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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建造時

城市建造時

作者:楊不壞
這是我聽到的其中一個黑勞工的故事,這樣的故事在這裡有很多,另一類是被器官販子帶走的,沒有聽到很詳細的故事,一般都是割腎的。把人帶到一個地方關起來,然後等著有買家的時候就把人帶到另一個地方做手術,手術做完趁著麻醉找個路邊把人扔下就不管了。具體是不是這樣的我並不知道。
我跟磊子一聽這話就更急了,知道今天肯定是拿不到錢了,乾脆揍他一頓出出氣,但我們倆還是沒敢直接上去揍,我吼了一句:「我靠!你再說一遍!」我大聲吼的時候也頗有震懾力,聲音很大。
我們倆,還沒跑到混凝土廠旁邊的馬路上就被一腳一個給踹倒了。幹了一天的苦力本來就累得不行了,還剛打了一架把僅存的爆發力都用出來了,跑都跑不動了。只好倒地抱頭挨揍了,這幾個人也不是善茬,鐵棍雖然沒有往頭上打,但這幾個壯漢腳踹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踹了一陣問我倆服不服,這還能不服嗎,必須服,再不服就殘這兒了,大丈夫能屈能伸才行。我倆連忙說:「服了,服了。」工頭捂著肚子過來說:「你倆小|逼崽子不是牛逼嗎?再牛逼一個給我看看!」
工地上這幫人覺得磊子說的也有點道理,他們當然不敢惹上公安局的人,但也不能顯示出他們怕。其中一個壯漢拿著鋼管指著我們說:「看你們倆是學生,也不打你們了,當學生就好好學習,出來幹什麼勞務市場」。
我、磊子在學校住幾天之後也搬出了學校,在勞務市場旁邊的村子里租了房子,同樣無業的阿明也跟我們一起搬了出來,跟我們一起做勞務市場。那時候是夏天,對居住環境要求也不高,能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不至於去住5塊錢一晚的工棚就好。最後找了一間平房,100元,房間里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真的什麼都沒有。屋子很大,大概三四十平米,從學校搬出東西來,書都賣給收廢品的了,東西一收拾發現少得可憐,除了被褥跟幾件衣物之外,能帶的大概也就幾本盜版文集了。東西打包搬進這間屋子裡打起了地鋪,這是我們第一次租房子,有些興奮。在房間一頭並排三個地鋪,買了副撲克牌斗地主。房子沒有廁所,只能在門口不遠處的草垛後面解決了。也沒有水源,房東給弄來一個大缸,灌滿水可以喝,可以洗臉什麼的。房子不遠處有一家鄉村網吧,我們有時休息一天的時候基本上都在網吧里度過。從這一次開始開啟了我的租房生活,在以後的很多年裡一直都在租房子,最便宜的時候租過月租50元的房子。
有過這一次經歷之後我對勞務市場有點小小的恐懼,不想再去了。沒過幾天忍不住一天能掙四五十塊錢的誘惑就又去了,然後我們搬出學校,跟磊子、阿明一起正兒八經地做起了勞務市場,我們算著一天基本上能掙五十元,可勁花一天也能省下三十塊錢,那我們一個月能攢下的就有九百塊錢了,九百塊錢可是巨款啊,我除了交學費的時候手裡拿過一千多塊錢從沒拿過十張以上的百元大鈔。後來我們發現事實並非如此,我們把自己想象得太強大了,事實上我們一直處於三天打魚兩天晒網的狀態,做一天休息一天,有時候做一天休息兩天,最多的時候也就連續去三天,所以手裡並沒有攢下錢,手裡有錢之後我們下館子,上網,有時一天能花四五十。
於是,他就真的不動了。
那九_九_藏_書天我們被分到學校宿舍樓,在六樓,我們作為小工每人跟著一個大工師傅,負責給他們打雜,搬磚運石灰水泥什麼的。大工師傅們用磚壘出一個一個的小格子,這些小格子將來就是大學生們的宿舍,他們會在這裏學習、睡覺、玩遊戲,每天晚上會在這裏討論哪個姑娘最漂亮,討論追一個姑娘要實施的計劃,討論怎麼應付下一次考試。
後來阿明走了,剩下我跟磊子在勞務市場繼續做,我們一般不會挑太累的活,我們倆做了時間這麼久了也有一些經驗了,碰到好的工地就會連續去好幾天,但也會遇到看走眼的情況,那次遇到了做勞務市場以來最黑暗的一次,被揍了還沒拿到錢。
在學校晃蕩幾天之後我打算離開學校,同時與我離開的還有磊子跟阿明。有些同學被分到工廠了,每天不到20元的實習補助,有些同學不滿學校分配,從工廠離開成為無業游民了,有些同學回家了,有些同學去餐廳端盤子了。這是我們技校畢業之後的幾條出路。這些工作的日收入都不足30元,我們三人選擇去市郊的一個勞務市場,在那裡每天的薪水是45元到60元不等,而且是日結,在那裡工作了三個月,是至今以來最特別的一次生活體驗。
磊子說:「動一下我現在就弄死你!」
這山溝是一個燒木炭的煤窯,四面環山就地取材燒製成無煙木炭然後專賣到城市。老李的工友說他逃出來的時候走了近一天的山路才遇到村子,可見這地方人煙之稀少了,在這種偏遠地方也是最容易使用黑勞工的地方。白天這些人,在附近山上砍伐樹木,修理木頭,一個窯一個窯地填滿然後點火悶起來冒煙,完了打開煤窯把燒制好的木炭掏出來冷卻。幹活的時候有人拿著棍子帶著狼狗看著,腳上戴著沉重的鐵鏈讓他們行動不便,這樣即便想跑也跑不快,很容易抓到。
老李的那個工友是到那裡二十多天的時候逃跑的。他們到山上砍樹的時候老李連續幾天用斧頭耗鐵鏈,耗了三天鐵鏈鬆動,第四天的時候趁大家都在幹活,他偷偷解開鐵鏈往山上跑了,他知道如果往山下跑他們的車沒多久就能追上他,進了山就不好找了。老李的工友進了山工頭們也沒有注意到有人逃跑,估計知道的時候他早已翻山了。他對老李說當時沒頭沒腦地在山裡走,翻了幾座山天就黑了,晚上就靠著石頭睡的,那幾年北方山裡的狼已經很少了,所以一般也不會遇到。直到第二天中午他才遇見村子討到吃的,在村子里給人打小工幹活湊了回來的路費才總算回來了。回來后也不出去幹活了,在這兒抽了幾天悶煙,把自己的積蓄都取出來然後就回家了。
我不知道該如何描述這個地方,其實就是一條很寬的大馬路旁邊,如果沒有人的話這裏簡直再普通不過了,如果開車從這裏路過都不會多看一眼。但是每天早上,這裡會聚集上千人,人山人海,賣早餐的大媽們早早就準備好油餅油條包子茶葉蛋這些頂餓的食物等待開張。大概從早上四點鐘就開始聚集大量人群,一直持續到下午還會有零散的幾十人在路邊等活。絕大多數是男人,只有極個別的女人,因為在這裏等來的活都是去工地,蓋樓,裝修,修路等,沒有工頭願意要女人,一般也不會有女人來做這些體力活。大部分人都是中年以上的年紀,二三十歲的正當年漢子九*九*藏*書並不多見。這些人里充斥著很大一部分的外地人,包括外省人,這些人沒有監管,沒有登記,魚龍混雜,這裏每天都有很多故事。
我們倆正在跟倒在地上的工頭要錢呢,工棚那邊的人跑過來了,還是四五個人,個個手裡拿著鋼管。眼看著就過來了,才醒悟他們怎麼會給錢呢,趕緊跑啊!
楊不壞,青年作家。微博ID:@楊不壞
我們一直以為沒錢了就去一天然後就有錢了,直到有一次連續下了三天雨,勞務市場做的都是室外勞動,下雨是沒法幹活的。到最後一天的時候我們三個人翻遍全身湊出一塊錢來,一塊錢在那兒能買四個小饅頭或者兩個大個的饅頭,我們去買了四個小饅頭分著吃了。還好第二天就晴天了,早起去勞務市場找活,身無分文也沒錢吃早餐,有的工地管飯,有的工地是不管飯的,我們只能找中午管飯的工地去,要不非得餓死不可。
經常有人失蹤這事我是聽在這裏待了五六年的老李說的,他是外省人,每天在這裏找活,對這裏無比熟悉,我跟他同一個工地做了大概有三四天,他看我年齡小,挺照顧我的,也給我講很多故事。
最開始發現這個地方的是磊子,磊子家就在離這個勞務市場不遠的郊區村子里,最開始的幾天我們還在學校里住,但是由於早上四五點鐘就要出發,五六點左右到勞務市場,去太晚的話就會面臨找不到活的危險,十八歲的我們身體並不是很健壯。但是早上四點鐘學校是不開門的,大門不開我們可以翻牆出去,但是這麼早宿舍門也不開,宿舍門不開我們也不敢跳樓下去。所以我們通常當天晚上去網吧獃著,上網玩到半夜然後在網吧睡覺,第二天早上從網吧出來騎自行車趕往勞務市場。最開始幾次是我和磊子一起去,我們兩個人一輛自行車輪流載著對方,一個小時的路程可以到達勞務市場。找個地方鎖好自行車買油餅或者包子,一邊吃著一邊注意著周邊。一旦有車停下便會有一群人蜂擁而至,不管是什麼工作先上車再說,大多時候工頭會擋在車前來挑選人,每個人都往前擠期待被選中,選夠了人就會開車離開,沒人跟民工們交代去哪兒幹活,幹什麼活,有時候民工們會問,有時候一些長時間在此的民工們已經連續幾天上這輛車,知道是做什麼活。這個地方的電線杆子上沒有老軍醫廣告,很多時候是被尋人啟事的廣告佔據著。這裏經常有人失蹤。
多年後再回想這次打架仍心有餘悸,也不知道當時18歲的我們哪來的膽子打那次架,但有時想想也挺激|情了,在那之後的幾年這次打架一直是我跟磊子吹牛逼的資本,因為那互相攙扶的一晚,我跟磊子的感情也一直維繫著。
工頭一聽這話急了,說:「你們兩個小兔崽子給我等著,今天一分錢也不會給你們」。
那天剛好上一家工地的活已經做完了,開始找新工地。車過來喊了一嗓子:「4個大工,7個小工。」然後開始烏泱烏泱往車上爬人,我們也順勢搶著上車了,問旁邊的中年民工昨天你去過沒,那大叔說:「先上車再說,累不著你」。然後我們就稀里糊塗地去了,一天55元,顛簸一小時到市郊區的一個混凝土攪拌廠,要蓋幾間房子,還要修一條路,我們給大工師傅搬足夠的磚跟水泥之後等著混凝土過來倒在路基上,穿上長筒靴攤勻混凝土再用振動棒消除read•99csw.com氣泡,再熨平一遍路就等著晾乾了。活基本上就這些,基本上就歇不著,這邊搬完磚,那邊馬上得修路,我跟磊子年輕耐力差,有點跟不上節奏了。工頭看我們動作有些慢就開始說我們兩個,再跟不上就扣工資了!我們倆基本上是愛理不理繼續慢節奏做,但確實也累了,搬磚速度趕不上大工蓋房,大工也有些不耐煩。中午吃完飯到兩三點鐘就有點累虛了,就想找個地方躺下睡一覺,工頭說給我們扣10塊錢,我們怒目瞪他,有種敢扣我工資就跟你拚命的樣子。工頭就更不給我們好臉色看。
那工頭明顯是還有點悶悶不樂,感覺就這麼放我們走了就太便宜我們了,但也不敢說話。壯漢說:「算你們倆還有點規矩,走吧」。
這一下午過得非常漫長,像是過了好幾個世紀一樣,鑽進氣罐里憋著勁刷,刷得實在扛不住了再鑽出來,想著怎麼著也過了半小時了吧,出來一看表只有三分鐘。還好那天的監工並不太嚴格,他也看得出這不是人乾的活,沒有太逼我們。下午順利領到錢的時候很高興,一天就能掙四十五塊錢,這對那時候的我來說這錢真不少,那時候我一個月的生活費就兩百塊錢,這差不多是我一星期的生活費了,這也能讓我們在網吧呆很長很長時間。那時候我上網對遊戲已經基本不感興趣了,因為遊戲玩得不好也沒錢買裝備,這導致我在遊戲里沒有成就感。我就開始玩論壇了,在論壇里做憤青,沒多久就在一個小論壇里出名了,一發帖子總有一幫人回帖,這比玩遊戲有成就感。
這種勞務市場工資是日結,如果願意的話可以每天換一個工地,遇到活輕鬆錢也不少的工地我們就連續去好幾天,遇到活累錢不多的工地我們第二天就不去了,最後記不清去過多少個工地了。
這裏的失蹤人群主要分兩類,一類是被帶走做黑勞工,另一類是器官販子,帶走割腎了。
磊子說:「操你大爺,有種你別再去勞務市場找人了!」大家都知道勞務市場是民工的天下,在勞務市場民工揍工頭的事時有發生。
那天中午吃的是燉白菜,大鍋燉,也沒多少油水,主食是饅頭,熱乎乎的大白饅頭。我們沒餐具,其他人都自帶大茶缸子跟筷子,我們什麼也沒帶。做飯的老師傅給我們找了個盆子,然後我去旁邊找了幾根鐵絲一彎當筷子,迫不及待地狼吞虎咽。不用撈菜,饅頭聞著都香,接觸到舌頭的那一刻饅頭是甜的,此後的很多年我都沒把饅頭吃出那種味道來。那種感覺很踏實,我像是漂在水裡的人,吃到饅頭的時候感覺我上岸了,很踏實。後來我看了一部電影,講述一個殺手的故事,殺手說:「吃飽了,很踏實」。聽到這句台詞的時候深有同感,對於一個挨過餓的人來說。
我說:「大哥,我們第一次出來,想體驗一下生活才能更珍惜衣食無憂的生活好好學習,大哥,沒事我們就先走吧,我們也不差這點工錢,全當是給這位大哥賠罪了。」
那工頭上來就是給我倆一人倆巴掌,又一人踹了一腳。還是磊子比較聰明,磊子說:「大哥,我們錯了,我們打了你們的人,你們也揍了我們了,咱們這算扯平了。我們倆是學生,來體驗生活的,不懂規矩,大哥您多擔待。我這個同學他叔叔就是公安局的,囂張慣了,要不我倆也不敢打人,要不這事咱就誰也不追究了吧。」
吃的東西基本上是https://read•99csw.com白水煮一切,不如豬吃得好。在那待了一周的時候有人試圖逃跑,被抓回來的時候在院子里被狠狠打了一頓,所有人都看在眼裡,然後關起來餓了兩天,打出來的傷一時半會好不了,關了兩天之後就被拉走了,有人說幹不了活被放走了,也有人猜測拉到山裡活埋了。總之大家都人心惶惶。
我們哪還敢等工地的車送我們回去啊,轉頭就走了,心有餘悸又顯得不緊不慢地走出了混凝土廠,出了混凝土廠就開始沒命地跑,怕他們追上來,順著馬路跑了十來分鐘實在是體力透支了到路邊躺下休息。這時才發現這兒離我們住的地方至少得走兩三個小時,再站起來活動一下的時候才感覺到開始渾身疼痛,剛才是嚇得忘了疼了。照這個狀態走回去得什麼時候,當時已經是晚上7點鐘了,晚上7點鐘的夏天已經是黃昏了。我們倆掏一下口袋也沒錢,兩人就剩十塊錢了,打車肯定是不太現實,討論一會也只能是走回去了,掏出皺巴巴的香煙來點上拚命吸著,躺在馬路邊休息。這荒郊野嶺的城郊也沒有吃飯的地方,我跟磊子都餓得不行了,吃到五塊錢一碗的拉麵時已經是晚上9點鐘了,一瘸一拐地到出租屋時已經十點多了。
工頭說:「你給我等著,我非弄死你們倆!」
後來磊子從軍,我去北漂,磊子結婚,我依然單身北漂,磊子當爹,我還是單身北漂……
我倆連忙說:「大哥,我們錯了,不牛逼了。」我當時是嚇壞了,後來磊子說他也嚇壞了,在鳥不拉屎的工地上把我們扔攪拌機里蓋了房子都不是什麼大事,看他們這麼多人,我倆跪下求他們的心都有了。但我們知道不能那麼做,因為要是真跪下來求他們可能就真會有事發生,得有點骨氣還得顯現出我們服了才行。
勞務市場旁邊是個丁字路口,從這個丁字路口向西大概100米就是一個派出所,卻仍然每天都很混亂,晚上沒有姑娘敢獨自路過,下午幹完活后工地的車會將民工們送回到這裏,然後從這裏再離開或者留下,很多時候我晚上回到這裏時已經累得有點虛脫了,身上的衣服也沒有換,穿著髒得不像樣的衣服,蓬頭垢面,路上的行人看見我這種人的時候會不自覺地躲開我,這讓我感覺自己是一個入侵者,在這座城市橫衝直撞。
我跟磊子一邊乾著活一邊商量著敢扣我們工資就揍他的,這兒監工的也就他自己,我們倆還整不了他一個啊。下班之後點名叫到我們兩個時一人扣了10塊錢工資,我們倆看著工頭說:「憑什麼扣我們工資,活我們也都幹完了」。
幾天之後我們去一所大學的新校區工地,那時候我看著這一片雜亂的工地想,過不了多久就會有一幫傻逼來上學了,這是那時候我對大學生的態度。後來這種態度慢慢轉變過來了,我或許只是嫉妒他們有大學上我沒有,他們可以在大學里無憂無慮談戀愛我只能給他們蓋宿舍。後來漸漸就釋然了,不憤青了,不嫉妒了,但還是羡慕上過大學的人,幾年之後我身邊基本上全是大學生了,我羡慕他們有一段大學時光,那是他們人生中最寶貴的時間。
工頭又說了一句:「今天,你們倆,一分錢也別想拿到」!
這時我們倆犯了一個致命錯誤,這裡是工地,雖然這兒就這一個人,但不遠處的混凝土工棚里人還挺多。我們沒有把他揍一頓就跑,而是天真地繼續找他要我們今天的工錢,或許當時腦九_九_藏_書子裡還幻想把這孫子打服了還能多敲詐點錢。
找到一個中午管飯的工地,日薪四十,也管不了給多少錢跳上車就跟著去了。那天我們的任務是把很多鋼筋從一個地方抬到好幾個地方,我們三個人加另一個搭檔四個人抬鋼筋。再一次體驗到難熬的滋味,一邊餓著肚子一邊幹活,一會看一次表,一會再看一下工棚那邊,盼著吃飯啊。
我跟磊子撿起地上的木棍就上去了,我先是打頭一棍,被用手臂擋了一下。能感覺得到當時我是用了全力砸下去的,以前上學群毆別人時我從來下不了狠心使勁,這一棍子確實是被氣壞了。此時其他民工們都在看熱鬧,因為誰也不認識誰,大家錢都沒拿到,多管閑事畢竟是不好的,也有可能是不想被揍吧。這一棍子砸下去工頭也怒了,沒想到我倆真敢打他,因為現在還是在工地上,在工地上就是他的地盤。工頭想過來找我還手,磊子一棍子又打在他肚子上,然後一腳踹倒,我們就明顯佔據優勢了,幹了一天活的爆發力也全用出來了。我拿棍子指著他說:「給不給錢!」
工頭說:「你們這是幹完了嗎!啥也別說了,這10塊錢一定要扣了。」
我跟磊子第一天去勞務市場,我們倆臉挺白的,穿得也還算乾淨,很多工地不要我們倆,最後我們還是找到活了,去了一家大型化工廠,他們要安裝管道,有磨光、刷漆這些活。我跟磊子被安排刷漆去了,剛被分配我倆還挺開心的,磨光的話會被鐵鏽弄得塵土飛揚一身臟,到了具體地方我們發現是鑽進一個大型氣罐在裏面刷漆。剛開始我們倆提上油漆桶就鑽進去了,在裏面刷了沒五分鐘就淚流滿面地鑽出來大喘氣,油漆味太大。監工給找來防毒面具、護目鏡裝備上再進去,儘管這樣,最多在裏面堅持十分鐘就得馬上出來喘口氣,在裏面時間長了是要中毒的。那一天的工資是四十五元,我跟磊子說怎麼著也沒想到這四十五塊錢這麼不好掙,當年我在高速公路上打混凝土也不至於這樣啊。中午我跟磊子說要不下午咱不幹了,直接跑吧,再來這麼一下午能不能活著回去還不一定啊,磊子不同意,覺得不堅持到下午這一上午也白忙活了。在我的極力勸說下磊子最終還是答應了逃跑計劃,然後磊子算了一下回去的路費我們倆得需要12元,最終因路費不夠而放棄計劃。
老李有一個工友曾被帶走做黑勞工,後來那個工友逃出來回來收拾東西就離開這裏了。據老李說,那些拉去做黑勞工的開出的價錢很誘人,這裏幹活的人日薪最高不過一百,偶爾有一百一二的,但這些都是大工,也就是技術工,純勞力的小工通常日薪最高五六十元。那次他們開出的價錢是去待六天,每人一千元。這樣算下來日薪是一百六十多,而且不用會什麼技術,只要能幹活就行,還有就是可以連續做六天,如果在這裏就得天天來搶活,而且不一定每天都能搶到活,所以這個連續做六天工資一千元的活非常有誘惑力,工頭從中挑了11個人上了一輛中型客車。老李的工友說這11個人都是外地人,工頭是聽著口音挑人的,這輛中型客車越開越遠,開得大家都心虛了,有人問這是去哪兒,工頭只說馬上就到了。開了大概三四個小時,快到中午的時候才在一個小山溝子里停下來,這些人都是外地人,根本不知道這裡是在哪兒,四周都是山,根本沒有村子,下車之後他們就被限制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