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學寫字,七十來寫書
第二天早上,俺跟丈夫說:「今天你別上班了。」
老師跟俺說:「等著吧,肯定有人給你出書。」
俺說:「孩子在俺身上,俺就不去做。」
俺說:「就是一個大宿舍,沒啥寫的。」
大兒嘿嘿笑,說:「媽,你文章發表得不是時候,胡錦濤跟我一樣,已經退休了。」
一九九一年,老師得了一個海內外散文比賽的一等獎,去南京領的獎。那段時間俺走路飄輕,心裏可舒服了。
老師問:「還有什麼?」
俺說:「半夜起夜,有找不到家的,也有找錯地方的。」
老師笑了,說:「好,太好了,去寫吧。」
他拉住俺,沒叫俺去。從那以後,他再也不作了。
婦產科大夫說:「現在四個月了,不能做,做了有危險。」
沒過多長時間,俺把熬鹼和賣鹼寫到一篇文章里,老師說:「熬鹼必須單獨寫。」
老師說:「幾十家住在一個大宿舍,怎麼可能沒故事呢?你好好反省反省,如實交代。」
俺說:「有幾個打呼嚕的,可響了,聒得俺睡不著覺。後來幹活兒累,就能睡著了。」
(本文選自姜淑梅新書《亂時候,窮時候》。)
說這話的時候,是二〇一二年四月末,俺周歲七十五。老師跟俺說了幾次,說得俺有點兒活心了。
老師沒哄俺,很多人喜歡看俺的白話故事,他們看完了,在老師的博客上留言。俺不會拼音,不會查字典,也不會用電腦,老師就給俺念那些留言,他們都說得那麼好。有個叫馬國興的先生,還把俺寫的文章推薦給雜誌。今年四月份,雜誌還真發表了,給了三千塊錢稿費,這是俺做夢也沒想到的奇事。
一九九九年,老師出版了第一本書。她專門拿出一本書,請給過她幫助的人簽字留念。在上面簽字的,有她的領導,也有她的朋read.99csw.com友。她一個一個念給俺聽,人家寫的話都那麼好。老師說:「你對我的幫助最大,你也給我簽字吧。」
俺說:「自己的名都不會寫,俺給你寫啥呀?」
回頭想想以前實在寒心,俺差點兒就做掉這個女兒。懷她的時候,鬧小病晚,跟原來不大一樣,俺跟丈夫說:「這個準是閨女。」俺有三個兒子了,再添個閨女,以為他得和俺一樣高興。沒想到他生氣了,作,逼著叫俺去做流產。
丈夫說:「咱不去了。」
這兩個故事吭哧癟肚寫了很多天,遇到不會寫的字就空著,哪頁紙上都有很多空。老師下班回來,把俺不會寫的字一筆一畫寫到本上,俺再照著樣子填上。好不容易寫完了,覺得寫得還行,給老師交作業。
丈夫說:「做個流產,去這麼多人有啥用?」
那些作家裡,俺最喜歡喬葉,她寫的故事在河南,跟山東老家的風俗差不多,老家的事俺一下就想起來了。
老師看了俺的故事,跟俺說:「這兩個故事挺好的,就當是練習了,你先放好。從現在開始,你寫自己的故事,就寫你經歷過的事。」
大夫說:「你不怕死,醫院怕。你非要做,明天大夫都在的時候再商量吧。」
俺嘆口氣,說:「俺早就是坐吃等死的人了,能對付著看書,就謝天謝地了。好多有文化的人都不會寫作,俺哪能學會?」
大夫說:「我勸你還是別做了。今天上午來了個十八歲的大閨女,懷孕四個月,沒結婚。閨女的媽叫閨女把孩子做掉,另嫁別人。手術是張大夫做的,張大夫對她媽說,孩子大了,有危險。她媽說,有啥事也不怪你,非做不可。結果,把閨女做死了。閨女的男朋友在門外,本來心疼不敢進屋,怕進屋挨打。聽見屋裡有哭聲
九_九_藏_書,幾步走進產房,抱住愛人哭。閨女的娘上去要打,男孩一腳蹬過去,哭著說:『老東西,你毀了俺的大人孩子,毀了俺的一家!』屍體推到太平間,他還在後邊哭著追呢。」二女兒說:「寫吧,東邊茅樓沒紙了。」
俺說:「孩子四個月了,大夫說做不了,有生命危險。俺非要做,她叫俺今天去。你做好收屍的準備吧。」
老師說:「這樣的細節越多越好,你還能想起什麼來?」
寫了十多天,手不哆嗦了,橫豎也比原來平直了,一天能寫三行五行字。老師天天誇俺,說俺有進步。到了六月末,老師說:「你可以寫作了,想寫啥寫啥。」
俺是安達的五七工,也叫家屬工,五月份和十一月份都得回去認證,讓人家看看你是不是活著,不認證工資就給你停了。
五月份回安達,俺對二女兒說:「這次回綏化,俺想跟你大姐學寫作。」
哪承想,俺這烏鴉娘老了老了,要變成俊鳥了。
他們要不這麼說,俺勁頭可能還不大。他們這麼說,俺的勁頭倒大了。
老師說:「別著急,誰開始寫字都這樣,慢慢來。你現在就是一年級小學生,從頭開始學。」
老師說:「試試唄,不試你咋知道?試了你就知道了。」
俺說:「明白了,老師你真能挖。」很多文章都這樣,讓她一點兒一點兒挖出來。後來俺摸著規律,不用她挖,俺自己挖。一門心思想著寫作,過去的事一件連著一件都想起來了。
姜淑梅,30后寫作者
他說:「這個是閨女,咱就得做了去。」
老師笑了,給俺找了兩支鉛筆、一塊橡皮,還給俺一沓廢紙,紙上已經有字了,她讓俺在背面寫。拿起筆來,俺手哆嗦,橫也寫不平,豎也寫不直,一天寫不出兩句話來。
來東北那段故事寫九_九_藏_書完了,老師幫俺整理好,放到她博客上。她跟俺說:「你寫的都是好東西,寫得太好了,一定能發表。」
俺問老師:「俺這樣還能寫作?」
俺說:「沒事,俺身體好。」
「俺經歷的事多了,寫啥?」
俺說:「行,記住了。」
俺說:「今天天黑了,明天再寫吧。」
這三樣東西都是讓俺開心的玩具,俺最喜歡玩的還是寫作。玩著玩著,天短了;玩著玩著,有奔頭了;玩著玩著,心裏亮堂了。現在又玩出稿費,玩出書,玩上癮了,還得接著玩。
老師說:「寫上名就行了,你先練練。」
跟老師看了兩年書,認了兩年字,老師跟俺說:「你也學寫作唄,你有一肚子故事,不寫出來太可惜了。」
俺不同意,說:「一個熬鹼沒啥意思。」
老師問:「你說說哪裡好?」
「先寫你來東北那段,一個故事寫一篇文章。寫的時候你要想著,你對面坐著一個人,他從來沒聽過你講的故事,你要從頭到尾講給他聽。」
婆婆說:「推那小車跟玩似的,俺看有點兒勁兒就能推著跑。」
三哥是個文明人,啥也沒說,哈哈大笑,三哥很少這樣笑。笑了一會兒,三哥說:「寫吧,寫吧。」
俺以前就喜歡唱歌,有些歌知道調,不知道歌詞。老師先在網上找,再讓女婿給列印出來。俺沒事就唱,有時候去找愛唱歌的鄰居,俺們一起唱。開始氣短不夠用,現在越唱氣越足。
俺去大慶看三哥,俺說:「哥,這次回綏化,俺跟愛玲學寫作去。」
公公聽見了,罵婆婆:「你他娘的去推!那叫一千多斤的車子,你他娘的去玩!」
老師說:「不哄你,你寫得確實好。」
俺說:「老師你別哄俺了,你不哄俺,不誇俺,俺也寫。一個字不發表,俺都高興,當了一輩子文盲https://read•99csw•com,老了老了會寫字了,有學問了。」
俺去大兒家,說:「兒子,俺再去綏化,跟你大妹妹學寫作。」
老師家有很多書,她說:「想看哪本看哪本,你隨便看。」俺找出來《一千零一夜》,挺厚的兩本書,先看上冊,又看下冊。書里有很多字俺不認得,那俺也看,有的字能蒙出來,有的字蒙不出來。蒙不出來的字,俺就問老師。兩本書看完,俺多認了不少字。
俺這個老師不簡單吧?她是俺大女兒張愛玲,在黑龍江省綏化學院教書,作家,教的就是寫作。沒有這個老師,俺還啥也不是。
生了閨女,爺爺奶奶都不高興,總拉著臉。剛出滿月,婆婆就想叫俺去磚廠推車子。俺說:「身上沒勁兒,晚幾天再去上班。」
俺上班以後,回到家也有的是活兒,俺老師躺了八個月,爺爺奶奶誰也不抱。三弟結婚後,弟妹才給抱起來了。弟妹說:「你們這是啥人家?孩子八個月還不抱,啥時候能會走啊?」到了一歲半,老師才會走。
有人跟俺說,人生有「五大重要」,第二重要的就是上學攤上好老師。七十多歲的時候,俺遇到一個好老師,老師比俺小三十歲。
俺說:「俺不怕死,俺死了也沒人哭,你還是給俺做了吧。」
俺說:「細節真細,跟真事似的,是那麼回事。」
後來,老師買回來「魯迅文學獎」獲獎作家的書,她看了覺著好,也讓俺看。書里有些字俺不認識,可還能看懂,看了也覺著好。
來綏化以後,老師一共讓俺學了三樣東西:唱歌、彈琴、寫作。
這回老師又說對了,沒過幾天,出版社找到老師,商量出書的事。
老師說:「不行,必須寫。你知道熬鹼是咋回事,現在的人不知道,你得講給他們聽。」
老師對俺可嚴了。剛開始,俺把出疹子住的宿舍https://read.99csw.com、後來住的大宿舍和三家合買的房子寫到一篇文章里,老師說:「不行,拿回去重寫。這是三篇文章,必須單獨寫出來。尤其是大宿舍,必須好好寫。」
丈夫問:「啥事?」
俺打電話給大兒,說:「俺發表文章了,你讓胡錦濤來接見俺吧。」
俺不知道電子琴上哪兒是哪兒,也不懂簡譜。老師抄了幾個歌的簡譜,數字寫得挺大,她還在電子琴上用黑筆標出數字來。有個鄰居過來教過一回,教過一回就不來了,他說:「要是一點兒樂理知識都不會,學起來肯定吃力。」俺老師也不會彈,但她比俺學得快,先彈出調來。俺也照著簡譜,到電子琴上找能對上號的數字,慢慢也彈出調來。
六月份回到綏化,俺跟老師說:「你讓俺幹啥俺幹啥,你讓俺咋寫俺咋寫。寫不好,你就當素材。」
大兒說:「媽呀,你要能發表文章,胡錦濤就來接見你。」
夜裡睡醒了,俺也想了幾句話:「根是苦菜花,發出甘蔗芽。本是烏鴉娘,抱出金鳳凰。」天亮以後,讓老師一筆一畫寫到紙上。俺從早上八點練到下午三點,手不哆嗦,天也要黑了,才寫到書上。
俺想,寫就寫老故事,越稀奇越有意思。先寫的是鬍子打百時屯的事,娘講給俺的。又寫家裡請來跳大神的,正好趕上地震,嚇得大神尿了褲子,爹講給俺的。
俺沒事用撲克算卦,算了好幾回都不順,出不了書。
俺說:「你不去了?你不去俺自己去。」俺抬腿就走。
俺說:「你跟俺做流產去。」
俺說:「晚上先都平躺著睡。要是半夜翻身側躺一會兒,想再平躺就難了,那點兒地方早讓人佔了。」
本來鬧小病不能吃飯,總想吐,天天看見他喪拉著臉,俺實在受不了。有天下午,俺去醫院了。
俺不去,說:「不管是閨女是兒子,最少俺要四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