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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哪兒

你在哪兒

作者:張嘉佳
我看他走掉的背影,發了會呆。
她說,鐵定離,後期是我,定格和那顆心是我做的。我看到素材的時候,認出了那個女孩,才做的這些。
我張大嘴巴,說,那要是真的不離婚呢?電視台怎麼可能賠錢?
他自顧自離開。我坐在屏幕前,從深夜十一點折騰到凌晨四點,因為我只懂切開,所以把素材切成三四百段,然後亂成一鍋粥。這時候余鹽端著泡麵進來,說,哎喲不錯哦,好了你走吧。

4

每台非編機里,這盒帶子錄入的素材永遠都保存著,用密碼鎖住。
孟孟停頓一下,沒回答,走了。
孟孟說,我不要留在這裏。
我不要留在這裏。
我說,你幹嗎不告訴她?
喝完整瓶,他突然說,孟孟嫁人了。
中飯去食堂,我排她後面。現在大師傅都知道了這個失去哥哥的姑娘,他假裝不看孟孟的眼睛,死命往她盤裡打魚,打肉,打花菜,打黃瓜,若無其事地端給孟孟。
我跟地勤說,別管這位乘客了,你們該飛就飛吧。
余鹽回來后,聽說了發生的事情,嘆口氣,深夜打開機器,解開密碼,給我看這份神秘的素材。
那個大姐猛地丟下菜刀,飛奔而去,一場鬧劇就結束了。
哥們手忙腳亂地勸說孟孟,我們幫你打。
孟孟站起來說,如果我去了,就是答應你。
孟孟的抽泣變成嚎啕。嚎啕的聲音淹沒在音樂里。
她說,太累了。
我說,工作嗎?
過幾天余鹽被抽調到外地拍片子,臨走叮囑我,幫他搞定愛心盒飯。我滿口答應,轉頭就忘。第二天遲到,直接睡到中午去單位。迎面撞到幾個後期哥們,在食堂門口堵住劉孟孟,我心裏咯噔一下,完蛋,我似乎忘記什麼事情了。
從此我沒有孟孟的消息。
台里有份寶貴的帶子,據說放在新聞庫最裡面。一般帶子會反覆使用,但這盤再也不會取出來了。
孟孟搖頭,側著腦袋擱在酒桌上,定定望著檯燈,不知道在想什麼。我無能為力,於是叫了一份薯條,推到孟孟面前,殷勤地說,吃點。
九_九_藏_書我遲疑地說,攝影師?
之後孟孟都是自己打飯,再也不要余鹽代勞。
我說,我懂了。
結果哥們差點跟我動手。孟孟在眾人注視中,走到窗口,遞進去一張八塊錢額度的飯票,打份正常的飯菜。
余鹽趴在桌上,繼續嘀咕:是啊,我們都得對自己好一些。
接著兩人面面相覷,余鹽的臉色由紅轉白,怎麼又綠了。
哥們狠狠推我一把,各自散開。我摸不著頭腦,儘管我忘記任務,但不至於這麼嚴重吧。
坐下來,孟孟吃了幾口,突然說,片子做好了,晚上我們去喝一杯。
我們蹲在樓道口抽煙。余鹽說,大刀是咱們後期的,懂攝像,當天攝像部人不夠,借了大刀去。小區危房,年代久,又找不到責任人,台里去采這個新聞。他媽的怎麼就是大刀把命丟那兒了。
說完就轉身離開。這屁股還沒坐熱呢,我大聲喊,如果你沒來呢?
我瞄一眼余鹽,發現這混蛋居然坐直了,瞪大眼睛望著我手裡的屏幕。我沒管他,直接回了地址。
余鹽是後期主管,說,要不你自己剪吧,對了你會不會?
孟孟說,我不知道嫁給誰,可是,大刀連娶個壞女孩的機會都沒有了。
我有點糊塗,接過來一看,發件人劉孟孟,內容是:「你在哪兒?」時間2007年3月11日22點15分。
余鹽說,我能為她做什麼?我他媽的什麼能力都沒有,送她飯票嗎?媽的!
是啊,所有的愛護,其實都在無聲提醒她,你是個失去者。而所有的愛護,都不能彌補,只是變成一把鑰匙,時刻打開非編里鎖著的那段視頻。
我想,她哭什麼?
孟孟說,我有個哥哥,他叫大刀。
我跟余鹽越混越熟,喝酒的時候問他,這麼乾沒意義,表白吧。
一個女孩子在大家面前哭成這樣,還在吃飯,她該多餓。
余鹽一口乾杯,嘆口氣說,你不懂,我不是要追求她,我就是照顧她。
後來發現,只有不再年少,才有了對你好的能力。
電視節目我做了十三年,什麼類型都接觸過,什麼崗位也涉及過。記得03年跳九九藏書槽,換台換節目,拿著帶子到機房,後期都在忙碌,沒有人理會我。
他又喝一杯,掏出手機,裡頭草稿箱有條簡訊,寫著:孟孟,我想照顧你。
我好奇萬分。
我對孟孟是奇怪的態度,覺得她可憐孱弱想靠近,覺得她滿具傳奇色彩想遠觀。
我年少的美妙時光,是想對你好的。後來發現,只有不再年少,才有了對你好的能力。
我不催他。他始終望著機場過道,那筆直的人來人往的過道,從一號口到十二號口,中間有超市,有麵館,有茶座,有書店,就是沒有孟孟的影子。
我說,嗯。
我大吃一驚。
禍都闖了,我索性坐在孟孟對面,還沒開口,問題全部堵在喉嚨。
張嘉佳,作家。微博ID:@張嘉佳
余鹽說,我教你。然後他打開機器,錄入素材。在視頻軌道里,長長的一條,他啪嗒按下滑鼠,素材斷開。他說,看,這是切開,好了,你應該會了,自己弄吧。
余鹽說,我沒其他權利,只有一堆飯票。
余鹽沉默半天,說,我明天十點的飛機,你可以送我嗎?
她說,我告訴她可以把錄像刻錄給她,老公要離婚就用這個當證據分財產。老公不離婚,電視台賠錢給她。
這件事我一直感激余鹽。
哥們急得青筋爆出來,看見我過來,怒目相對。我很不舒服,覺得不是什麼大事,硬著頭皮說,幹嗎,出人命了?
鏡頭走進一個陳舊的樓房,掃了幾圈,聽到記者的聲音:拍點趕緊走,給幾個近景,有裂縫那些,我操……
聖誕節那天,全城喜氣洋洋,除了新聞部其他節目都提前錄製完畢,大家能放假的全出去玩耍。我去協助一個直播,大清早去台里幫忙。剛下計程車,發現台里兵荒馬亂。
余鹽說,大刀,劉孟孟的親哥哥。

5

總記著幾張面孔。失望的,落寞的,流淚的,還有天空下毫無表情的。都是這麼跋涉過來,心裏長著翅膀,踩著城市的泥濘,從熟悉的街道走過去,留下不熟悉的腳印。
結果中年男子已婚,屬於九-九-藏-書偷情,她老婆發現了,爬到電視台懸空樓梯,舉著菜刀要自殺。大姐哭得聲嘶力竭,說電視台摧毀了她的家庭,導致老公索性跟她攤牌要離婚。

1

想趁著我年少的美妙時光,能對你好一些。
孟孟說,大刀從小傻乎乎的,連戀愛都不會談,只知道被女孩子騙。
我還沒來得及暴走,他轉頭對我說,陳末,現在你看我切的點,跟你有什麼不同,對你有幫助的。
我說,你去哪兒?
我一個人喝了半天,莫名憤怒,直接拿他手機,把草稿箱里那條按了發送。
孟孟圍著紅色圍巾到酒吧,坐我們對面,看著余鹽說,聽好多人講,你也辭職了?
余鹽沉默一會,說,以前都是大刀給孟孟打飯的,他很疼自己的妹妹,覺得女孩做後期太辛苦。
我舉著酒杯的手僵住,小心翼翼地問,怎麼了。
孟孟說,你們都錯了,我不是無知少女。
期間我發現個秘密,親眼目睹余鹽給他女徒弟送盒飯,買四個菜躲在辦公室,精心搭配,葷素無比協調,層層堆疊,然後再從桌子底下摸個橙子,屁顛顛送到機房。他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但智商實在問題太嚴重,旁邊那麼多人,大家手裡捧著寒酸單薄的飯盒,幾十隻眼睛瞪成乒乓球,這還看不出來見鬼了。
我一愣,說行。

6

可是這時候,你已經不在了。
無論你是余鹽還是孟孟,無論你在哪兒,都要記得對自己好一些。
叮咚一聲,簡訊回了。這嚇出我滿頭冷汗,顫抖著手打開,孟孟回了條:你在哪兒?

3

他醉了,悉悉索索地嘀咕:我在哪兒?
她笑著說,那個女孩是以前哥哥的女朋友。
次數多了,酒量稍微好些。他醉眼惺忪,說,陳末,我明天走。
我猛烈思考,想說服他,他已經再次卧倒。
原來節目做平安夜街頭採訪,鏡頭抓到一對中年情侶,但情侶沒有發現。後期做了定read.99csw.com格,還給他們打了個晃晃悠悠飄起的一顆心,幻化成兩個字:幸福。
我打個寒戰,說,砸到人了?
一個女孩子在大家面前哭成這樣,她該多難過。
晚上去管春酒吧,孟孟說喝一杯,結果喝了好幾杯。
說完他一敲鍵盤,素材恢復,跟剛輸入時一模一樣。我當即撲街,差點把泡麵扣在他頭上。
可是對很多人來說,酒空杯乾,客人散盡,都還留在某一天里。
孟孟說,我想辭職。
鏡頭猛地抬起,砰一聲響,然後徹底黑掉。
他說,我也辭職了。回老家電視台,雖然小城市沒大出息,但待遇好點,據說年終福利夠買台車的。
2007年1月12號深夜,孟孟跟我在酒吧,她喝多了,對我說。
一切都會過去的,就算飛不起來,有腳印就知道自己活著。
一個渺小的傻逼,背後升起巨大的鴿子。
第二天我送余鹽,大包小包。他一直磨磨蹭蹭,廣播都開始喊他名字了,他還站在登機口不肯進去。
同事們慌忙報警,孟孟從後期房走出來。我在一樓看著她走向大姐,她戴著雪白的絨線帽,離大姐幾步遠聊了幾分鐘。
教學方式雖然簡單到深得我心,但完全於事無補好嗎!

8

她興緻很高,笑著說,你猜我跟那位大姐說啥?
余鹽掐滅煙頭,說,我從沒想過,居然會碰到同事死掉這件事情。把命丟那兒了,見鬼,好端端的後期,居然會死,見鬼。

7

去年出差路過余鹽的家鄉,他這次酒量大漲,居然換成白酒。
女徒弟叫劉孟孟。大家痛不欲生,每次吃飯還要盡量避著她,免得她發現眾人盒飯跟她不同。我好奇地問幾個後期哥們,大家支支吾吾地說,余鹽德高望重,老頭長青春痘不容易,給他點機會吧。
我說,不會。
很快,我因為前後期都能操刀,在新節目站住了腳跟。
我猛烈點頭,對對對,孟孟你太拉風。

2

孟九_九_藏_書孟邊吃邊哭,眼淚一顆顆掉進飯碗。可是她哭得悄無聲息,筷子依舊扒拉著米飯,用力撥進嘴巴,一嚼,腮幫子上的淚水就滑落下來。
我想,她哭什麼?
他挪開蘋果,東摸摸西掏掏,翻出那個破破爛爛的西門子手機,說,我留著那條簡訊。
孟孟說,那多不好意思,我自己來吧。
孟孟突然哭了,眼淚一顆顆掉進面前的薯條竹籃。可是她哭泣的聲音淹沒在音樂中,用力嚼著薯條,一嚼,腮幫子上的淚水就滑落下來。
我驚呆了,轉頭看向余鹽。
我突然很難過,對他說,老余,別管自己在哪兒,你得對自己好一些。
余鹽說,水泥塊。
我們都會經過這樣的年華,有無限對你好的心,卻只有一堆額度八塊的飯票。
余鹽站著,背後是巨大的玻璃,遠處飛機滑行,升空,成為他發獃的背景。這幅畫面,好像放鴿子。
孟孟辭職,余鹽經常找我喝悶酒。他那個水平,喝悶酒跟吃悶棍一樣的,節奏非常快,嘴巴里喊一聲「干」,杯子往桌上一聲「啪」,然後整個人卧倒。
余鹽哭了。
我沒法接話,手足無措地說:沒關係,我以前小學同桌的願望是一輩子曠課,夏天去運河游泳淹死了,結果真的一輩子曠課。你看,我哪裡能想到,會碰到同學死掉這件事情。
所有人好奇萬分,不知道她說了些什麼,可是沒人上前問她。
我一下全明白了。
新聞這行,我挺了解。每天起早貪黑守在醫院和派出所,鬥毆車禍基本都得往這兩個地方送。哪兒傳來死人的消息,必須快馬加鞭趕過去,搶在警察趕到前。有個哥們,暴雨天收到河裡漂上浮屍的簡訊,飛馳過去,車沒停穩就撲下來,扛著機器二話不說沖河裡跳,就是為了拍到屍體視頻。
余鹽說,一平米多的水泥塊。
她似乎完全沒有發現異常,端著走到桌子邊。幾個同事趕緊讓位子,孟孟緊張地說,別,我好久沒來這裏吃飯啦,你們別。
孟孟說,可是他那麼傻,一直擔心我吃不好,將來嫁給壞人,動不動嘮叨:妹妹啊,哥哥一定要把你喂好。
可是你已經不在了。那我只能對自己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