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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慈禧太后合影留念

與慈禧太后合影留念

作者:寧飛
雨勢漸弱,呂凍冰起身告辭,路的遠處細小模糊,他的嘆息蒼老綿長。
慈禧對西洋奇技淫巧不屑的同時,卻又抱持一份曖昧的興趣,蝙蝠顯影法更是讓她好奇,但梅則仁給她所拍照片的內容,卻成為機密,不得對外泄露。
蝙蝠顯影法並非是對技術或器件的革新再造,它只是在攝影過程中加一點料而已,這一點料加在底片上,早期的銀版,後來的玻璃濕版,之後的玻璃干版,再之後的溴化銀膠片,底片不斷發展改進,蝙蝠顯影法的那一點加料卻始終不變,因為究其根源,它有著更悠久的歷史。
是哪個巫師腦海中閃過天才般的靈感,第一個將蝙蝠血應用到攝影中?已經無從考證,但是否擅用蝙蝠顯影法的確已成為當時判斷一個巫師水平高低的重要指標。這樣的巫師走在時代前列,勇於嘗試新鮮事物的精神叫人欣賞,而且配備照相機這種昂貴的時髦貨,無疑說明家底殷實,一定業務精湛才能積累如此財富,這就更能讓人感到寬心了。
西方巫術中早有利用成年公蝙蝠血使鬼魅顯現的方法,例如在一幢鬧鬼的房子,巫師將蝙蝠血塗在牆壁或者地板上,念咒施法,關閉房門謝絕閑雜靠近,過一段時間后打開屋子,觀察血跡里出現的依稀形象,那些模糊的指印、足跡,告訴巫師鬼魂的身份和數量。
……
數日之後,經置位弟子疏通打點,路大通終於趕在問斬之前見了曾不靈最後一面。曾不靈在獄中叫罵不迭,並立下誓言,死後一定化作厲鬼,帶著最惡毒的詛咒跟在慈禧身後。
兩人前往東郊,來到一戶農家的菜園外,只見一個灰色人影,在葉片和枝蔓間忽隱忽現。曾不靈一邊看一邊拿手指在掌心來回划動,梅則仁注意到,手指的來回似在記錄人影行走的路線。不久人影消失不再出現。曾不靈說:「你跟在我身後。」
走進菜園,視野里的光亮頓時暗了一半,這很不合理,梅則仁訝然抬頭,想尋找太陽的方向,卻看見碩大無朋的芹菜、扁豆、西紅柿……,它們的輪廓正向暗色的天際急速奔涌,很快這些蔬菜原有的外觀不復存在,只剩一些或明或暗的色塊與線條。在這樣的世界行走,方向感早就喪失殆盡,甚至遠近上下都已無從判斷。
最新科技的使用,讓巫師們得到了清晰到栩栩如生的鬼魂影像。一些巫師第一次看到此類照片時,因缺乏心理準備直接嚇暈的笑話早在業界傳開。蝙蝠顯影法在歐洲大陸廣受肯定,它讓巫師們的工作變得更加輕鬆簡單。當他們把照片扔到客戶面前,隨之而來的震撼是毋庸置疑的。
曾不靈說:「這是我師兄路大通,是我們置位的掌門。」梅則仁懵懂地致禮,回頭看去,只見屋外仍是一片清爽的田園,驚呼道:「不可思議!」曾不靈隨即也將梅則仁介紹給路大通。
在底片上塗抹一層稀釋過的成年公蝙蝠血,再施以咒語,用它拍攝照片,能照出鬼魂。
路大通神色黯淡地說:「師弟,你害死過人?」曾不靈說:「師兄,我沒有,這是解化的一個門徒,我和他的確有過節,鬧得很不愉快,但他是自己得病死的,沒想到他那麼恨我,死了也要跟著我。」梅則仁說:「的確,跟在你身後的亡魂,不一定都是因為你死的,生前和你糾葛深的,就有可能出現。」路大通說:「師弟,盡量少給自己樹敵吧,你看這,太叫人不安了。」他看了看曾不靈身後虛無處,曾不靈打了個冷顫:「我知道了,你別說我了,你看你自己是怎麼回事?」
告別曾不靈時已經入夜,路大通的回程是一片濃稠的漆黑,能見的街巷與道路,只是短暫的數尺,他走在一座遠比他的菜地龐雜得多的迷宮裡,他迷了路,不斷摔跟頭,直到後半夜才疲憊透頂地摸進家門。
隨之,路大通閉上眼睛,朗聲吟哦,長篇大論。稠密的氣流被打碎成風的米粒,帶著尖嘯一路席捲,雲層翻滾出烏黑的顏色,迸裂成咻咻喘息的一小簇一小簇,像驚慌的野貓一樣四散奔逃,又在另一處三三兩兩聚集,然後擴張,在它們背後,雷電躥騰又隱沒,雪雨冰霜正在流動凝結,等天空被漆黑https://read.99csw.com的雲堆淹沒,米粒狀的風重新匯聚,鑽入雲堆翻攪、推離,最終在其中部,露出一塊灰白的區域,這是降雨的前兆。
呂凍冰的二徒弟,在鬧市經營一家雜貨鋪,早上他打開店門,看見街上丟著一塊磚頭。他試探著把腳伸出門檻,果然碰到一道無形的屏障,使腳不能正常邁出。二徒弟沒有慌張,也不像小徒弟那樣高興,他沉靜地站在門口,默念幾句后,自如地跨出門外,抬腳將磚頭踢走,他的嘴角浮起冷笑,一邊四下觀望,喊了聲:「沒勁!」躲在遠處的梅則仁說:「他破了你的定物。」曾不靈說:「別著急。」二徒弟繞到屋側,準備拾掇其它礙眼的磚頭,當他將找到的第二塊踢向一個角落時,磚頭撞在一面看不見的牆壁上,彈了回來,二徒弟愣怔片刻,往家急走,似乎羞愧於自己的失敗,一進屋就砰砰把門關嚴。曾不靈說:「我用了雙重定物,第一重破除,第二重即刻生效。」梅則仁說:「他為什麼不繼續?」曾不靈說:「他的法力,一天只夠破一重,破第二重得到明天。之前那個小徒弟,一重都無能為力呢。」
所幸曾不靈依然清晰地走在眼前,他突然伸手做了一個推門的動作,一邊繼續往前走。光線又是一變,已經來到一間屋子,那個穿灰衣的人,坐在一把藤椅里,他身寬體胖半百年紀,一臉安詳的紋路。
呂凍冰說:「路掌門,現在的我,應是已經擺脫肉身的我,本該飄飄渺渺,本該騰雲駕霧,可我感受不到得道升仙的快樂。我看見老弱病殘,我看見白骨森森,我看見凶神惡煞,我看見城郭傾覆,我不只看見,我還身在其中,耳邊湧來低語和悲鳴,這個擺脫肉身的我,更加敏銳,看見和聽到的反而也越多,當我無法忍受的時候,我會飛往高空,來到極高處,在極高處回看,會得到一種安慰,你會不自覺地想,沒什麼,都沒什麼,只是滄海桑田裡的一閃即逝。這是安慰也是麻醉,因為我最終還是要回到地上,繼續這一世。路掌門,我羡慕你,寄情田園是需要勇氣的,你該比我看得深遠透徹,而我,明知無力,仍不能甘心,世事困局,不得解化,亂世飄萍,何處置位?」
潛在威脅得到控制后,求雨置位隨即進行,桃子放在城東,桑葚放在城南,柿子放在城西,蘿蔔放在城北,同時每處各插風車一枚,除了東南西北繞城一周比較費時外,一切完成得都很順利。時近晌午,曾不靈駕車回到城中,為避免作法引起圍觀,他找了一條安靜的衚衕停下,敲敲車廂,路大通走出,三步後站定,默念幾句,款款往上飛升。曾不靈還不會飛行之術,眼巴巴仰望。
蝙蝠顯影法,是隨攝影術發明而出現的一種攝影手段。法國人路易·達蓋爾於19世紀30年代末發明銀版攝影術,這一成果一經公布即收穫無數讚譽,並很快成為流行,而蝙蝠顯影法幾乎緊隨其後現身於世。
呂凍冰說:「路掌門,你我看似都算有點能耐,實則還是微不足道,我們終究改變不了什麼。誰也救不了曾師傅,我看見了,我在天上時就看見了,雨快下的時候,他就被人帶走了。跟蹤他的不是我們解化門徒,我想,應該是李蓮英的人。求雨當初也是他的吩咐,不是在大殿上,不是當著其他臣子太后親口下令,只有我們三個人,他把我們叫到他臨時休寢的房間,就在那裡跟我們說這件事。我已經足夠老,多長了一個心眼,也許多長了許多個。這是求吉祥,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為什麼要在暗地裡說?我沒有貿然答應,更何況,我也沒有足夠把握做成。前年拳亂,朝廷下令剿滅義和拳,近日街面上流言四起,說有義和拳亡魂從地府重回陽間,誓殺慈禧,太后震怒,認為這是剷除不力,義和拳餘孽妖言惑眾,可這些餘孽在哪,一時很難找到,流言不可小覷,必須予以制止,要殺一個人,才能震懾悠悠之口。曾師傅許諾求雨的一刻,就已走在了絕路上。路掌門,這些天我一直在小心打探,到今天上午才知道十之八九,現已全盤托九九藏書出,我趕來阻止你,可已來不及,但這原本也是徒勞,雨下不下沒多大分別,他就是那個義和拳妖人,雨下了,是奇迹,也是異象,舉城見證,更是坐實。我們知道早晚知道多少都沒用,想來他應下之後,就一直被監視著,註定一死,誰也救不了他。」
曾不靈跺腳拍手,驚嚇蟑螂,蟑螂惶恐亂竄,但有一道看不見的屏障,讓它始終逃不出很遠,它的快速走動,清楚地描繪出那道屏障包裹的區域,就是之前磚頭圍起的正方。梅則仁驚喜不已,蹺起了大拇指:「中國人,了不起!」曾不靈微微一笑,又輕聲念了幾句,伸手將蟑螂拾出,瀟洒地彈走。
看完照片,天色已是一片墨黑,路大通讓兩人留下吃晚飯。照片里的異常,讓梅則仁在飯桌前產生心理障礙:「路師傅,你賦予這些蔬菜生動的人格,我現在很難動筷。」路大通說:「放心吃吧,它們被我種出來,又被精心烹制,再被品嘗,完成應有的歷程,想必是快樂的,所以才興高采烈跟在我身後。」
兩人平靜地對這場雨的到來做了一些交流,呂凍冰由衷感佩:「求雨是變天,大手筆!」路大通說:「你是有能力破壞的。」呂凍冰沒有回應。兩人坐在石凳上,默默欣賞人工降雨,清亮的水色在他們臉上映照出一層稀薄的光芒。
在他眼裡,善惡都是完整強大,人人都需仰視,只有自己,是不知如何處世的人,是不知如何自視的人。他的驚慌是與生俱來的,面對生人常常拘謹無措,面對塵世時時恐懼倉惶。
他找不見呂凍冰,等在衚衕里的曾不靈和馬車也不知所蹤。雨勢很快增強,他衝出衚衕,躲進一座涼亭避雨。在亭中石凳上落座后,紛亂的雨線和思緒讓他出了神,突然他渾身一顫——眼角狹窄的視線里,隱約多了一個人。他轉過頭,呂凍冰坐在他身旁另一張石凳上。
用床單將窗戶蒙住后,廚房就成為一個臨時的暗房,梅則仁很快將照片洗出,路大通捧在手裡俯身研究,只見曾不靈身後站著一個不認識的老頭,一臉猙獰的憤恨,自己身後則擁擠著一堆瓜果蔬菜。
神秘的東方曾引發梅則仁無限遐想,真正來到這片土地后的各式見聞則令他莫名又疑惑,而皇家極盡鋪張的奢靡與輝煌,更是讓這個來自英國偏遠小鎮的巫師又驚又嘆,領隊看不慣他整天張著嘴巴的痴傻狀,訓斥說,大英帝國船堅炮利,現在是我們更威風,你不要這樣給我們丟臉。
他在燭火的光亮中來到鏡前,他的視線落在自己身後,那些成精的植物,無聲不可見,但它們一定在,他並非自言自語,他有說話的對象,他說,呂凍冰完全誤解了自己,完全高看了自己,他從來沒覺得自己是什麼隱世的高人,高人隱世,應是看透世事後的洒脫與淡泊,而他根本不是這麼回事,他不但不是這樣的高人,甚至是高人的反面,他什麼都看不明白。
得知這位洋師傅掌握攝影鬼魂的奇術,並給慈禧拍過照片后,路大通大感好奇:「那麼太後身后,有沒有跟著誰的魂魄呢?」曾不靈說:「師兄,這件事情你我都不方便知道。」梅則仁也說:「是的,這是秘密,我必須遵守諾言,不對他人泄露。」路大通點點頭表示理解,又問能不能給他拍一張。梅則仁說:「路師傅,你是高人,能給你拍照,是我的榮幸。」隨即架起相機。曾不靈說:「師兄,你還真敢試啊?」路大通拉住他說:「有什麼不敢的,你跟我一起吧。」一道閃光,照片拍下。
路大通將飯桌上的碗碟撤走,取出筆墨紙硯,掐算默誦,點划圈改,制訂求雨藍圖。曾不靈和梅則仁陪在一旁,滿腹期待又不敢貿然詢問進展。一個時辰后,路大通抬起頭,眼中充滿高效用腦後的疲倦,此外還有一絲盎然的清亮,他說:「這個辦法應該有效,基本原理和我的廚房類似,在北京城四個地方置位風車,讓一年內的氣候流轉加快,但是僅僅使用風車效力有限,畢竟這不同於應付一間小小廚房,所以除了風車,還要用到桃子、桑葚、柿子、蘿蔔這四樣,它們各自成熟於四季之一,將它們和風車分別放置在九_九_藏_書東南西北四個方位,我再施以法術,四季里的風雨可以提前到來。」曾不靈說:「現在是秋天,你哪裡去找桃子桑葚蘿蔔。」路大通說:「可用根葉籽核代替,效果一樣。今晚我們商議妥當,早點睡下,明天一早就開始吧。」
1902年10月,英國巫師梅則仁隨本國使團到訪北京,首次將蝙蝠顯影法引入中國,第一個嘗試者,是這個國家的最高統治者慈禧太后。
路大通之前顯然對此並不自知,聽完曾不靈的解釋,他表示基本認同。曾不靈遺憾地說:「師兄絕技高妙,卻甘願施用在莊稼地里,實在浪費,實在太沒抱負。勸你和我一起做官總不聽,那才是一展身手的正途。」
兩人進到屋裡,梅則仁將門窗布簾掩上,屋內頓時變得昏暗,又點上一支蠟燭,和曾不靈分坐在水晶球兩側。氣氛雖有些詭異,但兩人的表情都很放鬆,學術探討增進了他們的友誼。
路大通睜開眼睛,臉上難掩喜悅,正在此時,對面雲層中有個人影一閃即沒,呂凍冰!路大通迅速降下雲頭,落回地面,抬頭尋視,一點冰涼墜在額心,雨已經落下來了。
(完)
再後來,梅則仁即將啟程回國,而曾不靈的臨終毒誓傳入慈禧耳中,此時流言已被遏制,慈禧心情大體愉悅,她饒有興緻地讓梅則仁又拍了一次照片,在一個恬淡的下午,拿著一把放大鏡,要在萬頭攢動里,試著找到一個小小的曾不靈。
梅則仁勉強吃了一點,並盡量挑揀肉食。飯後,他心事重重地坐在角落:「我還是不能克服,我打算以後只吃葷不吃素了。」路大通和曾不靈對望一眼,不知如何勸解。
這人名叫曾不靈,是皇宮御聘的法師。宮中御聘法師共有兩位,除了曾不靈,還有一個耄耋老翁,鬚髮斑禿,臉色陰沉,給人極難親近的觀感,對梅則仁和他的照相機也是明顯瞧不上。曾不靈說,他們兩個分屬不同門派,他這一門叫置位,簡單說,就是通過擺放或挪動特定物體達到作法效果,老頭那一門叫解化,採用貼符念咒變更事物演進,兩派有重合有分歧,但主要是分歧,雙方長期處於敵對狀態。老頭叫呂凍冰,他的另一個身份是解化掌門。
曾不靈恢復鎮定,依指示洗牌切牌,然後慢慢抽出七張,由梅則仁在桌上擺好,再一張張翻開。紙牌潮濕陰涼,有著蛇的觸感,那些花花綠綠繁複怪異的畫面,曾不靈完全不解其意,卻藏著他生死的答案,他的腦子裡出現一陣飄忽的眩暈。梅則仁用低沉的嗓音解讀,這些牌確認他活不過這個月了。兩人一時都語塞,漫長的靜默中,曾不靈狐疑滿面,最後突然站起身說:「我要去見一個人。」
大徒弟的小茶館,冷冷清清地開在一條僻靜的巷子里。早上只有一個顧客,吃過早茶結賬時,大徒弟兩手摸索著桌椅板凳,一路磕磕絆絆走來,客人說:「你怎麼了?」大徒弟說:「我中了定物法術。」客人說:「那就任憑這樣嗎?」大徒弟說:「我理應能解各式定物,對我都沒有難度,問題不在這裏,我中的是黑帳定物,像蒙在黑色的布幔里一樣,什麼都看不見,也走不出這個屋子,以我目前的修為,法力的展開只能由內而外,現在身陷黑暗,視野里沒有真實的憑藉,不能行進貫穿,只能從茫然到達茫然。」客人一拍桌子義憤填膺:「那就無計可施嗎?」大徒弟說:「黑帳定物是置位里的高端,今天不知是誰在這裏作祟。你如果有空,麻煩幫我走一趟,找我師父過來,任何定物對他都是小菜一碟,我先謝過。」隨即將呂凍冰住處告知客人。客人不再說話,靜觀其變。大徒弟說:「你走了嗎?」客人還是不說話,在櫃檯上輕輕抓了兩把油炒花生,悄悄退去。
他自製迷宮,隔絕紛亂。獨自一個人,做認為尚有把握的事情,除了會點法術,他只擅長種地,從耕耘到播種到收穫,這件事他熟稔而自信。可他畢竟仍在人世,即使只是耳聞,總有一些事令他心驚肉跳。他也許種出了最好的莊稼,當他來到田間,整飭的壟行和繁茂的枝頭似乎都在印證這一點,這確實給予他一種純然的歡樂,但歡read.99csw.com樂,只是驚怖的晦暗裡,偶爾閃現的光點。他並沒有感到自己在田園裡得救。
曾不靈將路大通拉到一旁說:「師兄救我,這位梅師傅今天給我……算是算了一卦吧,說我快沒命了。」兩天前李蓮英召集他和呂凍冰,說再過半月就是慈禧壽辰,京城已連續百日沒下過雨,兩位法師誰有手段,應竭力促成一次及時雨,沖刷積垢滌清街面,煥然一新的氣象,必然能讓太后舒暢開懷。這是一次表現的機會,怎麼能讓呂凍冰搶在前頭?曾不靈慨然攬下這一朝廷要務,即便他並無求雨的實力。
越飛越高,馬車和曾不靈很快成為黑點,耳畔的風聲變得急切,再高,街巷和屋頂組成細密的縱橫,北京城籠在一團銅色的霧靄里,湖泊像鏡面,河流如光帶,是深沉底色中晶亮的點綴,更高,世界的大部分,不再是熙攘的人間,而是深不見底的蔚藍天空,光線從四面八方鋪展過來,又洶湧而去,發出宏偉的轟鳴,路大通的身軀起先自由地舒展著,接著又慢慢收回手腳,成為一個端正的盤坐姿勢,落在一團雲朵上。
他找了四塊磚頭,在屋外空地上圍成一個正方,將蟑螂放在裡邊。蟑螂在這個磚砌的空間團團亂轉尋找出口,巡視數圈后,確信四壁周密,隨即爬上磚頭企圖翻越,曾不靈適時用手指將它撥回,得意地說:「看,這就是定物,法術不破,它休想走出這塊方寸。」
後來,呂凍冰說:「世上有兩個我,我解化了我自己,兩個都是真實的我。另一個的確被曾師傅困住了。現在的我,有時是我自己都不能理解的存在,他時而輕盈,似已超脫凡俗,時而沉重,是比肉身更加沉重的沉重,也更加無從擺脫,他回不去,不能再和另一個我合二為一。這雨真是氣勢磅礴,我樂於看見奇迹,奇迹讓人振奮與喜悅,更何況是這樣充滿偉力的奇迹,可我現在輕盈不起來。」
三人都低頭看照片,那些茄子青椒蘿蔔土豆,讓梅則仁徹底錯愕了,這種現象在他的職業生涯中從未發生。曾不靈忽然大叫道:「我明白了,這些蔬菜瓜果全都成了精,快看它們笑得多開心。」梅則仁心想,這完全是胡說八道,植物沒有嘴臉,怎會擁有笑容?他剛想駁斥荒謬,眨眼再一看,發現照片的確向他傳來微妙的愉悅,那些蔬菜瓜果在路大通身後擠成一團,呈現的是一種爭搶入鏡的活潑姿態,雖然沒有具象的笑臉,快樂的氣氛卻撲面而至,甚至隱隱約約似有笑聲,但梅則仁並未就此寬心,他見過無數亡魂,此情此景卻是遠超他經驗的詭異。
水晶球初時純澈透明,慢慢從內部起霧,霧氣在固態的球體里裊裊流動,似因找不到出口,其狀愈顯掙扎焦躁,此後霧氣越積越密,終至整顆球一團漆黑。這一過程中,梅則仁的臉色從開始時的輕鬆,變成沉重與驚愕。曾不靈催他說:「看見什麼了?我一團黑什麼也看不明白呀!」
這是一次難得的中外法術交流。梅則仁看著這位中國同行,只見他表演完畢后一副身心愉悅的模樣,不禁技癢難當,隨即掏出一個水晶球,要看曾不靈的未來。
梅則仁沉默片刻,悲憫地望著對面的曾不靈:「曾師傅,水晶球告訴我,你活不過這個月了。」曾不靈愣在椅子里,忘記該作何言行。梅則仁想了想,從口袋裡拿出一副塔羅牌,寬慰他說:「西洋技術到了東方,或許存在偏差,有可能我哪裡弄錯了,我們再來驗證一下。」
次日,曾不靈駕一輛馬車,載著路大通和梅則仁,在北京城穿梭,奔走四方。呂凍冰的小徒弟,做販售魚蝦的買賣,當天早上,他一睡醒就覺出異樣,很快他便意識到是怎麼回事,隨即一臉樂觀,如實告訴妻子:「不得了啦,我被人定物,下不來這床了,你看,站起坐著躺下翻跟頭都可以,就是下不來。今天店裡的活兒都要勞煩你了,你還要伺候我吃飯。」妻子說:「滾你媽蛋!」過來拉他,拉不下。
梅則仁終於有機會得見正宗的中國法術,自然萬分期待。一天兩人都有空閑,曾不靈邀他來到家中,在牆角抓了一隻蟑螂,打算給這位外國朋友表演置位里的定物。
九*九*藏*書曾不靈點頭稱是,猶豫一陣后說:「師兄,可能還有一樁麻煩,自從應下求雨,我總感到身後有眼睛盯著我,回頭去找,又認不準是誰,我想是呂凍冰嫉恨,派人盯梢,伺機破壞,讓我求雨不能成功。」路大通嘆口氣說:「總有這種麻煩。你早該儘力和解化修好,就不會有這樣的事了。」曾不靈說:「現在說這個沒用。不得不防了,既然明天師兄親自施法,有能力破壞的,據我估計只有呂凍冰三大弟子和他本人,我打算用定物把他們看住一陣,等雨落下再給他們解除。」路大通悶聲不應,曾不靈說:「師兄有什麼不忍?是他跟蹤我在先。」路大通勉強說:「只能這樣嗎?只是看住,別做其它手腳。還有,你確定能定物他們,特別是呂凍冰?」曾不靈笑道:「他的徒弟應該沒問題,呂凍冰我就吃不準了,不過我有別的辦法,準保可行。」梅則仁心想這是要鬥法,急切道:「一定帶上我。」
路大通說:「你明知自己不會,何必逞強?求雨極難,號稱能求雨的多是騙子,有些能實現的也並非真會,只是掌握一些看天色的要領,下雨前假裝作法,等雨落下來就說是自己功勞。真正的求雨等於是變天,你想想那得多難,不是糊弄人的江湖把戲。」曾不靈說:「這些我也明白,事已至此,只求師兄一定要幫我。」路大通疑惑說:「就算沒求成,也不是死罪吧?」曾不靈說:「做官的失勢,跟死沒多少分別。」
曾不靈說:「梅師傅不必驚慌,這些精怪應該都是善良的。」他的猜測不無道理,他認為師兄路大通用法術種莊稼,追求優良品質,例如讓西瓜變得更甜,番茄愈加多汁、芝麻顆顆肥碩飽滿,都是他努力的方向,他的悉心呵護,以及獨特的法力種植,無意中讓這些植物的生命得到了升華,成為精怪,它們出現在路大通身後並非因為仇怨,而是一種感激與崇敬的跟隨。
呂凍冰的宅邸是一座別緻的院落,無人過往時,曾不靈在東西北三面院牆各貼一張咒符。梅則仁說:「這個是不是比磚頭更有效?」曾不靈說:「是的,破解難度更大,還必須將符撕毀,但磚頭也好,咒符也罷,其實都擋不住呂老頭,他可以隨時隨地輕鬆化解。」梅則仁說:「可你看起來一點也不著急。」曾不靈將他拉到院門前方,那裡有一棵柳樹,他讓梅則仁在樹下一塊石頭上坐定,掏出第四張咒符:「梅師傅,我的信心並非來自自己,而是你,有你在,呂老頭就走不出這道門。」他將咒符塞進梅則仁衣袋,梅則仁不解地看著他:「我又不會你們的法術,你都做不到,我怎麼行?」曾不靈說:「你人在這個法術的首位,突破首位才是解除,他會知道咒符在你這裏,甚至困在屋中仍可作法將其隔空擊碎,但你是洋大人,他會顧忌傷到你,所以只能無可奈何。攔住他的其實不是法術,是你。梅師傅,有勞了。」
寧飛,作家
大人物們天天風雲國際,梅則仁和用照相機拍鬼只是花邊餘興,多數時候他都無所事事。不久他認識了一位中國同行,梅則仁熱愛自己的專業,對各國法術都樂於見識和了解,而古老中國的種種傳說尤其令他嚮往,為此他曾自學漢語,雖然口語稍顯生硬,但交流基本無礙,兩人年紀相近,都在四十歲上下,性格投合,很快成為朋友。
梅則仁說:「洗照片很慢的。」曾不靈眼中一亮,說:「師兄,把你廚房借給他用一用吧。」路大通領著他們來到另一間小屋,屋外四個牆角各插一枚風車,曾不靈向梅則仁解釋:「師兄嫌燉肉熬湯之類太費工夫,給廚房施了法,你看這風車轉起來多暢快,在這裏做飯燒菜也變快了。」梅則仁說:「看來法術已經進入你們的日常生活,處處都是神奇。」
梅則仁目瞪口呆:「老兄,你就憑這個混飯?」曾不靈笑道:「你別急,這隻是簡單示範,告訴你大概是怎樣一個狀況,我還沒動真格。你幫我看好這小東西。」他又找了四塊磚頭,以原先搭建為中心,在十米開外,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各放一塊,每放一塊,都站在邊上小聲念叨一番,完畢后他回到中心,將之前的磚頭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