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
劉音希,遊戲公司市場主管。微博ID:@劉音希
「是青門,不是小偷組織。宗門有規矩,窮人不偷,殘疾人不偷,看病的不偷。所取錢財六成接濟窮人,剩餘的才能自己用。」
「叫青門是因為古人叫錢是青蚨,還說青蚨可磨成刀片,用來切口袋。哦對,還會給被偷的人留一枚,算不取盡。」
「小偷組織嗎?」
「後來祖師爺教了兩個徒弟,可有個徒弟去做了捕快,所以青門就規定了只能是一脈單傳。到我這已經是第一千九百八十四代傳人了。」
「你是?」
我像往常一樣從北出口走出來準備回家。高峰期過了也沒有待在外面的必要,只是這通道以後算是沒辦法再走了。我頭一次見到他是在學校附近的超市,付好款快要離開的時候他忽然走過來問我為什麼沒告發那個小偷。一晃居然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也走了快一個月了。臨走還這麼叫人不省心,估計是沒少跟李源講他的風流史。也怪我,都到去年才算真的答應入了師門,他喝多了多半是忘記了。
微博是被微公益認證過的,還算可信,我就把當月剩下的薪水都捐了過去。結果之後我每天大概都要被圈上個幾十次。圈我的人ID大多是患者某某某,第一句話就是跪求杜瑩穎大善人幫幫忙。後面的內容就是自己或者親人得了什麼絕症,還差多少金額,然後附上微公益的捐款地址。說實話最開始看見的時候我有點生氣也嚇了一跳,大概是覺得捐款本身就是一件兩廂情願的事情,這麼一來總有點道德綁架的意思。所以就賭氣一律不回復。可這些消息越積越多,就那麼靜靜地躺在我的消息箱里,像是無聲而又楚楚可憐的要挾。心一軟,就只好又繼續捐款,可這麼一直劫貧濟貧下去也不https://read•99csw.com是辦法。
我回過頭,看見身後站著個穿著圍裙的年輕人,正試探地對我揮手。
我有點意外,低頭戳著杯子里漂浮的茶包,半是疑問半是陳述「就是說今天你撿到我的錢包也不算偶然了?」
「嗯,差不多隻要你出現我就會盯著你看。我記得你有一頂棕色的貝雷帽,上面還有一個毛茸茸的小植物掛件,跟你挺配的。」
「杜瑩穎?」
「巧合太多了,我是走到通道口那裡用手掀開門帘的時候被偷的,能感覺到,剛把手從口袋裡伸出來,就有人把錢包拿走了。你的店在相反的方向,沒穿外套顯然不是要出門,可居然是從外面走過來的。哦對,被偷的時候我總覺得聞到了油煙味,跟你店裡也差不多。這麼搭訕也太奇怪了。」
「嗯,即使被捉了也不是因為偷東西。為什麼叫青門?」我好奇地盯著李源,怎麼看都只是個普通人。可真不知道他還會說些什麼。
估計李源現在該發現他口袋上被劃開的口子了吧。
「沒丟東西就好。別哭了啊,我就在這兒看店,進來給你拿點紙。」
「我的師門很古老的,叫青門。」
這回換李源吃驚了,「你知道是我?怎麼知道的?」
「笑點在於這是真的。來吧該你講。」
「嗯,青門。據說在唐朝時候就有了,祖師爺是個書生,後來家道中落衣食無著,再看看當時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情景,就創立了青門。」
我把包拿過來背好,又打開錢夾檢查了一遍,抬頭看了看他圍裙口袋上畫的好味燒圖案,想了想說:「真是有這麼個青門其實也不錯。我上學的時候,在學校超市裡撞見過小偷,也就十來歲,躲在貨架的角落裡狼吞虎咽地吃學生都不屑於買的最便宜read.99csw.com的那種麵包。他看見我的時候嚇壞了,就那麼瞪著眼睛看著我。我就推著購物車走了。當時是覺得就算叫人過來抓了他,罵一頓打一頓也不會帶來什麼實質性的改變。十多年過去了,好像什麼都沒變,或者說還更糟糕了些。要是有個青門的話,對他來說倒也不是壞事。我倒有點崇拜你。」
「還你師父說,說的跟真的似的。你這唐朝組織聽著怎麼跟傳銷差不多,你師父收沒收你入會費?」
「我對你也有點印象,這個月初,有個凌晨你是不是在那兒盯著乞丐?」我忽然想起一個月前遇到過李源。
「你的錢夾是我偷的。」
「其實今天是我的師門試練。」
「才不是……」
所以我的錢包丟了的時候,裏面的現金確實不多。可夾層里放了別人送我的禮物。而我這樣的人居然會被偷更是不可思議。又驚又怒又無可奈何又悲從中來,鼻子一酸,就這麼站在地下通道的入口哭了起來。來往的人不少,少數人會狐疑地看我一眼,但腳步完全沒慢下來。
「青門?」儘管忍了又忍,我還是覺得自己的聲音有些笑意。
他一愣,隨後又笑。「哦對。那天供貨商把送貨的時間給臨時提前了,我就只好提早過來,下樓的時候看見一個人坐在平台那兒往膝蓋上綁海綿,然後就用手在地上仔細摸,可這地上什麼也沒有啊,我就站在那兒繼續看。結果他把頭髮臉都用土給抹了一通,連耳朵後面都沒忘。然後又把身上的破軍大衣往地上蹭蹭,從兜里再掏出個搪瓷杯。你回頭,嗯,就那人。」
記得我還跟他抗議過,能不能換個現代些的稱呼。他發了一通火,說是規矩不能變,因為現在什麼都變了,規矩再變了,世道就該亂了。然後他就頗為遺憾地感九*九*藏*書慨,前人都是要留一枚青蚨給被取財的人,還得留個字條,可現在守規矩的日子算是過去咯。也不知道怎麼,我忽然很清楚地想了起來字條該寫的內容。一飲一啄,前世緣定。
「還是小偷。」
「這也不奇怪。不過你就一直站那兒看?他也不避諱?」
「你一直這麼追別人嗎?我的身份證你看到了,我已經快三十歲了。我看你應該也就剛畢業。」我忽然覺得有點可笑。
「這是你的錢包嗎?我翻了一下,看裏面有張身份證。啊對,我叫李源。」
「怎麼可能,是一個月前快晚上10點吧,我正要閉店,忽然來個喝多了的老頭,穿得倒是挺整潔,講普通話,他要不說自己是青門,看起來就跟大學老師差不多。他說自己得了肺癌在附近住院,沒幾天活了,手藝不能不傳。我當然不可能就靠這個活著了。」李源起身又給我倒了些熱水。「怎麼你還是不信?」
我搖了搖頭。
「試練?師門?」我差點脫口而出我是不是穿越了?
「是啊,其實我也見過你很多次,我記得你晚上要是從這兒走,就會給他點零錢。我還想過勸你別給。不過也不好意思開口,每天在這兒看著店,總覺得就像是在等你。」
我接過來一看,確實是我的錢包,粗略翻了翻,東西都還在。「太謝謝了,這錢包對我挺重要的。」
我就跟著李源走進了通道口附近的小吃店,在檔口裡擠著的桌子邊坐下。他拿過來一摞面巾紙,還給我倒了一杯熱茶,笑著說:「別人的身份證都照得像通緝犯。你的倒是不錯,挺漂亮的。要不我也不能對你有印象。」
兼職我倒是也有,不過收入也很有限。而且大多被我用來做一件說出來多半沒人相信的事情。一年前,我在微博上看到了一條消息,內read.99csw.com容儘管讓人唏噓可也很常見。一個二十歲剛出頭的姑娘得了急性白血病,又父母雙亡,她弟弟就發了微博,希望大家能幫忙捐款。讓我有些發愣的是後面附的照片,儘管那女孩剃光了頭髮,又瘦成了一把枯骨,可還是能看出來,跟我長得非常像。要真是我遇到了這種事,會有人幫忙嗎?那時候我稱得上親人的也就剩下一個了。
我看了看表,看來下班高峰已經過去了,就乾脆把背著的包取下來放在一邊,想了想說:「我們有個女主管,姓白,給自己起了個英文名字叫Jane,非得讓我們都叫她英文名。我們就私下裡都管她叫白撿。結果她還總願意寫名字的縮寫,於是我天天都能收到來自JB的郵件。」
李源見我說得這麼認真,神色忽然有些窘迫,把身子向後倚了倚,小聲說:「其實我只見過那老頭一次,之後他就沒來過,他當時說讓我拜師,我也沒答應。不過我一直注意你是真的,就是怎麼也想不出和你搭話的理由,你是在IBM那邊上班?總覺得你應該對我這種太普通的人沒興趣。昨天看見商場的人掛門帘,忽然就想起那天晚上老頭跟我說的……」
「是真的,真的是真的。」李源居然還是一本正經。
「我這不夠火候。青門講究的是神鬼不知。我師父說過,除去錢別的東西都不能拿,不然銷贓的時候就是被捉的時候。」
「說小偷倒不如說是半個君子。也許比半個還多點。你說,現在還有誰願意用自己的錢幫別人?真正該管別人死活的那些人哪去了?」
「你這想法夠不普通的了,也不怕我報警。以後換點常規的。」我笑了笑起身要走,李源就趕緊也站了起來,「我真沒惡意,能不能告訴我你的電話號?」
我就又笑了笑,沒回答。接著問他九九藏書「後來呢?」
李源笑得直捶桌子,「這怎麼那麼像糗百呢?」
一定是因為我白天的工作太過乏味,才會對這些無關緊要的細節記得這麼清楚。我在一家外資做bpo,說白了就是日復一日對著電腦錄入數據,大概找條小狗,訓練訓練也做得來。小狗活兒的薪水自然不高,三千塊錢剛出頭,稱之為白領都有些勉強。可我的同事倒都是標準的白領做派,午餐一定是在附近的西餐廳解決,席間討論的也都是主管又戴了條范思哲新款的絲巾。開銷之大讓我懷疑是不是她們都做了什麼兼職。
「別笑啊,我是比你小一點,不過不多。再說了,你這把我戳穿得也太早了,先隨便聊聊唄。要不我們一人講個好玩的事兒?」
「這麼多。我知道了,想來是賊不好當,四處被捉,所以傳承快了些。」
我第一次見到李源的時候,他正站在地下通道的平台口,盯著常駐那裡的乞丐,臉上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乞丐倒是和往常一樣,一動不動倚著牆斜跪著。這是城市裡最繁華地段的人行通道,大部分時間里都充斥著熙熙攘攘的人流,人們像是蠕動的蟻群從四個入口進入又從四個出口擠出;還有的像是脫離了主幹河道的水滴,在更低的窪地中重新彙集,再下一層樓梯進到商場里去。可那天是凌晨四點,又下著小雨,地下通道安靜得幾乎有些離奇。要是不是因為趕著去附近的醫院,我也絕對不可能來得這麼早。等我快要從北出口走出去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了捲簾門被拉開的聲音,回蕩在通道里顯得突兀又刺耳。我回頭看見李源正站在樓梯口一家日式小吃店的門前,可還是看著那個乞丐。
「嗯,我知道是你。我奇怪的是你還能心安理得地讓我來店裡。」
「還挺專業,給我看看你的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