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
那些音容笑貌,那些來不及報答的人們,都不在了……
——獻給那些來不及報答就失去的人們
老房子和我面對面站在一起的時候,我們誰都認不出彼此了。那個在大門前堆成摞的可以種蘑菇的電線杆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雜亂的木材,不知是誰家燒火或蓋房所用。從家家門前鑽出的小溪也不見了,兒時溪水裡流淌著蝌蚪,像音樂書里跳下的音符,腳沒到溪水裡,溪水就拱得腳趾癢酥酥的。可溪水幹了,甚至連曾經沖刷過的痕迹都沒有了。
老房子是黃土建構,牆體里的茅草都鑽了出來,我再回到老房子的時候,已經是媽媽的身份了,失去了少女時的輕快步伐。
我只是還沒有那麼快去做好身邊熟悉的人和事物一個個消失的準備。你總是以為,你繞了一大圈,重回舊地,最多就是有些東西蒼老了些,可不read.99csw.com,時間這個殘忍的老頭子,卻偏偏讓很多東西都消失了,很多你惦念過的位置,都空了。
剛掏下的鳥蛋熱吞吞的,有美麗的花紋,好像一顆赭青色的星球,有小玩伴興高采烈地親親鳥蛋,也不覺腥騷;有還未發育的小鳥,肉都是透明的,清晰到血管可見,半跛著腳……隔壁善良的小姑娘,從菜田裡揪來大青蟲,扯成三段,喂鳥,鳥脖子軟軟的,好像立不起來的盤蛇,嚼不動蟲子。有稍大的少年,著急地喊著,「別動小鳥,它身上有我們的氣味鳥媽媽就不要它了!」 然後一群小夥伴都害怕地吹吹手心,挨個地從長梯上爬下,高昂著頭俯看著鳥,一邊還喃喃有聲地說,千萬別被鳥媽媽發現了啊,阿彌陀佛。
就像一個朋友所說的那樣:你有沒有發現,我們已經開始面臨身邊的人一個個死去了。
我提了根樹枝,扒拉著地上的土,一條黃色的卷九*九*藏*書尾巴狗就翹著腦袋看我。
幼時媽媽拿了塊10公斤重的大鐵塊擋門用,有貨郎擔著擔子,擔子里蹲著毛茸茸的小貓小狗,可以拿廢紙廢鐵換,我有次心痒痒,也不知哪來的怪力亂神,竟扛動了鐵塊去換貓狗,換了2隻貓一隻狗。夜晚小貓躲在床下,喵喵的叫,被媽媽發了脾氣甩到了大院主路的鐵門后,那扇大鐵門生硬地隔絕著童年和成人的適用法則……只是那扇鐵門也沒有了,黃突突的土路就像豁了牙的老人,以人人都可侵犯的姿勢顯示出它的寂寞。
一切都消失了,一切也都以一種貌似沒有崩壞的完美理性,維持著運轉。
翩翩,作家。微博ID:@知心大媽沒頭腦
它是老房子前的一條狗,老房子是我出生的地方,我在這出生,長到四五歲的光景,父親因為工作搬遷,就搬到城區了。那時老房子還很大,我們一群小玩伴,圍著它手拉手的跑圈圈,玩編花籃,好read•99csw•com像怎麼都跑不完一圈似的。屋檐前常有聰明的麻雀,銜來稻草,在瓦檐的破隙處築了巢,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卻不知稻草摞里那幾根粘著鳥屎的羽毛就暴露了它們的行蹤。
我噓了一聲,嘴裏發出「得得」的呼喚聲,它低下頭,慢條斯理地跑過來,嗅我的腳尖,但眼神里還有狐疑,一會兒放下心來,乖乖地伏下身子,叫我摸它的頭,一會兒就歡快地搖起尾巴來。
一切都是荒蕪的,頹敗的,一座城市,或者一座村莊,一個居住過人類的老房子,彷彿久坐在陽光下,招呼你來他身邊坐坐,嘮嘮家常的空巢老人,一旦等待的熱氣散去了,一天,沒有來人,兩天,也沒有來人,肩膀就耷拉下去了。人活著,其實就是在積攢一口熱氣,熱氣一旦消逝,人很快地就老了。
只是老房子還靜靜地佇立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立在樹影搖晃里……直到最後一批「小孩子」也終究有了「小小孩子」read•99csw•com,「小孩子」也變成了要靠捂著熱氣,嚼著回憶來活的老年人。
回到家,三樓的奶奶眼睛紅腫,聽媽媽說,三樓爺爺上月腦溢血,去年年底奶奶的小兒子又得肺癌中年去世,兩個女兒又相繼離婚,奶奶經受不住打擊,但又強顏歡笑。我跑到樓上看她,爬山虎的葉子在陽光里招搖,奶奶坐在陽台葉影下,時不時地就裝作被太陽熏熱了眼,揉揉眼眶……我有些不明白,奶奶一家都是好人,為什麼好人多不好命,回到家問爸爸,像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女童問爸爸,是不是善不一定有善報,「好人長命」這個說法根本不可靠,爸爸不說話,夾了菜在我碗里。綠油油的菜葉和香噴噴的肉堆滿了碗沿。
我不知道一個人的死亡,是不是就像一座屋的消亡一樣,會不會存在靈魂,彌散在空氣里;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東西在迅速撤銷著我們的眷戀,終究變成了心硬如石的成年人;我不知道會不會有人在成年後故九_九_藏_書地重遊,當捧著發蔫的梭梭草時,仰望沒有老鷹盤旋的灰天,忽然鼻酸。什麼都在往前走,被洪流沖刷,什麼都沒有永恆的意義,兒時學過的一些能安慰自己的公式,其實就像冷笑話一樣荒謬。
有時候想想,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東西都沒道理,比如為什麼會存在死亡?為什麼人一老去,先是從眼神開始衰老?為什麼善良的人要經歷多重磨難?為什麼都說「人在做,天在看」,可天究竟存在於哪裡?有很多秩序都如此混亂,有很多人都在受苦,為什麼它從不糾正發善,讓好人活得長一點?
菜園子也沒有了,幼時最明亮的記憶就是奶奶拉著我的衣擺,掛個籃子去采草莓,現在別說草莓,就連綠意都難見到了,沒有規劃的菜園就像自然荒蕪的沙丘,一陣風蓋了一層土上去,一陣風又蓋了一層土上去,連腳印都沒有。小朋友們都走了后,連糟蹋它,到它的肚子上偷水蘿蔔啃的「小偷」都沒有了……
老是一瞬間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