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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國文藝女青年在北京

外國文藝女青年在北京

作者:肖爻悄悄
「對不起,昨晚,打麻將的人都走了。」你弟剛坐下就說。
「這是潛意識告訴我的。」你弟坐直身子告訴我。
「我畫畫畫了一宿,第二天直接去上課了。」你弟告訴我她在中央美術學院念大一。
這房東還挺有詩意。
「我需要一雙拖鞋,還有一張軟床。」我在一張椅子上坐下,瞬間睡意襲來。
「看到你便簽上的留言,我很安慰。」你弟說,又問我:「你相信潛意識嗎?你覺得白天說過的謊話能鑽進潛意識,通過夢境表現出來嗎?」
「我認為,」你弟接著說,「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大家都會帶著一樣東西,比如信物或神物。我選擇帶著一口鍋。」
「喜歡。」她脫口而出。
「你的鄰居你弟,澳大利亞人,住2樓。」房東用濃重的鼻音告訴我。
我驚訝地打量了一下那口鍋:比籃球大,比豬頭小;鋁製,雙手柄,輕薄款。我以為它是某個神廟裡求來的難得貨,結果發現上面刻著SUP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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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做噩夢。三分陸地,七分海洋,會做被淹死的噩夢。」
「不。」我斬釘截鐵道。
這位我在北京偶遇的外國文藝女青年,我才剛認識她,她就已經向我說再見了。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和她相處的短短几十個小時,竟讓我覺得認識了她一輩子,讓我相信這是由於前世有緣促成的來世再見。
「而我會做環遊世界的美夢。」你弟開心地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她的笑容便開始收縮。「我要搬回學校去住了。」你弟說。
「幹嗎放一個裝滿水的鍋子在房門口?為了防賊嗎?」問完後半句話后我就後悔了。我總是為自己說出的每一句蠢話後悔不迭。
你弟點點頭。
「你把前途丟了。」我驚訝道。
第二天醒來后,我躺在一張寬大柔軟的床上,體內的疲勞好似被剪斷了,全身舒適異常。陽光被厚厚的窗帘擋在背後,只露出窗框的光暈。
「這叫metaphor,你們說的比喻。」你弟認真起來。
「是的。」我答,又問你弟是否喜歡中文。
我驚嘆一聲,為接下九*九*藏*書來說什麼而搜索枯腸。
安頓下來后,我開始投簡歷找工作。在我結束三個面試,晚上10點回到房間后,便一頭撲倒在床上,燈沒開,鞋沒脫。
我忍著爬起來,將門拉開一條縫。
「對,我倆投緣。」我心裏一樂,笑容快咧到耳朵邊。
是你弟。又是你弟。
「怎麼黑里咕咚的。」你弟說。
「你弟,」趁她進站前,我叫住了她,「告訴你一個秘密,答應我不能笑話我。」
這光太陌生,我一時不知道作何處理,只好說「固定搭配吧」。這個回答讓我心虛得要命。我抹抹嘴,準備趕緊結賬走人。
那晚,我和你弟聊了很久,基本上是她的自我問答和自我剖析,直到連續喝過五袋速溶咖啡后,她才在我的床上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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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過檸檬水,吃掉麵包后,我換鞋下樓。
老闆接著開玩笑。
「沒事。」我甩甩腦袋,撕開速溶咖啡。
我還不知道孔丘的腦袋瓜長這樣。
看著我不動聲色地吃得哧溜響,你弟忍不住說:「你喜歡這個辣椒。」
你弟沉吟片刻,說:「不會笑話你的。」說完朝我揮了揮手,「來看我的畫。一定!」
我從桌子上找出一支筆,回復你弟道:可以。說這話的人恐怕是太想證明自己是女人了。
「貼不貼世界地圖?」你弟問。
原來我把伊迪聽成「你弟」了,不過「你弟」比「張美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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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幅畫滿問號和感嘆號的的畫?」
來不及細看,一個人影閃到我面前,裹著一股風,帶著一張金髮碧眼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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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沒想過。」我當即說。
「想一想,想一想,」你弟爬下床,走過來推我的肩膀,「讓想象力的母雞在你腦子裡下個蛋。」
的確。
吃九-九-藏-書飯期間,你弟打了兩個電話,兩個噴嚏,辣得不斷地流眼淚。
「嗯,一個比喻而已。」我說。
「這和潛意識有關嗎?」我疑惑地問。
我看看面前的空碗,又看看你弟:「這是個禮貌問題。」我拿手在空中比劃,「『禮』,聽說過嗎?Confucius提出的,中國人重『禮』。」
我再次被她打敗了。
門外響起了敲門聲。「咚咚」一下,「咚咚」又一下,「咚咚咚咚」無數下。
「你怎麼知道我的想象力是公是母?」我問你弟。
我心想,你弟都不知道自己跟一個四川人無意中開了一個多麼可笑的玩笑。
你弟用不明所以的眼神盯著我。

6

「我也不知道,所以才畫了一幅畫。」你弟開始用一根手指卷著頭髮玩兒,「藝術說不定能解決這個問題。」
我一定是在你弟的床上睡著了。在連續喊了幾聲「你弟」也不見回應后,我看見了她粘在床頭燈上的便利貼:我上課去了。桌上有一杯檸檬水和一個麵包,找找,你可以吃喝。——張美容
說實話,我經常撒謊,甚至在夢裡都撒謊。什麼潛意識不潛意識的,我的潛意識說不定都是假的。
你弟談起這些來讓人覺得她思維清晰、邏輯縝密。
「北京的藍天就是無數沾滿藍色顏料的手掌印拍上去的,既有層次,又有深淺。我能看上一整天。」我說,「不知道有沒有人看著藍天會哭,不是想到什麼了而哭,僅僅是看著藍天哭。之前我倒是沒有過,但看到北京的藍天後我哭得很兇。她太美了。」

4

我瞬間有點感動,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問你弟:「你睡在哪兒?」
「這個,我還真不知道。」我老實回答。
「你運氣不錯,估計鍋里的水都涼了。」你弟蹲下身把我的左腿移了出來。
「砰砰——」
「你好。」你弟用藍藍的眼珠子看著我,用筷子指指碗,接著說,「這個好辣,你要注意。」
「Oh,my god.」這次我在心裏喊了https://read.99csw.com出來。
「你弟?」我好奇地問,瞟一眼那個漂亮的外國女孩兒。
我想了想,覺得她說得也有道理。
我剛坐下,老闆就問:「要微辣,中辣,還是麻辣?」
「聽說中國人相信緣分,我也信。是緣分讓我請你吃飯,所以,你不客氣。」你弟笑得很自然很好看。
「我還是叫你『你弟』吧。」
一天後,我送你弟到了地鐵站口。
「生活有沒有我不知道,唯一確定的是我沒有性生活。」這是我生平最真誠的回答。
「還不麻煩啊。」我驚呼一聲。
我記得那個約定,我還在等待你弟畫出那幅能讓人胃部攪動的畫。
不管前途,只管在途。我心裏一驚。
晚上,在樓下一家小餐館吃酸辣粉的時候,我遇見了你弟。
我覺得你弟是真正的意識流大師,跳躍性思維無人能敵無人可擋。
我頓時嚇了一跳,房東的英語都好成這樣了?

2

是你弟。
你弟一把拉住我,急切地說:「我剛琢磨了下,你剛才對辣椒的說法有點不對。辣椒種類不同,四川的辣椒和北京的辣椒不是同一個種類,就像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
「我的中文名叫張美容。My English name is Edie.」她說。
我剛舉起手,卻發現她已經快速消失在人流中。
「那你聽好了。是『一碗』酸辣粉,不是『全碗』。」我說。
「是黑咕隆咚。」聽你弟說有問題的漢語,我頓覺神清氣爽不少。
你弟醒來后,眼皮還閉著,就遊魂似的問我:「你相信嗎?我能畫出一幅讓人胃部攪動的畫。這是我的藝術追求。」
「如果是你,你會在房間的天花板上貼什麼畫?」你弟忽然就睜開了眼睛。
我震驚得差點當場暈倒,花了幾秒鐘穩定后,我跟著她上了二樓。
「麻辣。謝謝。」我表現得蠻有禮貌。
「但是你吃完了全碗酸辣粉。」你弟說,「喝完了湯。」
肖爻悄悄,90后寫作者。微博ID:@肖爻悄悄
你弟「哦」了一聲,又說:「我懂點中國文化,知道孔子。聽說他的頭https://read.99csw•com中間低,兩邊高,像丘陵一樣,是這樣嗎?」
「哦。」你弟說,「你帶著時間和光明前進。」
來北京后,我租了一間月租1100元的單間。房子不足10平米,但有兩面大大的玻璃窗。躺在床上能看到藍天。運氣好的話,晚上還能洗個月光浴。
「你可以留著瓶蓋,有創意。」我說。
「嗯。問號代表尋找,感嘆號意味著找到。數量上的重複告訴人類這是一個持續的過程,運用多種顏色表明人類在這條路上的各種情緒和心態。」
底下還有一行PS:聽我們班的同學說,證明女人成熟的標誌之一是喝白開水,喝檸檬水可以嗎?
「為什麼呀?」你弟問,藍眼睛里閃著類似求知慾的光。
我想了想告訴她說:「對準同一方向的槍口也好,畢加索的抽象畫也好,達利的超現實主義也好,滿天花板亂爬的烏龜也好。」
「沒那回事兒。」我將最後一根酸辣粉吸進去,拿紙擦嘴道:「不是我吹牛,北京對辣椒的認識還處於社會主義初級階段,而我想要的是共產主義的辣椒。那種辣椒在四川才有。」
你第果真告訴我說:「防賊的話,應該放老鼠夾。」
「砰砰——」
你弟叫來服務員,付了錢,也包括我的那份酸辣粉。
你弟搖著頭,笑著問我:「你來北京帶的什麼?」
「如果是你,你會在房間的天花板上貼什麼畫?」你弟又重新回到這個問題上。
「性是藝術的低層次表現方式,一根木棍作用於一個洞。」說著你弟用左手拇指和食指圈出一個圓,拿右手中指在裏面捅了幾下。
「一到晚上,不管你抬頭還是低頭,都能望明月思故鄉了。」房東向我說明。
我坐起身,發現地面上堆放著許多書和雜誌,一個畫架直挺挺地躺著,顏料管和畫筆散了一地。畫布上滿是密密麻麻、五顏六色的問號和感嘆號。離床兩米的地方放著一張矮桌,上面擠滿了大大小小的瓶罐。房間里有一股檸檬味兒。
「no,no,」你弟激動起來,「我特意『google』了,四川人愛打麻將。」
「Oh,my money.」付錢給那位皮膚黝黑,矮壯得如read•99csw.com同一匹小馬駒似的房東后,我忍不住說。
漂亮的你弟撇撇嘴,我第一次看到她臉上厭惡的表情。
「你覺得北京的藍天好看嗎?」我問。
我的房間狹長得像塊豆腐乾,緊緊湊湊放了一張單人床、一張電腦桌和一個衣櫃,除此之外,連放張凳子的空間也沒剩下。你弟只好坐我床上,面前的電腦桌上放著兩個一次性飯盒。飯盒張著白色的嘴,裏面的半片西紅柿像極了一個舌頭。
「相信。」我一邊隨意應付她,一邊沖牛奶。天亮了。
一聲又一聲,猶如尖細的高跟鞋踢著我的太陽穴。我驚醒了,開燈瞟了一眼鬧鐘:凌晨2點40分。
「I don't care 'what to do' or 'where to go', I'm interested in 'now and here.'」你弟笑著說。
雖然你弟對我不錯,但驚擾了我的美夢,此時就顯得罪孽深重。為了掩飾我的眉心緊皺,嘴角顫動,我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側身將你弟讓進屋。
我一驚,心裏直為矯情捏了一把汗。
你弟開口了:「北京的氣候不好,我知道這裏的人都用加濕器,但我覺得往鍋里裝上滿滿一盆滾燙的熱水就行了,科學地講,這樣的水蒸氣比加濕器更管用,水涼了再輪番換,也不麻煩。」
可喝完蘇打水后,你弟還是把它扔進了垃圾桶。
「謝謝你的拖鞋。」我好不容易擠出一句。
「Take it or leave it.」有個聲音回應道。
我試探鞋子準備下床,雙腳卻勾出一雙拖鞋來。
「你有生活嗎?」你弟忽然轉移了話題。
走進房間后,我一腳就踩進了放在門口的一隻鍋里,裏面的水淌了一地,我左腳上那隻從附近「樣樣9.9元一件」商店裡買來的面試專用皮鞋完全浸濕了。
「你需要喝杯水嗎?」你弟從桌上拿起兩個玻璃杯。
「來打麻將吧。」你弟說。
我想了想回答:「鬧鐘和手電筒。」
「為什麼?」
我和你弟下樓。進超市后,我給她買了一瓶蘇打水。你弟擰開來,瞅瞅瓶蓋,蓋底居然寫著「前途」二字。她拿著它給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