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之前,再談一次愛情
上高中的時候,他爸是教育局長,但同時又開著一個工廠。我見過幾次,一個碩大白胖的中年男人。和豬在一起的時候,我還問過他,你爸是不是貪污啊。他當然嚷著你胡說什麼。後來豬去韓國讀書,我就想,他爸肯定是貪污了。不然哪來的錢送他去韓國。但是又想,哪個教育局長不貪污。不貪污還當什麼教育局長。再說了,豬只是去韓國,和那些去美國歐洲阿聯酋的比起來樸素多了。
在泰國,入夏節過後,僧人就很少出來了,躲在寺院裏面。婦女們終於不必擔心在路上遇到僧人得遠遠避開,或者坐車寧肯站著也不能坐在僧人旁邊的空位——否則是對僧人的不敬。但偶爾也會看見幾個零落的僧人,拖著土黃的布袍,緩慢而憂鬱地走在公路邊的野草上,好像正要走進遠古的時光里。
我反正肯定是老了。臀部下垂早已經是不爭的事實。頸椎、肩膀、腰椎都開始出現問題。手臂和手指不靈活了,總是彎著。這兩年開始,腦子也開始不記事,要說的話要做的事,說過的話做過的事,轉眼間就忘得一乾二淨。有時深夜想起一句話,要連夜爬起來,寫在衛生紙,或者口香糖包裝紙上,不然就會永遠想不起來。
寒假,他每天打電話來,一說就是半小時。我爸終於開始疑心了。變成我悄悄打給他。情人節,我跑去他家敲開門塞給他一盒巧克力,又急匆匆跑回家。開學第一天上課,他在褲兜里鼓搗半天,突然塞我嘴裏一顆——我送他的巧克力,他一直留著沒吃。他也給自己塞了一顆,笑得像個偷雞的賊。
第二天一大早起來,我們去網吧,他玩cs,我聽王菲的新專輯。去榕樹下看小說。看到一半停電了。天陰沉沉的,我們一起吃了牛腩粉,兩人都沒怎麼說話。我突然感覺到兩個人繼續下去的無望——不知道為什麼,一下子覺得很乏味。現在想想,也許當時做了就好了,但是也未必。我也不知道到底自己想要什麼。我就一個人走回了學校。周一,他照常課間來找我,我低著頭沒理他。他繼續叫了我幾聲,我仍然低著頭,他呆立了一會兒,就回到自己座位上了。後來,我們倆不再說一句話。一直到兩年後,高考前夕,豬突然找到我,要我給他補習英語。他的成績已經差到不能再差,考大學看來是沒希望。
有時不敢想。距離第一次愛上別人,已經有十七年read•99csw•com,小學那個黑臉小男生。認識冰是十五年前,認識豬是十二年前。認識何是十年前。猛然發現生命一下被勾去這麼一大片,冷不丁心裏一凜。最好的時間都浪費在毫無結果的感情里了。十四歲的時候以為自己永遠十四歲,沒想到時間這麼容易用完。年輕或衰老,和年齡無關。年輕的人眼中永遠是新奇事物,沒有空余。當一個人習慣於回憶,就開始老了。
膽子也越來越小。被什麼東西驚嚇,總要心有餘悸好幾天。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完全不能再看有血腥的畫面。鬼倒是不怕,就是不能見血,會起雞皮疙瘩。再看以前看過的電影,永遠只看到最美好的一幕就停了。繼續下去,只能變壞。
到泰國,搬進新房子一個星期,才發現屋裡有隻大壁虎。其實第一晚就被它的叫聲吵醒了,半夢半醒間,叫聲從半空傳來,顯得空曠遙遠,便以為它在天花板和屋頂之間。心想反正還有天花板隔著,習慣了就好。住了幾天,臨睡關燈,突然看見有個黑幽幽的動物從衣櫃后爬出來,長短粗細如小臂,「嘎嘎嘎嘎,杜給,杜給」地叫起來,聲音極其雄壯,震耳欲聾。我起了滿身雞皮疙瘩——原來這大壁虎一直躲在衣櫃後面。爬起來開燈,它又飛快躲回去。只好開著燈。睡不著,心一陣陣地亂跳。
也不知道他會不會殺了它。想到蜥蜴逃命時驚恐憤怒的叫聲。我怕它,它更怕我。其實它不一定會傷害到我。我也不想傷害它。只是想住得安心,就要把它趕出棲息地,甚至將它殺死。忽然內疚起來。終於也為一己之私,剝奪了另外一個生命的生存。活在這個世界上,怎麼可能免得了傷害。總之不是傷害這個,就是傷害那個。
猶豫了兩天,終於決定動手趕走大壁虎。其實只要將衣櫃往牆面一壓,它立馬成肉餅。但我只想將它趕走,不想傷它性命。於是單槍匹馬,把龐大的衣櫃搬離牆面,探頭一望,立時魂飛九天外——這七彩斑斕的鱗甲,哪是什麼大壁虎!簡直就是蜥蜴!我抖抖索索,手持掃帚竹竿,胡亂敲打牆壁和衣櫃,以期將它嚇出來。蜥蜴翻著血紅眼睛瞟我一眼,一動不動,表示不屑離開。
剛上高一,誰也不認識,兵荒馬亂的,課間一大堆人在陽台曬秋天的太陽——特別好的陽光,能把整個人曬得透亮。一群男生read.99csw.com在玩鬧,突然一個男生說:「靠XX笑起來就跟流氓似的!」我循聲一看,撞上一雙滿含笑意的瞳孔被陽光映得淡黃的下垂眼,他也正好看過來。這就是豬了。我心下一動:可不就是像流氓嘛。
高二時他和琉在一起。琉比我小兩天。聰敏,纖瘦,也美。身體輕盈盈的,幾乎沒有胸。周末踢完球,每個人都能看見琉走在前面,高昂著頭,像個女王,豬穿著髒兮兮的足球服跟在後面,一臉討好的模樣。聽說他們已經好過了。也許我其實只是想假意離開他,讓他來挽回我。但他完全沒有挽回,並且毫不猶豫地開始了新的感情生活。我感到有些懊悔,但也為自己的無足輕重而震驚。有時我走在路上撞見,就假裝在看別的東西:樹葉,台階,空氣什麼的。我和琉之前從來沒有說過話,相互都覺得對方高傲。後來琉和我當初一樣,突然間把豬甩了。她來找我說話。兩人居然在高中最後一年成了好朋友——但是我也沒好意思向她打聽豬的性能力。
那晚豬在電話里最後說,他還是會常去我的博客,看我寫的東西。我厲聲說,誰讓你去看的。再說了,我都已經不寫你了,你還有什麼可看的。
半夜抱著手機不知道應該打給誰。翻了一通電話本,最後還是打給了豬。國際長途,好幾年沒聯繫了,不知道他是否已經換號。響了兩聲接通了。從來都是這樣,我只說一聲喂,豬就知道是我。他說,這麼晚了還不睡。我問他,操你媽為什麼在我年輕的時候不包養我。害得我一個人這麼多年。害得我要來這麼遠的地方,每天擔驚受怕。他嚇了一跳,說哈哈哈。
趕走蜥蜴,我還在簌簌發抖。拿著電話,急於跟誰分享這個喜訊。給幾個朋友撥過去,沒有人接。後來打通了一個,她也並不知道蜥蜴的事,我也沒說,東拉西扯說了十來分鐘,她旁邊有人,我就識趣地掛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好消息壞消息,都不知道該告訴誰。
初見談笑歡。再見已惘然。
而且他對我毫無留戀,卻對琉念念不忘,這也是我始終無法釋懷的。於是我拚命教給了他很多錯誤的語法點,以至於他高考英語沒及格。我寬慰自己說,其實不能怪我,因為他本來就沒辦法及格。
上了大學之後,幾乎就沒有再聯繫了。只知道他終於和一個高三追了他一年的女生在一起。據說兩人感情穩定,豬九九藏書每次出軌都被女友以死相逼拉回來了。他一直對琉念念不忘,去了韓國之後,還隔三差五地給她寄東西。有一年,我已經大學畢業了,春節回家,他又突然打來電話。閑扯了幾句之後,我突然問他,那時候到底有沒有愛過我。他錯愕了一會兒,終於慢慢地回答道,其實他也不知道。因為他那時候真的什麼也不懂,如果我們做了,也許他就徹底愛上我了,但琉是第一個教給他那件事的人,所以他只能最愛她。
但我們最好的時候,也不過是打雷的夜晚,他抱住我讓我安心入睡。那是2002年世界盃,中國隊對巴西隊。周末,我有些喝多了,去他家找他。他父母不在家,他正在用電腦看《流星花園》。他喜歡荷蘭隊,那一年無緣世界盃。看完流星花園,他回過頭對呆坐在地上的我說,走,我們睡覺去吧。那晚一夜的雷雨,好像颱風來了。他抱了我一整晚,那時候也不知道應該怎麼做——他是個難得純情的高中生,據他死黨說,他初三才知道原來現實中真的有接吻這回事。
我咬了咬嘴唇,然後把電話掛了。
QQ剛開始風靡,豬很熱心,每天回家幫同學申請新號碼。我心思活動了幾天,也腆著臉去找他幫忙——其實我已經有了一個。他似乎也有些驚喜,第二天給我帶來一張紙,寫著我的新QQ,下面是他的。我的手幾乎是把紙條啄過來,不敢抬眼看他,但感覺到他也是在緊張地笑。兩個人都有種即將開始偷情的刺|激感。
坐車進城購物,一路上不停有蜻蜓撞死在車窗上,或者撞到人的身體上,沒死,暈了過去。剛把它們扔出去,還沒落到地上,又立即蘇醒過來,飛著撲向下一輛車。雨季還沒過去,蜻蜓們在雨水的鼓勵之下大肆繁殖,終於達到了死不足惜的龐大數量。像人。從車篷里望出去,遠處山脈深綠色的絲絲絡絡清晰可見。天邊的雲從地平線上升起來,燒得如火如荼,終於承受不住那些金光的重量,升到半空停下來,持續膨脹。
洗衣房有工人在幹活。我走過去,腆著臉請求了一番,泰語說得結結巴巴,工人們嘴上答應著,卻無一人起身——可能嫌事情太小。我厚著臉皮站在原地巴望他們,終於有位大叔出來了。這是在國內要辦事,求爺爺告奶奶求出來的臉皮。大叔拿著一塊布,跟我進了房間。我遠遠指著冰箱。大叔過去,搬開冰箱,布裹著手伸進read.99csw.com去,只聽見嘶的一聲,他就攥著蜥蜴走出來了。走近我作勢要扔過來。我鐵青著臉掉頭就走。尿都要嚇出來了。
我只知道,她甩了他,也是因為突然厭倦了。不知道為什麼,豬可能身上有一種最初讓人心動,但是也會讓人迅速厭倦的東西。
當然不可能再打給豬。我們現在的關係,一年打一次電話就夠了,多打兩次相互都會露出不耐煩的嘴臉。又不可能和他再續前緣。豬那天晚上在電話里說他要和別人在縣城開個小工廠。我一聽,心想,真的變得跟他爸一樣了。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去年春節回家。我和幾個女友晚上去喝茶,喝完茶出來,就被一個長發痞子跟著。那時夜還未深,我們想著要是他敢過來我們幾個就廢了他。突然他靠近了,女孩們一下驚叫起來。原來是豬。他斜插立著嘿嘿笑,臉寬扁了許多,滿臉的橫肉,胖大身材。我皺著眉看他,沒說話。他和女生們打完招呼,又跟我打招呼。我始終皺著眉看他,沒說話,心裏厭惡地想,怎麼這麼難看,真像他爸。
被琉甩了之後,豬就開始持續地發胖。此前他只是壯碩,到後面就愈發名副其實了。他的臉浮腫起來,肚子也日漸顯著。他最好看的時候,是像陸毅。到了高三他再來找我補習英語,我已經幾乎認不出他來——雖然一直同班,但是我一直迴避看他。他身上散發出一股奇異的臭味,補習完我們一起吃晚飯,他跟我絮叨他對琉的思念。我停下筷子定睛看他,突然想到2001年的秋天。那時我們剛認識,有一天中午,我跑去網吧上網,被他在線捉住——那個他給的QQ,我一直用到2006年被盜號,現在仍記得那個號碼——他騎著自行車來網吧,搭我去學校。那天晴空湛藍,陽光金亮。豬穿一件土黃色的運動風衣,身上散發出蘋果的香氣。我想著那陣香氣,沒有說話。
我們曾經有過一個時期,以為一切都可以變得更好。那個時期過去后,一切不再如初。我想,這應該是最後一次寫豬了。
我十四歲的時候,豬十五歲,是班上最英俊的男生,眼角下垂,高大,白皙,也愚蠢,真是活生生一頭烏克蘭小白豬——我就給他起了這麼個外號。
豬其實是個沒有感情經驗的人。他甚至沒有想過和我的這種關係和其他人到底有什麼不同——雖然他自己也知道確實不同。但也好在他毫無情感經驗,頭腦簡單,https://read•99csw•com才能夠沒有任何抵觸地進入到我們這段多少有些不正常的關係中來。
從此看他的眼神就有些不對,他似乎也覺察了,也有些納悶,開始偷偷看我。那時覺得他和所有的男生都不同。有個要好的女生專程從另外一棟樓跑過來悄悄告訴我:都說你們班的XX長得像混血兒,但是我覺得他挺丑的。說完又瞬間溜走了。我才驚覺原來豬也是眾多女生的覬覦對象之一。
他漸漸大著膽子來我座位——我們都坐最後一排。他假裝翻翻我的書,大驚小怪地說「啊你怎麼都看這種書啊」。那時候只覺得滿心歡喜,也沒去計較他是個沒文化的蠢貨。他看見我在草稿上寫東西,必定要拿起來認真地看完,但他其實又完全看不懂。
覃仙球,雜誌編輯。微博ID:@覃仙球
很快到了冬天。風大,課間在陽台的人少了。我照例出去吹風,豬也跟著。我那時喜歡穿寬大的衣服褲子,像帆,自以為很好看,但是招風,猛然一陣風吹來我就搖搖欲墜。豬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我的手,說:「風太大了會把你吹走的。我們回去吧。」這第一次的接觸,我雖然沒有說話,但也覺得非常甜蜜。後來兩個人夜裡走路,黑幽幽的人群里他也開始攥我的手。晚自習偶爾操場上開校會,校長在上面講校紀校風,我們在下面,兩隻手纏繞扭動,就像是生殖器,濕漉漉。
走路回公寓,天色已經暗下來,一抬頭,駭然發現天空被一道光幕劈成兩半,一半是金粉,另一半是灰藍,異常瑰麗。一條清晰的光弧從天中劃過,自西伸延到東,漫長至極。我看得呆住了,循著光跡望回去,原來是太陽落山,遺漏出來的金光被雲截住一半。再宏大的景象都見過了,只是從來都是一個人。
為了挽回面子,我決定用火攻。摘下芭蕉樹的枯枝,約兩米長,點燃了,伸進衣櫃後面。蜥蜴顯然怕火,一下子躥出來,沿著天花板跑了一圈,我也舉著火把追了一圈,火越燒越大,幾次燎到蜥蜴身上,它疼得張大嘴巴憤怒嘶叫。芭蕉枝燒短了,我又跑出去扯一條更長的。回來時看見蜥蜴跑到了床下。我急火攻心,點燃芭蕉枝就伸下床底,只聽見撲一聲,蜥蜴把火撲滅了,在床下嘶嘶大叫,從床底飛奔向冰箱后。我想,完了,它的攻擊性被激發出來了。再不把它趕走,沒法住了。必須找人幫忙了。我拖著芭蕉枝走出門,發現手腳軟綿綿的,心跳震得耳膜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