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音無改，後會有期
東關醫院的。哈哈哈哈哈。
5
某些人我不點名了，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
李鍋底想到了郭里底。面前的小姑娘如郭里底一樣，憨傻和對世界的茫然如出一轍。在這種憨傻面前，李鍋底的生活從來都很體面。
這成績還考屁高中啊，趁早滾回家去，妗子守寡，沒救（舅）了……
一視二嗅三位聽，面迷記在他心中！一視二嗅三位聽，面迷記在他心中！
前後都笑了。
多年後，李鍋底和朋友聽相聲，朋友笑得前仰後合，李鍋底搖搖頭：別看相聲演員台上樂，心裏苦悶著呢。李鍋底想起當年，一個班看著他和郭里底逗樂，自己是逗哏的，郭里底是捧哏的。
那是哪兒的？
7
那年流傳一支罵「老李」的順口溜：
李鍋底算算，和郭里底認識八年了。他問郭里底：抗日戰爭打了幾年？
女生接過紙紅著臉念：磨刀磨剪子，修理鋼精鍋——
諮詢行業呀，花那麼多錢，就整一個PPT，講的東西誰都知道。牛逼在哪兒呢？
語文課上，李雪峰在桌子底下玩「狼吃羊」。老師一把揪出他：李雪峰！一上課就往桌子底下鑽，真是老李老李鑽鍋底，你以後乾脆叫李鍋底算了！
哪兒的副市長？駐馬店的？
不好好學習，還影響全班，癩頭包子趴腳面上，不咬人也膈應人……
鄭州的？
郭里底不懂為什麼「貓走了，頭朝外」說明老李賴，不過他不懂的太多，也就不為一兩樁介意。
如果掉的只是頭髮，李鍋底心裏不會那麼發堵。但頭髮不只是頭髮，一根頭髮代表一樁心事。李鍋底心疼他的頭髮，頭髮雖有千萬根，但每根都是唯一的。正如朋友有千萬個，但每個都是唯一的。
10
李鍋底搖搖頭，他知道郭里底到底還是不懂他。
八年算不算長？
郭里底豎起大拇指，笑得開懷。彷彿最後那句是他寫的。
過心歸過心，可惜還不能算朋友。李鍋底心裏有點遺憾。李鍋底把「朋友」二字看得太高，他認為必定要懂得自己的人，才當得起「朋友」二字。而郭里read.99csw.com底不懂他，郭里底只是崇拜他。
李鍋底想了很久，回信說：郭順子，雖然我有很多朋友，但我不會也不想把朋友在自己心裏做個排名。因為每個朋友對我來說都是唯一的。你在我心裏也是唯一的。等你什麼時候有了像我這麼多的朋友時，你就會明白，把朋友分出第一第二太幼稚了。很多朋友是唯一的，無法替代。
李鍋底搶過本子補上一句：
世上哪一顆心不曾容下千軍萬馬呢，只有從不嫌一個太少的那顆心，才從不懼千軍萬馬喧囂。
你是說teamwork？
王路，詩人，作者。微博ID：@王路在隱身
七班班主任叫王作詩。王作詩不教語文，教代數。王作詩有個癖好，周二下午第一節，講五分鐘，必把教案一摔，開始訓學生：
一年級手工課，老師讓大家摺紙，郭順子不會。放了學，他坐在單車後座，身子罩在媽媽大雨衣里，低頭看著往後走的柏油路，一聲不吭。媽媽說，回家媽教你疊飛機，疊青蛙，疊船。
9
從前是過嗎？
鍋里底山路十八彎，鍋里底水路九連環……
蹬蹬蹬，郭順子跑上講台，拍著小胸脯唱：
就這一聲「尻屎」，李鍋底知道郭里底跟他過了心。
教室很安靜，校園更安靜。
李鍋底到七班就考了第一。
磨刀來，磨剪子——，修理鋼精鍋！
哈哈哈哈哈。
大家笑完散去，各看各書時，李鍋底覺得很無聊。其實他也懶得耍郭里底，耍他只是為了給大家看。就像玩猴子的，不圖猴子好玩，圖大家看著好玩。
李鍋底對「朋友」的定義是在這時顛覆的。「朋友」不等於「懂你」，「懂你」也不等於「朋友」。領導想吸煙的前一秒秘書就把打火機煙灰缸遞過來了，他們是朋友嗎？外面世界的花樣層出不窮，父母一概不懂，可沒人比他們對你好。
郭里底跟李鍋底說起此事，李鍋底就跑來聽。一聽不要緊，沒忍住，笑得哏兒哏兒的。
晚自習時，李鍋底抽空從地道戰中回來看看，他做了兩下擴胸運動，招呼了前後偎過來，對郭里底說：「黃胖墩的媽是護士長，你知道不？」郭里底平時分不清「fhttps://read.99csw.com」和「h」。
不，不要讀這些。文藝講究貼近實際，貼近生活，貼近群眾，你來一段三貼近的。說著，李鍋底列印了張A4紙遞給她。
略懂一二后，天還是那個天，鳥還是那些鳥，但李鍋底想的不再是天高任鳥飛，而是飛來飛去都還他媽是只鳥。
成了領導的得力幹將后，李鍋底開始負責招新人。李鍋底喜歡調戲來面試的小姑娘。李鍋底的調戲不動手，不動腳，動嘴。但他自己不動嘴，讓小姑娘動嘴。
4
「世界最安靜」，這句話是李鍋底寫的，但寫的是郭里底的世界。
初中畢業，李鍋底要去鄭州讀高中了。一瞬間他發現，這幾年來感受到的很多優越感是郭里底給的。能拿來開涮的人不少，但心裏不惱他的，也就郭里底一個。
世界最安靜。
一視二嗅三位聽，面迷記在我心中！一視二嗅三位聽，面迷記在我心中！
1
你咋記？
郭里底說：擱我這兒，唯一的就是最好的。我心裏但凡裝了一個人，她就是最好的，再沒有第二個。又說：我的心不像你那麼大，裝得下許多人，我心小，只能裝一個人。
郭里底有次晚自習居然寫詩了。前兩句一氣呵成：
世上哪兩顆心不是隔著萬水千山呢，只有從不求他人理解的那顆心，才從不覺萬水千山遙遠。
當李鍋底更新「朋友」的定義時，郭里底已經娶了老婆，生了孩子。他也許還關心下輩子誰會做他的女人，但早就不關心下輩子誰會做他的同桌。
不對！
五年後，他們上了二中。郭里底在一（7）班，李鍋底在一（8）班。
理解「飛來飛去都還是只鳥」這一句話，李鍋底花了三年。領導說這叫「用三年完成了職業心態調整」，比三年拿到博士學位強多了。
哈哈哈哈哈。大家笑得更凶了。
有天老師說，誰會唱歌，來給大家唱一首！郭順子小手舉得高高的：我會！
記了兩遍，郭里底又說：不對，不能記在人家心中。
郭里底想啥都跟李鍋底說，李鍋底卻不跟郭里底說。說了郭里底也不懂。
李鍋底手握過千千萬萬盞酒杯，眼見過千千萬
read.99csw.com萬處風景，心裝了千千萬萬個唯一。當唯一有了千千萬萬，各樣的酒杯都還是酒杯，各色的風景都還是風景。
李鍋底又見到了郭里底。郭里底哈哈一笑，這一笑和他們初識時郭里底從教室探出腦袋的那一笑別無二致。這一笑讓李鍋底起了疑惑：敢情面前這個人才是逗哏的，自己這麼多年一直在捧哏。
大家笑岔氣了，郭順子也跟著笑。笑完，他有了新名字——郭里底。
《山路十八彎》！
在這個世界上，誰能懂誰呢？
可是，所有的體面總會在不經意間被出賣。譬如，額前的頭髮花花往下掉。捏著掉下的千絲萬縷，李鍋底發了半天愣，突然大吼：想留不能留才最寂寞！
八年。
情緒沒帶起來啊。演員的自我修養很重要。干我們這一行，情緒要能隨時進入狀態，再隨時跳出來。你要和成千上萬個人打交道。連情緒的基本切換都控制不好，怎麼處理工作？我給你演示一遍：
花開咧，花又落——，更與何人說！
郭里底在縣教育局上班。生活清閑，每天上班，下班，吃飯，看電視，周末去鄉下釣釣魚。他當年的走神變成了今天的生活。
郭里底像李鍋底的一根頭髮那樣，沒有留住。對這時的郭里底來說，重要的不是朋友，而是老婆孩子，是家。
李鍋底搖搖頭：真費勁，難怪你頭髮都白了，我用一句話就記住了。
小姑娘胸脯挺得高高的：花開花又落，更與何人說……
郭里底卻不懂逗哏捧哏的區別，一如他分不清譏笑、諂笑、調笑、取笑的區別。在他眼裡，笑只有一種，就是開懷。
世上最寂寞的事有兩種：一種叫美人遲暮，一種叫英雄謝頂。都是想留不能留。
結題那天，來三個人彙報，一個從法國，一個從香港，一個從東京飛過來，彙報一小時，然後飛回法國。要說諮詢行業牛逼，就在這兒。
3
而李鍋底卻喜歡打破砂鍋問到底，但李鍋底問的不是砂鍋，而是鋼精鍋：媽，鋼精鍋咋不是鋼的呢？
貓走了，頭朝外
李鍋底長吁一口氣，對郭里底說：一個就夠了。
李鍋底陡然覺得郭里底的心無比廣大。他思量，我原先一直求一個懂自己的，https://read.99csw.com後來又求一個心裏有自己的，竟千人萬人中找不到一個。可當你不找他時，他就站在那裡等著你。
呦嗬，看不出來，小湖南還會唱歌呢，你會唱啥？
李鍋底問郭里底：那年我沒說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只說你是唯一的，你心裏會不會不得勁兒？
好，你別走了。
8
學生都把頭埋得嚴嚴的，怕老師看見他們偷笑。半學期后，語文老師發現七班作文成績特別好，學生個個能一篇作文用五條歇後語。
郭里底原是少白頭，工作后變得烏黑烏黑。當年讀書把黑髮累成白髮，他不悲傷，如今頭髮一根根變黑，他不欣喜，似乎萬事萬物本來如此。
那天李鍋底在走廊玩，看見教室有人手貼在玻璃上，就伸手隔窗對上。教室里的手往左，李鍋底也往左，手往右，李鍋底也往右，教室里就探了只腦袋出來，正是郭里底。他們哈哈一笑，成了朋友。
左邊歪歪腦袋，右邊歪歪腦袋，擠出第三句：
天空也安靜，
千千萬萬個唯一，到底沒能把李鍋底的心填滿，正如千千萬萬根頭髮，留也留不住地往下掉。千千萬萬個朋友懂他，卻再沒一個像當年郭里底那樣和他過心。
早讀，郭里底背生物：視神經、嗅神經、位聽神經、面神經、迷走神經……
嗯，你說你夢想做主持人，那你即興朗誦幾句我聽聽。
王作詩說，成績面前，人人平等，只要成績好，想坐哪兒坐哪兒。李鍋底就和郭里底成了同桌。
貓來了，頭朝里
李鍋底知道，郭里底早就不是他最好的朋友了。
team個屁！我是說當天飛來當天飛回去。李鍋底咂摸咂摸嘴巴。
李鍋底知道這麼苦口婆心地寫郭里底不一定懂，但他還是要寫。不是為了郭里底，是為了他自己。自從出了縣城，他再沒碰見過像郭里底那樣崇拜他的人。
朋友不是理解你的那個人，而是陪伴你的那個人。郭里底陪伴了他八年。那些懂他的人卻連陪他八小時的時間都沒有。兩個原本不可能成為朋友的人成了好朋友，只因朝夕在一起。兩個本來是好朋友的人陌生了，只因離得太遠不能陪伴。
還不對。
當誰也再聽不出李鍋底的河南口音時，郭里底九*九*藏*書的信寄來了。信里說：李雪峰，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要是有下輩子，我還想和你做同桌。
李鍋底喜歡上課走神。他走到跟成吉思汗出征，走到在地道戰里打日本鬼子。郭里底也走神，但走的和李鍋底不一個路數，他走得最多的是晚上吃什麼，星期天去哪釣魚。他倆坐同一間教室，用同一張課桌，卻活在兩個世界。
咱們這一行，速度為王。誰花最少時間完成角色轉型，誰脫穎而出，剩下的人就被淘汰了。李鍋底的領導說。這是行業的規則，也是時代的法則……
王作詩虎軀一震，你哪班的？跑我班做甚！我愛聽你講課。
噫！我以為是哪縣的副市長呢！
李鍋底競選班長，票唱到前六組，組組有他，第七組突然沒了，郭里底嘀咕了一聲：「尻屎！」全班聽得清清楚楚。
郭順子三歲時，母親改嫁，把他從湖南帶到河南。隨他來到河南的沒有一件玩具，沒有一身新衣服，只有一口湖南話。
李鍋底小拇指輕彈酒杯，對學妹說：
郭里底咋舌，學習方法真他爸爸的重要！（郭里底不罵娘。）
老李老李鑽鍋底
三年後，李鍋底到北京讀大學。而郭里底又過了一年才考上鄭州的三本。李鍋底到了北京，第一次出門，找了個老頭問路：大爺，地貼在哪兒？
6
看看老李賴不賴
第四句死活想不出來，牙把圓珠筆都咬禿了。
郭里底歪頭想了半天：說長也長，說不長也不長。
在哪兒呢？學妹瞪大眼睛。
是地鐵，鋼鐵的鐵，不是鍋貼的貼。您河南人吧？
2
原來不是所有河南話的第三聲都該撇成第一聲。李鍋底頓時覺得自己像小學一年級的郭里底。不過，李鍋底到底是李鍋底。像點了Ctrl+H，李鍋底很快把所有的「恁」清一色換成了「丫」，「中啊」換成了「成嘞」，「尻屎」換成了Holy shit。
「尻屎」是方言，類似於「哎呀，糟糕！」
出來之後，李鍋底發現世界很複雜，自己很渺小。頭開始，李鍋底雄心勃勃地想：天高任鳥飛。七八年後，李鍋底終於對世界略懂一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