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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去來兮

歸去來兮

作者:鄧安慶
姑姑的笑是在她說起自己的孫子孫女時綻開的,大表哥的子女爭氣,都考上了我們當地的重點高中,說不定他們都能上名牌大學,甚至是清華北大。她說著說著,癟著牙齒落光的嘴唇,微微仰著頭。我坐在她的對面,那時候我正在上大學。她向我揚揚手:「我叫他們向你學習!」我尷尬地笑了笑,不知道怎麼回應她。她那時皮膚病好了大半,而我跟她卻再難親近起來。她的笑聲像一絲溫柔的氣息,輕輕的,柔柔的。我正在看我的書,突然感覺頭上有人在摸,姑姑的手又拿了起來:「你要多吃肉!還是這麼瘦!」我喏喏地答應著。她一步一顫地進了堂屋。過完年她又一次來時,卻是來借錢的。大表哥的孩子得了腦病,休學在家,四處求醫都沒有效果。那孩子逐漸變得六親不認,智力下降到只有幾歲小孩的水平。她絞著手站在堂屋中央,爸爸把五千塊錢塞到她手中時,她嘴唇哆嗦著不知在說著什麼。爸爸喊一句:「姐嘞,沒得事的!」她恍恍惚惚地沒有反應,爸爸又喊了一聲:「姐嘞,都會過去的。」她從兜里取出手帕,還是當年那條,白底蘭花,把錢裹上一層又一層。我推著自行車,帶她上了長江大堤,送她回家。
有時候姑父沿著長江大堤下面的村莊收破爛,也會到我家來。那時我正站在板凳上拿著鍋鏟炒菜,他就站在灶房的門口笑眯眯地看我。我回頭見是他,叫了一聲,他黝黑的臉上更是笑意滿滿。我不願靠近他,因為他身上很臟,帶著垃圾的臭氣。他抽著劣質嗆鼻的煙,不斷咳嗽,咳咳https://read.99csw.com一口濃痰吐到豆場上。我不知道為什麼,十分害怕他。姑姑來的時候,他從來沒有來過。他來的時候,姑姑也從來沒有來過。他們像是故意相互錯開。唯有一次,他們相聚在我爺爺的葬禮上。爺爺的棺材放置在老屋的堂屋裡,大伯、二伯、我父親守靈。姑姑站在棺材邊上喊:「我今早晒衣服,你都衝上來打我一氣。」她把手臂上的瘀傷亮給她的三個弟弟看。大伯說話了:「大哥你這要不得!」姑父攤開手掌說:「她從嫁過來,就對我父母不好。對我也不好。」姑姑趴在棺材上號啕大哭起來:「你是個畜生!我早不想跟你過了。」姑父蹲在老屋的門口:「你對我從來都不好。」大伯站在他們中間:「老兩口不就是爭爭吵吵打打鬧鬧過一生的嘛!」
爸爸毫不在乎這些的,他抱著姑姑問長問短。我想起爸爸說起自己很小的時候,姑姑就出嫁了。爸爸在家裡餓得沒飯吃就去她家,姑姑把家裡僅有的米都煮上了讓他吃。後來爸爸中風了,天天坐在豆場上,毫無生活下去的意志。姑姑依舊從長江大堤那邊下來,走到我家豆場上,叫了一聲:「弟兒。」爸爸抬頭,愣愣地看她。姑姑又喊了一聲:「弟兒。」我們站在邊上好奇地看著他們。爸爸突然眼淚大滴大滴落下來,姑姑幾步走過來,摟著他,哄著他:「哭什麼啊。莫哭啊。」說著自己也哭起來。她沒有眉毛的臉紅撲撲的,臉頰沒有皮膚的保護,都有些發皴。她住下來,陪著我爸爸去打針,又喂葯給爸https://read•99csw•com爸吃。她不再那麼矯健地抱起一袋棉花送到陽台上去,她的步伐遲滯,眼睛老是像蓄著淚水,風吹了吹就出來了,抹了抹又出來了。
鄧安慶,作家。微博ID:@浮塵錄。已在「一個」發表《站在三十歲的門檻上》。
大我十幾歲的表哥第三天來到我家,姑姑站在豆場上揮著手讓他走:「告訴那個老禍害,我不會回去的!」表哥隔著幾米遠,細細地叫道:「媽嘞,家裡不能沒有你。」姑姑扭著頭不看他:「不回不回!老禍害不死,我要給打死。」表哥繼續細細地說:「媽嘞,我們都批評他了。他不敢咯。」我站在灶房的門口看著他們一對一答的場景,姑姑乾癟的臉頰簌簌地抖動,紅腫的手在空中劈切著什麼,而表哥縮著大而敦實的身子在姑姑邊上打轉。到最後,姑姑讓表哥去村裡買了肉、排骨、蓮藕和一袋米來,給我做了晚飯,又多做了好多菜。我說太多吃不完的,她說:「你明天後天把菜熱熱就好了,別喝冷水,實在餓了去我那裡知道嗎?」我點點頭。她收拾好東西,表哥走在前頭,她跟在後頭,我站在路口看著他們離去。走著走著,姑姑突然又轉身過來,「你到我家去吧!」我搖頭:「我還要上學啊!」她點點頭,從她上衣的兜里掏出手帕,一層一層打開,裏面有錢:「這是十塊錢,沒米了就去村裡買,知道嗎?」
因為修路,我家門前的那幾棵楊樹都給砍了,水泥路繞過我們家的豆場,這樣我們的視野一下子開闊了,能直接看到長江大堤和麥田。而姑姑再也不九九藏書能走過來了。她走不動了。我跟哥哥過年去看望她,她勉力而為地一定要送我們出來,我哥哥掏出幾百塊錢塞給她。她推了過來,我們又推了過去。大表哥的手在打工的時候斷掉了,而大表哥的兒子病情越發地重了。我們往前方的路上走時,我忍不住再回頭看,姑姑佝僂著身子依舊站在門口看著我們,她手上的錢還在攥著。我說:「姑姑嘞,進屋啦!起風了!」她向我們揮手:「你們路上小心啊。」我不敢再回頭看她,匆匆地離開。
姑姑給我做飯,又給我燒青艾水泡腳,還給我腳背和手背上的凍瘡抹了葯。她在我家的堂屋裡走動,問我爸爸媽媽離開家多長時間了,又問我一個人在家裡怕不怕。我說怕的,打雷的時候轟隆隆的,還有老鼠跑來跑去。她揉搓著我的腳,要我在滾燙的水中多泡泡。我泡腳的時候,她又去我家的米缸看了看,沒有米了,也沒有面了。她像是房子著火了一樣,慌張地跑過來:「你這幾天吃的什麼?」我說:「家裡有紅薯和土豆啊,我煮了吃。」她坐在板凳上,又搓起我的腳背,搓著搓著掉眼淚,抹了抹眼淚,又繼續給我搓。第二天起床的時候,我的床下有了新的棉鞋,還有新的棉襖,穿上后暖和極了,還有姑姑給我端來的米湯,也被我一口氣喝光了。
爺爺死後,姑姑很少來。她得了一種很難治的皮膚病,頭髮掉光,皮膚如生魚鱗,奇癢無比。過年去她家拜年,她縮在表哥家的偏房裡,初初看去,她身體裸|露出來,雪白亮眼,再近看,皮屑落滿了衣領,連眉毛也沒有了。我內心泛起read•99csw.com一陣噁心感。她從竹椅上站起,喊我的名字,我且答應且往後退,匆匆說了一句新年好就跑掉了。遠遠地她在喊我,我站在路口回頭,她手上拿著蘋果和餅乾讓我拿著吃。我搖手說:「不用啦!我還要去拜年!」說完跑走了。再一次她到我家裡來,是表哥的緣故。姑姑與姑父長久的爭吵,大表哥壓抑多年的怒火爆發了,衝到姑姑的廚房,把她所有的東西都砸碎了。夜裡我們都睡著了,聽到敲門聲,爸爸起床剛一開門,姑姑一下子就坐在堂屋地上,拍著心口痛得呻|吟。爸爸抱著她,拍著她的背部。好久姑姑才緩過氣來。我給姑姑端了杯水過來,姑姑的手抖得拿不住,手上的皮屑紛紛揚揚地落下來。我又一次難以抑制自己的噁心感。
PS:謹以此文獻給天上的你。寫于姑姑二周年忌日。
爸爸說她最後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大小便失禁,我不敢多聽下去。姑姑死後半年,大表哥為癱瘓在床的姑父去池塘洗東西淹死,再過三個月姑父去世,再過兩個月大表嫂自殺。這些姑姑都不會知道的。那次從長江大堤上騎自行送姑姑回家,她細瘦的手緊緊摟著我的腰。江風吹落防護林的枯葉,嘩嘩如落雨,沿路的村莊都沉在暮色中。姑姑說:「你要多吃飯啊。」我在前面答應著。到了她的村莊,我停好車,扶她下來,看著她沿著泥路走下大堤,融到村莊的黑暗中去,狗吠聲此起彼伏。而我再也看不見她了。
2013年10月15日
小時候姑姑常來我家,吃了晚飯就住下,住了兩天就又沿著長江大堤走回去。來的時候,會從青布包九*九*藏*書里掏出蘋果或者梨子來,專給我吃。走的時候,哭,站在我家茅廁邊上的楊樹底下哭,哭到最後像是打嗝,一隻母雞不耐煩地從柴垛上飛了下來,她嚇了一跳,哭聲噎住了,低下頭抹了抹臉,就沿著田間小路爬上長江大堤回去了。她的頭髮稀疏,黃牙齒,大門牙斷了半截,手臂青紫,我看了忍不住躲到房間里去。有一次父母去了長江對面的江西種地,我剛放學,從小學一路走回來,就有大伯說:「快回去吧,你家裡來親戚了。」我撒開腿往家裡攆,遠遠地看見她站在我家的豆場上,冬天的風把她的頭髮吹起,露出紅黃不均的頭皮。她把我摟起,摸摸我穿的單褂:「你咋穿這麼少啊?」又看看我穿布拖鞋的腳:「你沒有棉鞋穿嗎?」我吸著鼻涕說:「媽媽沒有告訴我在哪兒。」我忍不住看了又看她青腫的嘴角。
大學畢業我去外地工作,一次跟爸爸說了幾分鐘的話,正準備掛掉,爸爸說:「你姑姑去世了。」我沒反應過來,再次問爸爸。爸爸說:「前天去世的,在床上躺了半年,最後吃不下去任何東西,餓死了。」掛了電話,我沒有任何感覺。我拎著從菜市場買來的大白菜、豆腐、雞蛋、五花肉,去我的租房做晚飯吃。鍋燒乾放油,刺啦啦的響,米飯的香氣從電飯煲潽出來。我忽然想起姑姑那次做的飯真香,她給我燒了紅燒肉,還燉了蓮藕湯,她把米飯給我端到桌子上來,她說我:「你莫急,慢些吃,莫噎住了。」我記得當時她做的每一個菜,說的每一句話。我把做好的菜放在桌子上,洋溢出來的飯菜香氣撲鼻,忽然心口一陣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