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嘉越想越討厭這個日趨無趣的陸瑟。她一邊想著這些，一邊四下張望，往常陸瑟是會追上來的，可是這次她卻並沒有看到陸瑟的蹤影。

然而很顯然林嘉對這句話還是很受用的，因為這個時候她總會一邊罵陸瑟混蛋，一邊樂顛顛地做起了家務。

「他一定是不愛我了。」

「我們分手吧。」

陸瑟曾是林嘉的「冷知識大王」，他總在她耳邊嗡嗡地講廣告上的手錶為什麼永遠指向10點10分，其實只有母蚊子才咬人，所有大洲的英文名字首字母和最後一個字母都是一樣的。而現在，陸瑟每天更樂於聊房貸還得還多久、領導為什麼遲遲沒給自己加薪以及停在樓下的汽車為什麼又被小孩颳了。

「就算有天我們走丟了，我也一定會在原地等你。」

人群里的評論聲夾雜著嗡嗡聲搶著奔向林嘉的耳朵。

地鐵開始報站，普通話加塑料英語。「下一站，五道口。」人群開始朝門口涌動，林嘉似乎聞到了陸瑟湊過來的氣息，於是她像個小女孩一樣閉上了眼睛。

林嘉的眼淚都要流下來了，她像個在公園裡丟了媽媽的小女孩一樣慌忙地四下尋覓她親愛的陸瑟，沒有米色西服，也沒有黑色貨車帽，她剛才根本就是認錯人了，滿世界只有各式各樣疲倦而麻木的表情，以及帶著ｒeａd•9９ｃｓｗ•ｃoｍ口臭的哈欠。這時，門開了，林嘉被人流卷到了站台上，那個揩了自己油的咸豬手大叔像一條泥鰍一樣，順著人流就那麼溜走了。

陸瑟竟然把手伸進林嘉的小短裙里摸了那麼一下。

陸瑟衝上去抱緊了林嘉，在林嘉背後看了一眼手錶。相比面前的戀愛爛攤子，他此刻更擔心遲到，他今天要給老闆講一份做了一個月的策劃案。他的公司就在地鐵邊上，但是他每天都會把林嘉送到月台上再出站去上班，這曾是他們戀愛的規律，但此刻他用頻繁地看表來表達他的不耐煩。

林嘉茫然無措地站在五道口地鐵站的人流之中，忽然開始反思自己之前是不是太過任性。人類就是這樣，在真愛中就會變得卑賤，明明懷揣著愛，卻總要拿小針尖有事沒事兒去刺一下對方，似乎刺痛對方才是愛情存在的明證。林嘉害怕起來，她知道陸瑟從不說分手，然而一旦說出來，就一定沒有退路，這次沒有追上來是不是就是分手的前兆呢？

林嘉翻出手機備忘錄。在他們戀愛的3年裡，他們一共吵過144次架，而單單在過去的一個月里，他們就一共吵了74次架，平均下來每天兩次還除不盡。每次吵架林嘉都會說分手，然後在備忘錄里記下一筆，九_九_藏_書還說等到吵夠1000次就真的分手，這個時候陸瑟的話總是：「Honey，只怕那時候我們已經吵成了無法分離的真愛喲。」

陸瑟趴在一攤鮮血之上，血水上漂著白色的腦漿。

林嘉側過一半兒身去，背對著陸瑟走來的方向。

一陣風吹了過來，把林嘉的長發吹起。林嘉知道是地鐵來了，便朝著台階下飛奔而去。你們或許不知道吧？地鐵里永遠只會刮兩種風，一種將頭髮朝耳後吹起，一種卻會把頭髮吸拂到臉上。前者是有列車即將進站，後者則是列車開走。

林嘉忽然想起陸瑟說過的這句話，不知道他到底算不算一個騙子。

林嘉幾乎是百米衝刺的速度奔向了對面月台。她要趕回去。她要回到西二旗，去跟陸瑟說一句抱歉。她雖然愛說分手，但此刻卻怕死了真的分手。兩個人里總有一個人要轉身，既然愛著彼此，誰先誰后又有多重要呢？

五道口到西二旗，漫長的8分56秒。

「嗡嗡嗡嗡……」

林嘉吼出這句話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力學分析，她記得陸瑟的胳膊從前沒這麼好掙脫啊。無數次吵架他都會衝上來一把抱緊她，然後林嘉所有的抱怨都會沒了影兒。陸瑟的手臂是把大鉗子，總能把自己箍得死死的。

「喂，陸瑟，你討厭……」林嘉一ｒｅａｄ•9９ｃsw•ｃom邊嘀咕著一邊扭過身來。一個鬍子拉碴的大叔慌忙把眼神投向了斜上方的拉環，陸瑟根本沒有在身後。

「撲哧」，林嘉扭過去的一刻還是沒忍住小聲笑了出來。她想起陸瑟早晨穿衣服的時候，她笑話陸瑟戴這頂帽子看起來活脫脫像一個送快遞的，然後陸瑟就把帽檐拉低擋著一對兒小眼睛，她說，嗯，你擋著臉真帥，然後，陸瑟就撲到床上一副要吃掉她的樣子和她「扭打」起來。

哦，天哪！陸瑟的手機關機了。

隔著半節車廂，她看到了陸瑟，正一點點地往這邊挪過來。穿著她買的米色休閑西裝，黑色的貨車帽把臉擋得嚴嚴實實，白色的耳機線從帽子里垂下來。哼，跟我吵架了還有心情聽歌，等下即使你湊過來我也不要原諒你呢。

躺在那朵花蕊里的人，是陸瑟。

林嘉跳上西二旗的月台，看到人群都聚集在台階的一側看些什麼，一定又是抓到了小偷或是因為擁擠發生了爭鬥。林嘉才沒閑工夫去看這些呢，她向台階上奔跑去，她要見到陸瑟，愛情才是正經事。

「栽了下去。」

林嘉的臉又黑了下來，等下陸瑟擠過來的時候一定要用高跟鞋狠狠地踩他一腳才算解氣。

「這男的剛才瘋子一樣地往台階下跑。」

「廢話，肯定死了啊。」

「嗡嗡嗡嗡……」

她當ｒｅaｄ•9９csｗ•cｏm時覺得陸瑟可性感了，脫口而出：「哈，老公，要不要來一發？」陸瑟的臉頓時就黑下來了，他陰陽怪氣地說：「遲到了知道嗎？還來一發！銀行不讓我還貸款的話，我一天來十發！」陸瑟說這些話的時候，幾乎要把手錶湊到她的臉上去了。林嘉知道他有壓力，也知道他今天要給老闆作個重要的報告，可還是覺得掃興得不行。

林嘉爬了一半台階，下意識地用餘光掃了一眼下面的人群，像一朵黑色大麗花。林嘉突然停了下來，一隻腳已經邁到上一層台階，而另一隻腳卻無法拔起。她就那樣癱軟在扶梯上，她的眼神死死地聚焦在了人群的正中央。

「趕緊拍張照片發微博。」

西二旗地鐵站，高高的台階上面，林嘉和陸瑟吵架了。他們相隔不足一米，彼此不看對方，眼神里卻全都是無處傾瀉的壓抑，在流動的人群中，靜止的兩人就像兩座燈塔一樣矗立在那兒。假如此刻是在小說里，這時的氣氛一定是安靜而詭異的——作者會盡量使用一些乾淨的動詞，酌量添加形容詞，再撒少許短小比喻句，來營造一種針尖即將刺向氣球的狀態——然而這畢竟是現實生活，沒人願意多看他們一眼，地鐵里總有情侶吵架，可是觀眾卻不能總是因為觀看這些而打卡遲到。他們早已對這些與自己生存無關九*九*藏*書的故事免疫，他們甚至從陸瑟和林嘉中間穿過。

林嘉生氣得就像一個即將爆炸的氫氣球。她掏出手機，她要打給陸瑟破口大罵。那個說過要永遠保護自己的陸瑟哪裡去了？那個說過每次吵架無論誰對誰錯都會做第一個轉身的陸瑟哪裡去了？那個說過……

「嗡嗡嗡嗡……」

「嗡嗡嗡嗡……」

「或許是人太多，他沒有擠上來。」林嘉如是想時，卻依然沒有收回四處巡視的目光。

林嘉似乎覺察到了背後陸瑟的壞情緒，一把掙開陸瑟的懷抱。

林嘉忽然記起來，這個冷知識還是陸瑟告訴自己的，這樣她就不必在扶梯上聽到下面列車的聲音，慌忙跑下去，卻發現是列車開走了。陸瑟禁止她在扶梯上奔跑，北京地鐵每年因為腳下慌忙而發生的失足事故從來不是一個小數目。

實際上他們已經快一個月沒做|愛了，這或許也是今天吵架的由頭之一。

「套話！屁話！花言巧語！混蛋，你就會騙人！」

如果你熟知北京的地鐵，便會知道在上下班的時間，那裡根本就是一望無際的海洋。人們排著隊沿著固定路線往前湧進，就像是大西洋某條循規蹈矩的洋流。這些洋流在換乘通道里交錯、融合、分開，最終停在屏蔽門前，等待被一輛輛列車帶入黑暗的海底洞穴。

喬小囧，青年作者、編劇。微博ID：喬小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