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蔣故事
為避免第二天睡過頭錯過送行一刻,我和幾個大學室友特意在網上試用各種強力鬧鈴APP,忙得不可開交。柯雪只是在一旁看著我,悠悠地說:「小蔣,你不覺得有些多餘嗎?」
我似乎能感到自己的瞳孔在微縮。
「柯雪來的話我就來。」我變相推脫。
「出了這事情,他肯定來不了啦。」團支書回道。
1.樂隊王老師說國慶要用小號,所以他明早一定會進器材室,我把這茬給忘了!
那是一個周末,我被床頭的手機鈴聲吵醒,高中時的團支書來電,問我去不去參加同學會。
我只是在想,事前陸小佳到底知不知情。或許,從一開始這便是他們一起策劃的,就像當年柯雪背著她上下樓梯一樣,沒有她的默許,又如何能做到。
「哈?你還不知道?留學圈都傳開了,搶婚,他在英國搶婚啊,本來陸小佳都嫁給別人了!」團支書興奮道。
為今之計,只有打電話給王老師說明實情,但他甚為嚴厲為人又死板,「自首」與否後果很可能沒有區別。
我計劃校慶表演時演奏一曲貝斯版《卡農》,獻給林懿也獻給情不知所起的自己。那段時日我經常會在器材室擺弄那把貝斯(因為噪音問題不敢插音箱),直到華燈初上,室內空無一人才不舍地踩上從教室搬來的木椅,將貝斯歸置原處。然而校慶一天天臨近,我雖有木吉他的底子,仍舊無法摸清貝斯的門道。
毫無疑問,柯雪是個危險人物,特別了解到他曾獲上年度市裡青少年搏擊賽冠軍之後,我理智地選擇編外計劃——與之和平共處:我一個玩音樂的,犯不著和這種老粗計較。
高二文理分班后,柯雪成為了我的同桌兼室友。我自然不會糟蹋如此好機會,謀劃了諸多報仇計劃,打算給他來個下馬威。
幾分鐘后,隔壁班的老周也悄悄脫離隊伍朝操場外圍走去。老周和柯雪一直是學校出了名的問題學生,前者甚至連老師的玩笑也敢開,他倆的「聯袂出走」竟使我對枯燥的開幕式後續發展有了莫名的期待。
進退維谷之際,我撥通了柯雪的手機,我不知道他是否能幫到我,除他之外,我實在沒有他人可找。
讓我們模擬一下明天的現場:王老師進入器材室拿小號→發現帶名字的椅子,回想起我經常在器材室擺弄貝斯→順勢踩上去檢查柜子頂部貝斯→貝斯失蹤→通報學校→找到我家長→家長不知我去向→報警?
高三那年,我喜歡上隔壁班的女生林懿。我沒有柯雪那種單刀直入的勇氣,執著于默默的暗戀,盼望著有一天她能發現。那學期正值五十周年校慶,為排演節目校樂隊破天荒購入一隻高檔貝斯,價格不菲且十分拉https://read.99csw.com風,平日放置於器材室高大柜子頂上。
胡來慣了的柯雪,居然循規蹈矩地成為交換出國的留學生,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與此同時,另外一件接近夢幻的事情也在我腦海中浮現。
原來,柯雪從沒有變過。出國前所有的「異常」,都是在為那一刻準備。等到了適當的時候,他仍舊會像以往那般啟動。
4
「是啊,如果拿下冠軍,至少保送體大了吧。」我遺憾地說。
「嗯?出事?」我疑惑,「他怎麼了?」
柯雪還坐在那裡,這時才有些氣憤地看著手機:「這個陸小佳,玩了這麼久打飛機都沒衝到前三。」
我把這賬記在柯雪頭上。
7
校樂隊器材室在第二教學樓底樓,離我的教室很近,室內堆著各色老舊樂器。不知是遭過鼠患還是其他什麼原因,面向操場一側的西牆底部有個小缺口,兩三個拳頭大小,學校一直沒有將它修繕,似乎擺明態度:我校一心力爭高考升學率,音樂就先靠邊吧。
考慮到要照顧生病的母親,高考後我選擇就讀本地大學。柯雪高中成績其實不錯,即使高考英語全卷瞎填,總分仍舊比我高出一截,因為陸小佳留在本地的緣故,他不假思索地照抄了我的志願。
我們的同學、同寢室之緣就這樣得到延續。課餘時間我兼了份快遞工作補貼家用,他則疏於上課,每日處理與陸小佳相關的事宜——陸小佳的父親終於公開表態反對兩人戀愛,他當街拉走剛與我們一起看完電影的陸小佳,嚴重時還關她禁閉,不讓女兒上學。據說他已經替陸小佳找好婆家,強行讓她與當地巨富的兒子訂婚。
他選擇交換去英國,送走他之後,無論是QQ還是微博,我都再沒見他上線。
第二天,我得知他倆分手。那之後,柯雪像換了個人似的。他開始關心考試名次,上課外每日往圖書館鑽,在寢室的時候也是各種英語書籍在手。
今年年初,我和朋友去泡吧。我覺得對面卡座的男人眼熟,於是上前交流,才發現他是高中別班同學。另外,他還是柯雪搏擊隊的隊友,我們坐在一起喝酒聊天,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向柯雪、聊到搏擊。
1
待到八號一早我將貝斯完璧歸趙,還是沒有人注意到它已做過一次跨越千里的旅行。那把木椅,就在器材室里蒸發了。與它一起蒸發的還有班裡的竹竿雞毛撣,因為雞毛撣平時也歸我管,連同木椅一read.99csw.com起賠了我半個月飯錢。
蔣話,90后青年作家。微博ID:@蔣話話。曾在「一個」發表作品《殺手的禮物》
只不過,開涮的對象常常是他自己。
然後,再利用短鋸等工具,在缺口處分解、拆卸木椅。由於缺口只有兩三隻拳頭那麼大,他只能趴在地上用短鋸緩慢地、一點點地輕聲鋸開、分解木椅,然後清走木料。也難怪後來我注意到牆邊有許多木屑,這是因「技術」原因未能全部清理走的木椅殘骸啊。
開幕式是一種折磨,迎著烈日列隊于操場上的我們本就如鐵板上的作料,還要經受司令台上諸位校領導枯燥致辭的輪番轟炸,苦不堪言。最可怕的是頭頂假髮的副校長已經演講了近半小時,絲毫沒有結束的跡象,令我們呼之欲出的鼓掌之手屢次失望放下。
這搞什麼,兩個人打算這麼屈服了?你們可是自由戀愛啊!我倒憤憤不平起來,等陸小佳父女走後,我忍不住衝進去質問他。
後來,柯雪被勒令留校察看,倒是老周,行惡未遂只吃了警告處分。在我眼中,同桌柯雪依然是那個危險人物,他行事胡來,不甘寂寞,樂於開涮。
器材室儘管門窗緊閉,但西牆底部有缺口。那晚回學校后,柯雪先將頂部加了鐵鉤的竹竿從缺口下伸進室內,鉤住木椅腿拖到牆邊,這竹竿毫無疑問就是當年班裡失蹤的雞毛撣。
我的腦袋嗡的一聲,急忙追問:「手受傷?他上場比賽是哪天?」
我說不出話來,只是干瞪著眼睛。我不曾想到,會在這樣的情境下解開謎題,解開那個困擾我多年的木椅消失之謎。
不過和開除相比,這一點懲罰真是再輕微不過了。
柯雪掀起短袖校服罩在頭上,白凈的上半身出現了一張巨大的彩色笑臉:以上身為臉蛋輪廓,裸|露的身體上用顏料畫上眼睛、鼻子,最有趣的是肚皮上彎月般鮮紅的嘴唇,正隨著腹部的收縮波浪般蠕動。柯雪將手貼在「唇間」、飛出,身上的那張臉挑逗般地向司令台下發出飛吻。
3
高二運動會很奇葩,為節省課時選在暑假返校日進行。
果然,不久之後老周捧了箱礦泉水回來,客串送水的他很順利地登上司令台,放下水后忽然發難,目標竟是副校長頭上的假髮。而站在司令台前端的副校長正在為發言稿的斷句、換行、語意不接苦惱,絲毫沒注意即將發生的「滅頂之災」。
2
國慶放假前一天,我如往常那般最後一個離開器材室,藉著藏青色的夜幕,鬼迷心竅般將貝斯帶出校園,坐上九*九*藏*書直達表哥工作地的列車。我這次是不辭而別,如若回家,打工的父母親一定會問貝斯的來歷,況且,他們也不會允許我花那麼多時間練習貝斯。
也是從這個時候起,他和陸小佳的戀愛彷彿轉入地下(至少陸小佳是這麼表現的),有傳言說是因為陸小佳父親的介入。陸小佳的父親一直是柯雪的搏擊教練,為何此時會忽然發難,也叫人無法理解。總之,他倆的愛情變得磕磕碰碰起來,直到一次看似平靜的談話。
我忽然很想馬上參加同學會,坐在那裡聽他們述說搶婚的細節。
柯雪喜歡陸小佳,據說他上午發現這一點,中午吃飯前已完成表白。之後,柯雪以最大胆、最直白的方式表達著自己的愛意——每天背著陸小佳上下樓梯。這一度讓我們誤以為陸小佳下半身癱瘓,替她惋惜的同時,也不禁感嘆:咱學校不愧為走在時代前列的重點中學,同學有難,必有人挺身相助!然後有一天出操,校樂隊隊列里的我忽然看到陸小佳排著隊從跟前走過,不時還小跑一陣,驚得我手一滑大號重重砸在腳上,此後每次看到他倆「疊羅漢」還會莫名腳疼。
站在他們身旁,你永遠不必擔心會被他們的身影籠罩。
我依然處於原點,並會繼續留在那裡。
柯雪離開后,我時常會回憶我倆過去的事情,試圖找出他曾帶給我的影響。可是我遺憾地發現,他只是做了許多我們內心想做卻不敢做的事情。他的行為一定程度上替我們宣洩了某些情感,讓我們找到了某種寄託,然而,無論他存在與否,我都還是那個自己:
然而,木椅消失的謎題還是沒有解決。每當我煞有介事地問柯雪,他總是輕巧笑笑,對此閉口不談。
與柯雪同班前,我先認識的其實是他背上的陸小佳。這就好比白龍馬的受關注度總是不如它背上的唐僧,更何況如今背上坐著的還是個清純的女施主。
我愕然。
「國慶節一早啊。」他見我變了臉色,不解道,「怎麼了?」
如今,距離柯雪離開已經整整一年。也許,他每天悶頭于實驗室,這才無暇與我聯繫。想到他從此規規矩矩地走上成功之路,我既欣慰卻又恐懼。
6
我的計劃是利用國慶七天在表哥那插音箱集訓貝斯,然後八號一早歸還入庫(器材室鑰匙由我保管)。國慶放假沒有人會進器材室,即使有,貝斯位於柜子頂部靠里的地方,乍一看並不能瞧見。
平日里的柯雪是個悶葫蘆,話不多,心不在焉般的靜謐,一副天塌下來有姚明頂著的樣子。然而,你卻永遠不能夠預判他何時「動」起來,一旦行動,他會以最直截
read•99csw.com了當的方式表明自己的立場:
「下車,回來。」在我說明情況后,柯雪簡潔地說。
我不懂這兩個字的具體含義,我甚至擔心過簡單直接的柯雪會撬開器材室大門,抑或敲碎反鎖的窗玻璃進入室內替我搬出木椅,將這件事情升級成入室盜竊案。
車窗外巨大的樟樹飛也似的往後倒,我像坐在流沙上一樣漸漸下沉。
不過,我想,那一定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操場上爆發出陣陣笑聲,我注意了一下班主任,她也沒有忍住。那一年夏天,我已然忘記校運會最終名次,那張笑臉卻被定格,牢牢鎖在記憶里。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那我回學校一趟。」掛斷。此後,他只在十一的早上發來一條簡訊「妥了」。
司令台上的師長們這才看出老周意圖,勒令他下去,台上很快亂作一團。柯雪放下老周右臂,趁亂往台中一站,他的演出現在才開始。
他發奮的樣子讓我感到十分陌生,我不曾想到像他這樣一塊有稜角的硬石頭也會被磨平,然後,徒增又一段屌絲逆襲的膩味故事。
「高三那會兒柯雪衛冕冠軍,代表市裡參加省級比賽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他擦去嘴邊的泡沫,「可凡事總有個例外,沒人想到他會輸。」
「那也是他自己作孽,難道不知道教練在他身上花費了多少心血嗎?」他喝多後有些激動,「賽前不好好休息弄傷手,比賽時連抬起來都費勁,也不知道國慶前一晚幹嗎去了!」
這一刻,我開始意識到,真正的朋友,或許恰恰是那些不會輕易影響你的人。儘管有著截然相反的價值觀,背道而馳的處事哲學,他們從來不會強行向你灌輸什麼,也懂得盡量少地避免對你造成任何心理負擔。
這小子,當年究竟是如何讓木椅在門窗緊閉的器材室憑空消失的呢?
在師生異樣的目光下依然背陸小佳上下樓,我行我素;指定班長時,當仁不讓地蹺著二郎腿舉起手,在班主任「選擇性失明」后提醒道:「老師,我」;將往我們班包干區偷運垃圾紙屑的隔壁班老周從籃球場揪出,直截了當地拉到班裡給全班同學道歉······
很不幸,柯雪遇上最俗套的肥皂劇劇本,然後就有了那次決定命運的約談。
我看看在隊列末端的柯雪,他一副標誌性的遊離狀態,打哈欠掏耳朵玩玩手裡的螞蚱,仍處於專屬於他的「靜謐」之中。不過在反覆完成這一系列動作之後,他終於開始感到無聊,一番東張西望后,借口上廁所離開隊列。
柯雪臉上沒有一絲傷感的神情,他悠閑地看著窗外,初升的朝霞油彩般在他臉頰上暈開,不時還打幾個嗝破壞意境。
2.從柜子頂偷拿貝斯時我過於緊張,竟忘記將墊腳read.99csw.com的木椅搬回教室。高二開學時為防止椅子丟失換錯,我用修正液在椅背上寫了名字。
年度綜合排名公布,柯雪名列年級前三。
然而,老周的右手最終只停滯在半空中。千鈞一髮之際,台側的紀律監督員制住了老周。那監督員有張娃娃臉,竟是柯雪。之前我只專註于老周的行動,卻不知柯雪從哪裡弄來監督員的臂章,何時混上司令台。
計劃看上去很完美,我也開始在火車上研習起貝斯指法。列車行進不過半小時,我心中猛然一顫,忽然意識到兩個嚴重的問題:
「這是直達車,到目的地得半夜了,況且國慶哪裡還臨時買得到回來的票啊······」我有些慌亂。
為了撇清兩人關係,陸小佳的父親終於決定約柯雪在咖啡館見面。我很怕一根筋的柯雪談不攏會動手,升級事態,在路上反覆叮囑他冷靜。送到之後還不放心,躲在櫥窗外窺視動態。
大巴直通機場。在車上我特意為柯雪演奏一首《加州旅館》,結果被室友告知加州並不在英國,或許《London calling》才更合適。我不會這曲子,尷尬之餘以吉他版《二泉映月》救場,凄涼的曲調與現場的離愁別緒相融,倒把我自己弄哭了。
儘管心中咒罵,我還是會在烈日當頭的操場上站得筆挺;發現老周偷往我們班包干區運垃圾,我依舊會忍氣吞聲任其所為;如果時光倒流,我也終將選擇悄悄喜歡林懿,同樣的再一次錯過她。
我的腦子裡一片空白,據說這把貝斯價值六千多,的確也到了可以立案的程度,無論學校報不報警,發生這樣的事情,我已具備被開除的條件。
看到英文就頭大的柯雪要出國,地點是英格蘭。
5
往後的七天卻異常平靜。我沒有接到任何問責電話,父母打來,也只是單純關心我下落。
是的,如果我知道柯雪在天蒙蒙亮時會爬上大家的床鋪,直截了當地將我們一一敲醒,我們昨晚就應該下個安眠的應用。
我不知道他哪裡找來那些拆卸工具,我也不知道他用了多少時間才辦到,我只知道為了避開巡邏的保安,他必須在深夜進行分解,然後再翻出校園離開。
出乎我的意料,面對陸小佳父親的品頭論足、高談闊論,柯雪只是安靜地喝著咖啡,話都沒有說上幾句。坐在父親身邊的陸小佳就更過分了,坐在她爹旁玩了幾個小時的微信打飛機。
這一艱難到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使他雙手受傷,丟掉第二天的冠軍,或許,這也進而影響到教練的職稱評比。然而,這一切他都刻意對我隱瞞,每天還是一副悠閑的樣子,我們之間的氣氛總是輕鬆、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