的勢利之人,廠牌沒戴好會訓斥你一番,帶著包的避免不了被翻個底朝天,也不是怕你把公司機密和專利帶出去,他們對於公司高管是斷然不敢搜包和吆喝的。進入廠區,就是一棟棟白色幕牆的大型、現代化、方方正正的廠房,就像一個個矩形的集裝箱,據說這還是董事長從西方請來的建築師設計的,美名其曰現代化工業藝術造型。每棟廠房下都堆積著成排的集裝箱,叉車遊刃有餘地穿行、運輸。穿著白色或紅色工服的工人在指揮清點著,一派忙碌的景象。
「我也去深圳,你在哪上班?」
過一會兒她才回復,顯然在線隱身。她問我在哪,我告訴她在F公司北門。她說她也在,讓我到華城超市門口等她。我出了網吧找到超市,站在門口處等她,東張西望,終於盼到她出現。她還是那身打扮,但看起來已不是從前那般庸俗,讓我覺得異常親切溫暖。我為自己之前對她的懷疑感到愧疚,相信這世上還是好人多,而並不是我想象的那樣黑暗,雖然我剛剛經歷了一次堂而皇之的搶劫。
自從劉軍走了,我也是萎靡不振。以前我們倆常常一起推著叉車送貨,我話少,他話多,是他教會我了很多東西。單調的工作間隙,他常給我講一些奇聞怪事,偶爾還講一個黃色笑話。現在,我一個人來來回回,上上下下地拖著叉車,奔波在各個車間,希望通過忙碌的工作將腦海里亂七八糟的想法全部排出。也考慮過離開這裏,但是又不知道去哪裡,哪裡不都是一樣嗎,外面的世界是一個更大的工廠。對於我這樣一個沒有學歷,又沒有技術的農民工,生存更加艱難。直到孫倩的自殺才徹底使我下定決心離開F公司,離開深圳,廣東。
她帶我到一個手機專賣店,裏面全是山寨手機,她幫我挑選一個個手機,拿在手上,先是把外觀看了一遍,還拆開后蓋,卸下電池,仔細察看,然後試著手機里的應用和功能。拿起一款超大屏幕、鍍著銀漆的手機,問老闆多少錢,一直從500講到了300,伶牙俐齒讓我目瞪口呆。而且她還口吐許多專業術語,什麼烤漆、電鍍……直把老闆說得啞口無言,最後嘆口氣,搖搖頭說:「你們做手機的,想掙你們的錢真不容易。」最後我付錢,拿走了那款手機。
唱歌的時候,我拿著麥深情地演繹著《完美生活》,「我多想看到你,那依舊燦爛的笑容……」後來我發現孫倩和劉軍在小聲地爭吵著,「我不想做手術,我要把孩子生下來」「現在不是時候,我們還沒有結婚」「回家領證」「我們都沒錢,怎麼養活孩子」「給你媽帶」「她不會同意我們結婚的」……依稀能聽出來他們在談論什麼,越來越覺得氣氛不對,我問他們要不要唱,劉軍有口無心地唱了幾個,交給孫倩,孫倩悶悶不樂,沒有好臉色。我不知道該做點什麼,很尷尬,到了十一點,我提議回廠區。劉軍和孫倩讓我一個人先回去,他們要商量點事。
F公司員工基數大,即使每年死一二十個也比日本自殺率要低,這是公司新聞發言人對外說的。每年,F公司都會招進大量員工,而且還有很多大學生,甚至每個月都有幾百幾千的出入量。來的多,去的也多,來來去去這麼多,最重要的一點是因為沒有歸屬感。呆上兩年的人很少,我聽組長說過,每過一年,你看到的基本上都是新鮮面孔,舊人就如過眼雲煙。就像生命體,據說七天就會換一次血,七天後你就不是從前的你。F公司也是一個生命體,它是通過換血來維持龐大機體的運轉。人生無常,我不知道明年的今天我是否還在這裏,我甚至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我抬起頭,一個穿紅色制服的女工正看著我,扎著馬尾辮,皮膚比一般女工要白,身材高挑苗條。我承認當時一下子被她吸引了,心跳在加速,那恬靜端莊使我感到窒息。她的氣質讓我有些自卑,我肯定她不是一般的女工,可能是女工程師或者辦公室人員。她的年齡看起來也要比我大,有一種成熟的韻味和高傲,如那首詩里「夜夜的月圓」。
如此乾淨簡單的詩句一下子就讓我如沐春風,吹走一天的疲憊。又讀了幾首,但都不如這https://read.99csw.com首好,粗略翻了一遍放下。又拿起書架上的一本《拜倫雪萊濟慈抒情詩精選選》,蔥綠色的封面,猶如一片綠洲映入眼帘,一片綠葉喚醒另一片樹葉。翻開一看,是中英文對照的,很多單詞、語法都不懂,只能怪自己當初沒學好英語。我看到雪萊的《西風頌》,裏面有那句傳誦至今的詩句:「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南方的春天早就來了,四月就有二十多度的高溫,而且還不用擔心倒春寒。南方的乞丐都比北方的要幸福,如果在海南,根本不用擔心凍死。心裏暗想,有生之年,一定要去一次天涯海角。
六月底,孫倩宿舍的張麗跳樓自殺了。那時劉軍剛請假回老家河南,我看到孫倩精神恍惚,曾經活潑好動的女孩子變得不愛說話,而我根本沒有想到還有其他原因。張麗就是從她們宿舍的窗戶跳下去的,當天她們宿舍的姐妹就要求調換房間。公司沒辦法,只得把那間宿舍暫時封閉了,把另外七個女生分配到別的宿舍。我找孫倩出來打檯球,想讓她放鬆,不要過於放在心上,畢竟不是她的責任。自殺事件已經讓很多員工都麻木了,他們每天都開玩笑問,「昨天晚上有沒有人跳樓?」我擔心死亡的觸角染指孫倩,希望劉軍早點回來,多陪陪她。
「姓李。」我說。
「呵呵,」她尷尬地笑著,問我,「你姓石?」
四月中旬的一個下午,下班后,我走進這家書店,瀏覽著擺在書架上的書籍。「好書推介」的書攤上擺著公司總裁的自傳,以及各種管理書籍《思考的技術》、《執行力》、《西格瑪管理法》等等。每個角落都站著人,我來到一處人少的書架前,是散文詩歌區,拿下一本林徽因的《你是人間的四月天》翻看著:
打聽到F公司在華龍鎮,我坐上了302公交車直達公司北門。找了一間便宜的旅館,先安頓下來,然後去了網吧。雖然在這個陌生而真實的地方,沒有一個朋友,但在虛擬的網路世界里,狐朋狗友一大堆。儘管他們並不關心我現在身在何處,生活得怎麼樣。周圍的網吧都開在一家一戶的樓房裡,因為打工的人太多,生意好得不行。據說F公司在華龍的廠區就有二十萬人了,你可以想象,多少年輕人需要解決生理和精神上的需求。附近的居民就利用這個優勢,開網吧、租房子,而他們自己坐在家裡打著麻將就可以收租金、賺錢、生活。我行走在這嘈雜的特區小鎮里,髮廊、小餐館、遊戲廳……到處都在吆喝,放著震天的音響,散發著金錢、淫|盪、世俗的氣息。
「你QQ號是多少?有空一塊玩。」她纏著我不放,問道。
那次短暫的見面之後,每天下班我就去學而優書店,希望還能看到她的身影。過了兩周,我才再次見到她,喜悅之情溢於言表。我請她喝奶茶,她也答應了,讓我非常激動。正如我之前想過的,她不是一個底層的打工仔,而是一個大專畢業生,一個質檢工程師。F公司按照嚴格的等級將員工劃分成18個級別,3個員級,15個師級,總裁是師15,本科生進來就是師2,專科生師1,普工沒有級別。像我這樣剛進來的就是普工,干幾年才會升為員級,田慧,師1,差了四個級別,但她並沒有看不起我的表現,或許是比我大、成熟的緣故。
「哦,謝謝你!」她接過我遞過去的書,轉身去結賬,準備離開。
因為我不是組裝廠的員工,所以進入車間后,裏面線長、組長也懶得管我。那天,我又去了組裝車間,晃悠到蘋果生產線上,看到流水線的最後處擺放著許多托盤產品,右邊的是檢測過的,左邊還有很多沒有檢測完。我看見質檢人員不在,就蹭過去。檢測好的產品每盤8個,每一摞5盤,40個要裝一箱。我怕被巡查的人看見,就從5張托盤的中間一個托盤,拿出一部檢測好的手機。正當我研究著手機功能時,質檢人員站在我身邊大聲呵斥:「放下來!」嚇得我差點沒拿住手機,趕緊將它放在一邊,賠著笑臉說:「就看看,用得著這麼大聲嗎?」然後灰溜溜地跑了。
孫倩告訴我她男朋友叫劉軍,我大腦沒經過思考就問她王力是誰,她說那是他前男友。兩人沉默了一會,孫倩突然說「王力死了」。她接著說,有一天晚上下班路上,王力被一伙人搶劫,可是他身上一分錢都沒有,加上他自己脾氣火爆,雙方拉扯起來。那幫劫匪惱羞成怒,把他痛打一頓,扔在路邊,第二天早上才被人發現,送到醫院還是不治身亡,而兇手到現在還沒有被抓到。這是我來深圳聽到的第一個悲傷的故事,頓時讓我心有戚戚焉。這種事還在繼續,如果它發生在我身上也不用大驚小怪。我們再次沉默了很久,後來她去上晚班,我也回到了小旅館。
我和劉軍被領隊帶著去宿舍區,我還沉浸在新鮮勁中,劉軍以老員工的資歷向我講解著裏面的門門道道。開著高爾夫球場專用車的是巡邏的保安,也有巡視的高層,一般員工也是不能乘坐的,除非你有特殊開備的證明。劉軍說他認識一個開車的工友,有機會可以帶我坐一坐。當我四處觀望,對未來充滿期待之時,劉軍突然把我往前面一拽,一輛載著兩節半人高箱子的叉車從我身旁猛然駛過,頓時嚇得我心髒亂跳。劉軍破口大罵:「屌人,開車不長眼,老子去投訴你!」而開叉車的員工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理都懶得理,純熟地卸下貨,把車開走了。
「只有一本嗎?」我問她,一邊往書架上看去,確實只有一本,「給你,我不看了。」
「34259××××。」我不得不告訴她。
那兩個在同一天晚上跳樓自殺的員工並不是在同一棟樓上,調查顯示他們之間也是毫無關係。但這次自殺事件很顯然不能瞞天過海,況且在這麼多人的一個廠區,外界很快就知道了事件的細節。一個是因為賭博,欠債累累,微薄的工資根本不能彌補天大的漏洞,不堪壓力選擇一死了之;另一個則是經過深思熟慮才毅然走上這條不歸路,之前已經講過,以前自殺的員工都能獲得10萬元的經濟補償,以此換取他們家人的沉默,這位員工的遺書證明了這一點。當時深圳的基本工資是960元,而底層員工,通過超負荷的加班,每個月最多也只能拿到2000元。所以他選擇自殺,通過死給家裡留下5年甚至更久才能得到的巨款。這一惡果可能導致更多員工效仿,最後,公司經過曲折強大的公關,才將事件在一個星期內壓了下去。二十萬左右的員工,依然忙忙碌碌地工作著,生活著,被一種無形的力量驅趕向前……
然而兩個星期過去了,劉軍還沒有回來,終於從他老家傳來消息:上吊自殺。這簡直不敢讓我相信,到處都籠罩著死亡的氣息。我找到孫倩,她的眼睛都哭腫了,情緒也快要崩潰。每天下班,我陪她去吃飯,到公園裡坐坐,她都是一言不發。直到第五天,她才向我道出劉軍自殺的隱
九九藏書情。原來他們已經商量要結婚,劉軍這次回老家就是要和家裡人商量婚禮的事情,但他家裡人死活不同意。去年過年,孫倩就去了他老家,可是劉軍父母對她印象不好,說她手上有刺青,又不是一個省份的,兩家離得太遠。劉軍固執己見,情急之下還把孫倩流產的事情說了出來,這樣他家裡人更加不同意,怕她以後不能生孩子。就是這一點,讓孫倩很自卑,傷心,痛恨。
7
前一天就是情人節,當天晚班,組裝廠的一個女工爬上了E棟和F棟兩棟樓之間的天橋,雖然只有四層樓高,但她還是當場就死亡了。而死亡原因顯而易見,為情所困。男方也是組裝廠的一個員工,當天晚上就被喊去協查,據說只不過是因為他忘了給女朋友買禮物。這樣的悲劇每天都在中國上演,在深圳上演,馬上就會成為過眼雲煙,被人們忘卻,而後又接著發生。男工後來被辭退,女方家人來收屍,帶走了10萬賠償金,事情也不了了之。這是公司向來的應對手段,金錢換來沉默。整個中國,煤礦、大火、交通事故……向來如此。
我鑽進了一家路邊的網吧,坐在門口吧台處的一台電腦前。登上QQ,打開網頁,隨便看了看,然後進農場偷菜、牧場偷牛。這時收到一條簡訊,掏出一看,是「深圳移動歡迎您」。看完以後我犯了一個錯誤,把手機放在了電腦邊上。正當我玩著遊戲,聚精會神時,突然一隻手直接伸到電腦桌上,拿著手機就往外跑。我大叫一聲,「小偷,別跑!」起身就去追趕,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孩,一溜煙地鑽進迷宮似的居民樓過道里,氣得我直捶首頓足。從沒有見過在光天化日之下搶劫,這就是南方,這就是深圳?簡直讓我失望至極。
「你要買這本書嗎?」我正看得入迷,只聽見一個女人問道。
年後初八,我坐上擁擠的春運火車去深圳打工。和我一起擠在吸煙區的是另外一些民工,我慶幸自己找到一個能放下屁股的角落,很多站在過道上的人根本沒辦法轉動身子。雖然坐久了難受,但我還是建議坐下了就不要站起來,因為當你站起來,另外一個屁股就會佔據你的位置,你就再也沒法坐下去,十幾二十幾個小時的行程會讓你抓狂。坐在我身邊的是一個打扮非主流的女孩子,一頭飛蓬,牛仔褲褲腰低到能看見股溝。上身是敞口毛衫,露出半個豐|滿的奶|子,嘴裏嚼著口香糖,不停地找我說話,一句一個「山炮」(我差不多理解為「傻逼」),有口無心地應付著。注意到她右手虎口處用藍色墨水刻著一個男人的名字「王力」,讓我覺得格外庸俗。
「我加你了,你確認一下。」
「深圳。」
「是石上流。」我糾正道。
當我走進廠區,已經十二點了,正是晚班吃飯的時候。洶湧的人群從各棟廠房湧出,奔向就近的食堂。我在人群逆流中,難以阻擋隨波逐流的力量,這是我在深圳最為深刻的一點體會。在內地在北方,人們從來沒有如此匆忙,每天上班,你基本上是被奔波的人流趕著往前走,很多人都是一手拿著早點,邊吃邊走,繃著神經,不敢鬆懈。難怪有數據統計,這裏的人均壽命要比內地少十年,在這裏,心臟都要有異於常人的抗壓能力。
灰頭喪氣地回到網吧,木然地坐在電腦前,有點不知所措。所有親戚朋友的手機號碼全部丟失,只記得家裡的座機號碼。這時,我想起在火車上認識的女孩子,她的號碼很顯然也丟了,但我還有她的QQ號。我試著給她發一條信息,告訴她:「我手機被人搶了。」
當我醒來,田慧已經不在了。我撥打她的手機,提示對方關機。周日一整天,我呆在書店,也沒有等到她。而周一的時候,我又聽到了一個悲劇,第五跳。這次事件把之前公司的努力都付諸流水:一個台灣籍員工強|奸女工不遂,對方不堪凌|辱跳樓身亡。所有的員工都知道,台灣人在公司的地位,畢竟這是一家台資企業。高層主管基本上都是台灣人,大陸幹部頂多混到中層,陸干必定要受台干掣肘。久而久之,公司里就產生了眾多拍馬屁的員工,不止拍台灣人的馬屁,還拍高你級別的員工馬屁。E棟廠長從前就是物流出身,誰也不懷疑他的馬屁功夫,要不然也混不到廠長。據說這次事件的當事台灣人,就是C棟廠長,底下溜須拍馬之輩經常帶他出入各大酒吧歌廳,吃喝嫖賭樣樣干。周日晚上,這個道貌岸然的無恥之徒一身酒氣去廠區巡查,色膽包天,意欲對一個女工不軌,終於造成悲劇。賠償金已經漲到20萬了。每一次跳樓事件發生后,都會有很多版本的傳言,有人說這次是陸干陷害台干,利用機會排除障礙。
3
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被一路走回來的沉悶攪擾得睡不著覺。劉軍一直沒有回來,我猜想他們又去開房了,但又隱隱為他們的爭吵感到擔心。果然第二天,流言四處傳播,說是發工資的當晚有兩個人跳樓自殺了。我還沒起床,晚班回來的工友就告訴我這個消息。我第一時間就想到劉軍和孫倩,趕緊給劉軍打電話,電話不通,孫倩也是關機,頓時預感不祥。爬起床,忐忑不安,也沒有胃口吃早飯,趕緊趕到E棟廠房。因為還沒有交接班,工友都說沒有看見劉軍,我的心像熱鍋上的螞蟻。
在梁間呢喃,——你是愛,是暖,
我記下了她的號碼,又給她打過去。她對我說:「我經常來這裏,看到我可以和我打聲招呼。」我點頭說「好」。
笑響點亮了四面風;輕靈
這件事過去了一個多星期,又一起跳樓事件引起了我對這個細節的回憶:我沒有把手機放回原位。我不知道後來質檢人員有沒有發現,按理說裝箱的時候還會再檢查一遍,這樣出廠才不會出現差錯。可是這次跳樓事件,就是因為樣品的遺失導致的。事件迅速在網路上流傳,最重要的一個原因,跳樓的是一個大學生,哈爾濱工業大學國際貿易專業畢業的一個師二級工程師。他的同學在網上詳細而恐怖地講述了事情的起因和發展:兩箱寄送到蘋果公司的樣品被發現少了兩部手機,於是客戶要求代工廠商嚴查。蘋果的手機在世界各地流行,它的樣品就是公司機密,關係到商業競爭甚至一個企業的命運。F公司保衛科開始審問寄發產品的工程師,言語、辱罵之難聽,以及是否動用暴力、長時間非法拘禁,我們不得而知。網路轉帖見風是雨,作為一個剛剛工作的大學生,為了人格和尊嚴,從十四層高樓上一躍而下,網友無不為之震驚。
2
「石下流,是你嗎?」她用手機登錄QQ,查找到我。
這是我的第一次,還沒有進入她的身體就射了出來,垂頭喪氣地躺在她身https://read.99csw.com邊。她跟我談起了徐志摩和海子,談了詩人的愛情,因為我從來沒有經歷過,而她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手。不久她翻身坐在我身上,我終於進入了她,感受著她的炙熱和扭動。我沒有看到血,她不是一個處|女,我也不再是一個處|男。我在她的顛簸和呻|吟中達到了高潮,彷彿完成了一件宗教儀式——一切都安靜下來了。她趴在我身上,開始低聲抽泣,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這樣,不知道如何安慰,只是緊緊地摟著她,一直到後來睡著了。
6
第二天(初十),我起了個大早,就去北門招工處應聘。孫倩剛好下夜班,和她男朋友在等我,一個和我同齡的小夥子,與孫倩一樣性格爽朗,樂於助人。我和他排在最前面,後面陸陸續續地排起長龍。一直到九點,招聘的人來了,放我和劉軍進去,什麼也不問,居然讓我做俯卧撐,劉軍在一旁笑,看著我憋著通紅的臉做了30個俯卧撐,起來時已經雙手打顫。招聘人員給我一份表格,讓我填好交上。然後是劉軍,也是什麼都不問,就讓他做仰卧起坐,他一口氣做了50個,起來也填一份表格。就這樣我們都通過了面試,正式進入工廠,成為這龐大機器上的一顆螺絲釘。
「看完了嗎?」她說。
我坐在陽台上,看著烏雲在眼前快速飄過,雨水飄灑在廠區里,清洗著這座圍城。颱風帶走了深圳的炙熱,整個關外也濕潤了下來。它還帶走了很多人的足跡,生命的精靈,污穢和沉重都帶走了。然而純真,就像雨過天晴后的彩虹,短暫易逝。
失戀之後,劉軍和孫倩帶我去喝酒,打撞球。他們說要給我介紹一個普通的女工,那樣才門當戶對,可我一點興趣都沒有。我一直認為自己是一個專一的人,第一次就這樣失去了,我說再也不會愛了。孫倩笑了笑,對我說,以前她也那麼認為,但碰到劉軍后,她又找回了曾經的熱情。就像春天,逝去了還會再來,他們說我以後會碰到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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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區內有一家學而優書店,是公司邀請進來開的,對員工八折優惠。年輕員工大多都是文化程度較低的外來務工者,開書店不僅能展現公司的品味,也是提高員工修養的一個途徑。每天中午下午吃飯的空當,書店內就擠滿了人,捧著書的,倚著書架的,蹲在地上的,清一色的員工制服,男工是白色和黑色,女工是紅色,走動的店員,放著舒緩的音樂,讓人的心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忘掉了人群的嘈雜,機器的轟鳴,彷彿置身一個世外桃源。
孫倩介紹了幾個同宿舍的女生,說到一個叫張麗的,曾經住過精神病院。原來她上高中,家裡人對她寄予厚望,高考失利后就精神不正常,讀了一個大專。但在學校里,有時半夜起床坐在窗戶邊,自言自語,害得宿舍里的姐妹們提心弔膽。她也不怎麼與人說話,經常一個人躲在廁所半天不出來。讀了半年大學,老師建議她休學半年,因為也怕擔責任,家裡人就送她進精神病院了。治療了半年,出來后還是不能適應大學生活,只有退學來打工了。每天她都要吃好幾次葯,克服頭疼、穩定情緒。住在孫倩宿舍,她們更是不敢掉以輕心,經常陪她去看心理醫生,參加活動,聊天談心。孫倩開玩笑,讓我做她男朋友,說不定人就好了,嚇得我連連搖頭。
「兄弟,你到哪?」
「沒有,你要買嗎?」我問她。
(完)
在春的光艷中交舞著變。
4
「F公司年後要招好多人,我就在裏面上班,可以介紹你進去呀。按時發工資,包吃包住。」
田慧在工廠已經幹了兩年,所以她至少比我大三歲。我還沒有談過戀愛,但我相信自己喜歡上她了。我一再幻想在書店見到她的場景,併為此創造機會,我把微薄的工資拿來請她喝茶、吃飯,我希望呆在她身邊久一點,呼吸她的氣息,感受她的溫度。我想介紹她認識劉軍和孫倩,但她從來不想見。她和我談論書中的詩句和哲言,我在高中的時候就只有語文成績值得驕傲,所以在這方面,我們有很多話題。後來我告訴她,她像白雲,又像白雪,而我像一個無知的孩子,愛上了這些轉瞬即逝的事物。我斗膽牽了她的手,摟著她的腰,但沒有敢親她。
沒有愛情的生活需要工作來打發時間,每天我和劉軍推著叉車,從成型廠到烤漆廠,到組裝廠,或者偷懶到樓外抽根煙。不忙的時候就找個隱蔽的角落玩手機,中午還能躲在貨物堆里睡覺。有時候實在苦悶,就去組裝廠車間找女工聊天,其實大多數人都比較苦悶,聊天能放鬆一下心情。一直在流水線邊工作的員工,其實邊做邊說話更有效率,一個人不說話時間過得更慢,更讓人發瘋。誰都不願意麵對著死氣沉沉的機器一個又一個小時,尤其是那些年紀輕輕、內心充滿躁動的90后。這些剛從高中或中專出來的年輕人,如何受得了做一個螺絲釘的寂寞,何況,這顆螺絲釘還是隨時可以換掉的。
「還沒有工作,過去找。」
三月十號發工資,我拿到了在F公司的第一筆工資,1980塊錢。一下班,就去銀行自助取款機取錢,那裡已經排起了長龍,等了半個小時才輪到我。有的人急著給家裡寄錢,有的是月光族等著花錢,還有的是拆東牆補西牆的刷卡族。我就聽到一個哥們說,他刷信用卡三個月沒還,銀行打電話給他父母。為了感謝孫倩和劉軍對我的照顧,當天晚上我請他們吃飯,然後去KTV唱歌。
一直晃悠到了下午五點多,她請我吃拉麵,告訴我她男朋友也要來找工作。她說我可以跟他一塊去,因為她男朋友以前就在F公司干過,現在回來重新應聘,能夠幫我通過簡單的面試。最後她說,不要忘了說是E棟組裝廠的孫倩介紹來的,因為每介紹一個人,公司會給她發50塊錢獎金。而如果通過外面的中介機構,我至少要交200塊錢的手續費。
劉軍和孫倩是我來深圳認識的最好的朋友,剛到深圳就是孫倩幫助了我,工作上也是劉軍帶著我學會使用叉車,登記物料,識別各種產品,倉庫管理等等事務。沒有他們,我在深圳將是無依無靠,會走很多彎路,甚至流落街頭,他們也把我當做真正的朋友,但昨晚的事,他們不和我說,我真的很生氣,很痛心。
我問過張亮,就是同一個宿舍信奉基督的那位工友,我問他自殺是不是一種罪過。他告訴我,基督教是不允許自殺的,人是上帝造的,他的身體是屬於神的,是不能隨意拋棄的。他還惋惜地說,如果那些跳樓的員工信了耶穌就不會自殺,然後問我要不要信。雖然我相信人是有罪過的,比如貪婪、嫉妒、淫慾等等都是罪惡,但是從小的唯物主義教育使我對他持有懷疑態度。為什read.99csw.com麼我們只有信他才會被拯救,難道不信的人就活該受懲罰,被折磨?那些站在高樓之上絕望的人,上帝為什麼不給他們看到曙光,而任由他們跳下去?張亮說,這是撒旦在作祟,意志薄弱的人就容易被魅惑。張亮也承認,即使相信基督的人也可能被引入歧途,因為撒旦本來也是上帝的天使。那麼信與不信又有什麼區別,我質疑道,我更寧願相信,宗教只是為了樹立一種道德規範。張亮說,基督是超越道德和法律的。
後來劉軍告訴我,孫倩意外懷孕,他帶她去做了人流手術。這種事在年輕的打工者身上很常見,而且廠區周圍到處都是無痛人流的廣告,那些傳單都發到了廠區大門口,連平時作威作福、狗仗人勢的保安們都無可奈何。走在擁擠的上下班人群中,你總能看到一兩個大肚子的年輕女工,在那些稚幼的臉龐上,能看到衝動留下的悔恨和憂慮。
我說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這個場景一再從我腦海深處浮現,每次回想起來都讓我感慨萬千。當時的決定從此改變了我的一生,將我從一個可怕的深淵中拯救出來。我不知道繼續呆在那裡會發生什麼,但是那些生硬的廠房、機器、生產線、氣味,擁擠的人群,千篇一律的制服,麻木的面孔,燥熱的空氣……想起來都讓我心臟緊縮,長吸一口氣,彷彿有一個幽靈在我後背脖子上吹一口冷風。我知道這個幽靈依然存在那裡,它依然在尋覓那些軟弱或者被折磨得麻木的人,但我不會,我是從那條坎坷顛簸的路上走過來的。那條路雖然艱辛,但也是對我的一種磨練,一次檢驗,它甚至沒有虧待我,給我一次感情的洗禮,使我更加成熟。我不會去刻意迴避它,相反我會保持一個冷靜的心態去回憶,我也願意向你訴說那段時間我的經歷、變化和身邊的人物百態。羅素說,參差百態是幸福的源泉。同時它也是痛苦的源泉,而歸根到底,是生活的本源。
我們走在大街上,她讓我坐在綠化帶的水泥檐上,說能給我指出路上誰是小偷扒手。於是,我就順著她指的那個人看,鬼鬼祟祟地跟在那些粗心大意、毫無戒心的女性身後。我看著小偷將手伸進一個女孩子身側的挎包里掏出手機,掏出錢包;還看到他被一個反應過來的女人發現,而他根本無視別人的雙目怒瞠,聳聳肩,一甩頭又去尋找下一個獵物。我就這麼看著,像是看一場戲劇,自始至終都沒有站起來吼一聲,或者去抓住那個小偷。在這樣一個世風日下的社會,很多人都已經麻木,司空見慣,唯有靠警惕和莫管閑事來保護自己。
領隊帶著我們進入宿舍區,八人間,上下鋪,能洗澡,還有獨立衛生間,和一個陽台。我跟劉軍分到一個宿舍,我睡上鋪劉軍睡在我下鋪,其他幾個人也都是新來的。因為都是年輕人,相互介紹了一下,就嘰嘰喳喳地聊了起來。有一個叫張亮的工友,居然信基督教,和我睡在一邊,頭對頭。我看著他把一本聖經放在鋪好的床頭,還拿出一個十字架掛在撐蚊帳的橫杆上,就在我們頭對頭中間。他問我們有沒有弟兄,劉軍哈哈大笑說都是兄弟。
正如劉軍所言,干物流還算比較輕鬆,不像在流水線上,一站就是一上午,一下午,一天下來,全身酸軟。不過流水線上的員工告訴我,他們早就習慣了,也沒有那麼「腰酸背痛腿抽筋」。我搖搖頭,還是挺同情他們的,打死我也不去流水線當一個麻木的機器人。而我們可以在運貨途中偷懶,不會有人監視你。有時候出去拉貨,碰到一個下坡路,我們就踩在叉車上呼嘯而過,就像踩著滑板,倍兒拉風。不忙的當兒我們還可以躲進成堆的貨物中間睡覺,有的物流甚至把貨物箱堆成一個圍城,躲在裏面抽煙打牌。當然,都是一些資深的老油條。
我也用手機登上去,通過確認,看到她叫「輕舞飛揚」,忍不住笑了,我看過《第一次的親密接觸》。但我並不想和她做更多的交流,我將一個人奔向未知的南方,最終將淹沒在龐大的打工人群中,於是閉上眼睛裝睡。到了半夜,她歪倒在我肩上睡著了,我沒有去叫醒她。
你是一樹一樹的花開,是燕
我對他說,有一種解釋和你的經歷非常契合,精神科的醫生認為有自殺念頭的人就像是患了一種無葯可治的病,最終就是死亡。張亮尋到了耶穌,就是找到了他的再生良藥。又比如,為情所困的人,陷入一種病態,他們自己沒辦法解脫,親人朋友醫生無法成全和開導,卻還要去指責他們不負責任。再比如欠債的人,沒有能力償還債務,就如同身患大疾的人無錢治病,親人朋友不借錢,醫院不通融,見死不救,最後必然釀成悲劇。正因為這樣,我們才需要呼喚人心溫暖、社會關愛。F公司高層也深知這一點,四連跳之後,工會成立了心理諮詢小組,愛心專線,各個部門組織聚餐、唱歌、郊遊,這些措施在一定程度上,一段時間內緩解了員工們的心理壓力和恐懼。
……
破罐,詩人。微博ID:@破罐po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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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圳,在關外,我時常有人如蟲蟻的感概,更多的人只會關注這個事件,而不是事件受害者,很快他們就會被忘記,只有在家人朋友的內心留下傷痕。我打聽到消息,排除了是田慧的可能,但我又懷疑「田慧」只是個假名。整整一周,我都沒有再見到她,她的手機號碼也終於停機了。這讓我異常沮喪,在偌大的廠區,十幾萬人口中難道我就這樣把她丟了?走到擁擠的上下班員工中,千篇一律的工服,我希望再次看到她,可是沒有,再也沒有,她彷彿真的如一朵白雲飄走了,一場白雪融化了。
歌德《少年維特之煩惱》出版后,風靡歐洲,為年輕人所喜愛,但因此也出現了多起模仿書中主人公維特自殺的事件,後人稱這一現象為維特效應。——題記
我甚至為自己開脫,我沒有放回去的只有一個,而丟失的是兩個。我把它放在一邊,可能是左邊,也可能是右邊,況且它不在托盤裡,質檢人員也應該把它放回去。至於裝箱之前,更有複查這一道工序,而且在生產線上只是初檢,入庫之前還有二檢,二檢不合格的返工重檢。我設想一個個天衣無縫的細節安慰自己,但內心一直無法釋懷,而且這個痛苦的回憶也不可能被抹去。開始的幾天,讓我輾轉反側,我把內心的糾結講給張亮聽,他讓我懺悔。我說不能確定是我的過失導致他人自殺,他又讓我請求上帝的原諒,以期得到內心的解脫。雖然得到了些許平靜,但我再也不敢踏入組裝車間了,每次要去那裡收貨,就推辭讓劉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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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去找,在那邊有熟人。」我read.99csw•com懷疑她是傳銷騙子,就沒有答應她。我在深圳並沒有熟人,只是一個借口而已。
我並沒有放棄尋找劉軍,心裏暗暗為他們祈禱,希望跳樓的兩個人不是他們。我想到去物料倉看看,翻上一個個物料箱,大多都是昨晚堆好的,等待白班出廠。當我搬開在倉庫角落的一堆貨物時,終於發現了劉軍,他正在裏面睡得死氣沉沉。我趕緊搖醒他,問他孫倩在哪。劉軍睡眼惺忪地說,在宿舍吧。我告訴他昨晚又有人跳樓了,他一下子跳起來,趕緊給孫倩打電話,這回她接了,已經上班了,在廠房裡,我們倆頓時大鬆一口氣。
當然,擁有二十萬員工的F公司也容易吸引外界的關注,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帶來各種猜測、質疑和詰問。於是危機處理團隊應運而生,新聞發言人,法律援助,政府公關……它就像一個獨立的王國。F公司總裁有句名言,獨裁造就效率。他的軍事化管理手段也必然導致內部的各種矛盾,而底層的員工就是被壓榨的羔羊,大多數都是沉默的羔羊。
孫倩自殺是F公司半年內的第九跳,她留下的遺書是將20萬賠償金分一半給劉軍家。箇中原因我已經瞭然於心,但她選擇的自殺方式還是讓我心有餘悸。各種跡象顯示,跳樓前,她已經將左手動脈割斷。據說她是半夜從宿舍走出去的,鮮血順著宿舍延伸至走廊,五層樓梯,直到樓頂,很顯然,她還在樓頂上想了很長時間,地上的一大攤鮮血就是證據,或許只有我知道她當時在想什麼吧。
組裝廠是做手機裝配的,五月份的時候接到了蘋果的訂單,而最新的iphone手機就是從這裏組裝,然後出口到世界各地。雖然我買不起那麼高檔的手機,但我看到了它們的組裝過程,還能偷偷地摸摸試玩一會。俗語說得好,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呵呵。我有空就跑到組裝廠去溜達,看他們組裝蘋果手機,裏面的員工都穿著無塵服,戴著口罩和指套,防止產生靜電、手印。有些女工還拿著手機自|拍,後來流傳到英國的一部手機里就發現了F公司員工的自|拍照,網路上稱之為「iPhone girl」。
我看著她的背影,離我越來越遠,內心彷彿一點點被抽空。我鼓起勇氣,跟上去,問她:「以後能借給我看看嗎?」
那年,我在深圳打工,第一次看到颱風。當時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集體宿舍的陽台上。外面已經起風了,天上黑雲滾滾,流動得特別快,這是我一生中見過最快的風雲變幻。然後開始下雨,雨勢並不如想象中的那麼大,況且在工廠里,就像是一個圍城裡,也不可能形成摧枯拉朽式的破壞,但是天地間頓時涼快了。我背靠著椅子,腳蹺在欄杆上,風吹著我,細小的雨珠濺在皮膚上,一掃我上夜班的疲倦和頹廢。心情也涼快了很多,我成了一個悠哉的看雲聽風者,枯燥的工作、寡淡無味的生活也都與我沒有關係了。我記得清清楚楚,那雲從我眼前快速吹走,童年也一幀一幀地飄走,熟悉的面孔也一副一副翻過去,淤積在內心的困惑和抱怨也隨之散去。我成了一個御風而行的人,似乎行走在空中,輕盈赤|裸,無所畏懼。就在這一刻,我得到了內心的啟示,它通過這個跡象向我顯現。這是我在深圳的唯一收穫,我看見我想看到的,也得到了我想要的,我就要離開深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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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軍告訴我,去年一個叉車卸貨時,因為前面貨箱太高,疏忽的司機竟然將一個年輕的員工給活活擠死了。死亡員工的家屬來公司鬧事,當事員工、組長、課長全部被開除,副總記一大過,取消當年年終獎和績效獎。最終處理結果是,賠償20萬,公司在出事地點祭魂,在出事地點搭了一個檯子,白布遮頂,四個立柱也掛滿白紗布,檯子中間擺著火盆,一連燒了三天紙錢,最後才息事寧人。公司也從中吸取教訓,開叉車的員工一律要經過嚴格的培訓,取得內部駕駛執照才能上車操作。對於剛才的驚險,如果劉軍帶我去投訴,那個傲慢的員工是再也不能去開叉車了,而且很有可能被開除,失掉工作。
而在F公司,這個勞動密集型的工廠里,生產線的麻木無情,人群之間的冷漠,根本不需要人性化管理;少得可憐的工資更導致普工們自願、主動加班。雖然有各種缺點,但F公司作為世界500強,工資按時發放,加班工資1.5倍,節假日2-3倍,醫療養老工傷保險都算得清清楚楚。雖說工人們怨聲載道,但在打工者遍布的深圳,甚至廣東,聲望還是要好於那些沒有任何保障的小公司,家庭作坊。像劉軍,以前在這裏打了兩年工,後來又去東莞、珠三角,發現還是F公司好,不會拖欠工資,包吃包住,每個月掙的錢除了自己花銷,還能寄點回家。
直到一個周六的晚上,我們照樣從書店出來,出去吃飯。往回走的時候,我牽著她的手,她突然站住,面對面地看著我,就那樣親了我的嘴唇……我頓時懵住了,不知所措,她突然問我,想不想去開房。我發誓,自始至終我都沒有這個想法,能牽著她的手我就感到莫大的幸福,而今晚的這個吻,就可以讓我回味好些天。她又說,想我抱著她睡覺。我被她拉著,往那條有很多旅館的街上走,腦子完全空白。
「不買,我看看。」我的聲音有些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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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看吧,我一會再買。」
下午,我們就被分到了E棟手機製造處,劉軍拉我去了物流組。組長跟我們講了一下分工,主要就是將生產線上檢驗合格、打包好的產品用手推叉車運到物流倉庫。組長對我們說,不要小瞧物流這一行,裏面有很多學問,E棟廠長以前就是干物流的,一步一步往上爬,九年升到副廠長,至今無人能及。劉軍是廠里的老油條,他不信這一套,因為那時是公司創業之初,而現在,公司龐大,體系臃腫,到處都是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的工人。他教我如何打混(就是偷懶),公司向來就是把女人當男人使,把男人當機器人用,能在這裏長久呆下去的都是會打混的人。
很顯然,成型廠和烤漆廠男工比較多,而組裝廠則需要大量心靈手巧的女工完成繁複精細的組裝任務。寬大遼闊的組裝車間,一條條生產流水線,站滿了身著白色靜電服的普工,大部分都是女工,彷彿置身女兒國。機器咔嚓咔嚓有規律地響著,時間間隔都是設定好的,站在流水線上必須跟上機器的節奏,否則就會導致產品積壓,甚至會發生工程事故,所以員工必須時刻保持清醒的頭腦和絕對的警惕。好幾次我從組裝車間經過,都禁不住繃緊神經,集中注意力,小心翼翼地走過,生怕一不留神就會被那一條條生產流水線、冰冷生硬的機器吞噬。我對這個場景記憶猶新,因為二月十五早上上班,我拖著叉車去拉貨,就聽到了組裝廠的員工私底下在討論昨晚發生的事:有人跳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