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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舔刀頭恨,有鬼夜殺人

輕舔刀頭恨,有鬼夜殺人

作者:王雲超
王雲超,某酒企主管。微博ID:@大蛋蛋的外宅。豆瓣ID:大蛋蛋
同一年冬天,我和校長女兒劉珊進城上素描課,路過工業區,和許多人一起見到路邊大坑裡那具赤|裸的女屍。起初我遠遠望去白花花的,以為是誰家扔的死豬,走近才發現是個女孩子,二十多歲,平躺在一堆木皮子上。劉珊嚇得只想回家,我則堅持去上課。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見到裸體女人,卻崩潰了三觀,我對世間所有純潔的美好的念想在一片猩紅的夕陽中煙消雲散。
某種意義上,那具白花花的女屍也代表著一方水土的盛極而衰。早年混亂的工業區在隨後幾年的反傾銷浪潮與世界工廠轉移中日漸凋落,很多人再次下崗,歸去鄉里,一切,都歸於平實,平庸,和平淡。
當然,在盛產爆炸案的河北,這不過是一道微不足道的煙火。1998年後,無數的下崗工蠢蠢欲動報復社會。兩年後,隊伍里又添了金輪教徒,他們專找人多的職工單元房下手,無數無辜的麻木的中國人在睡夢中上了天。我一直不喜歡樓房,除了嚴重的「有院才算家」的鄉下人情結,安全是重要因素,一來中國東部都處於地震帶上,我亦親歷過地震,褲子都沒穿就號召全宿舍跑到院子里。二來現在的商品房基本都偷工減料不堪重擊,別說地震,一袋化肥都能讓它趴下。三來我朝三十年重理輕文,有太多人掌握化肥會揮發之術,他們媳婦兒跟別人跑了,去買化肥;工作被人擠掉了,去買化肥;官司打輸九九藏書了,去買化肥;他們恨二樓,五樓的人也吃化肥。
十年前,這個殺人路口終於惡至終端,女老師帶著20個小學生排隊走過路邊,急轉彎的貨車逼來,牛頓在車上推下成堆鋼條,瞬間埋死7個孩子。女老師奮力推開幾個娃娃后自己被鋼條砸死,這就是邢台11.9特大交通事故。事後,憤怒的民眾推翻了警車毆打了警員,最後政府賠償死者傷者銀子,並給女教師英雄稱號。
小時候這樣的故事很多,女人一旦帶著怨氣走了,就拚命糾纏,中國人對女鬼的恐懼遠遠超過男鬼,足見中國男人之心虛。
幼時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是鄉里的爆炸案,一男被媳婦娘家人逼著離婚,用化肥制了袋炸藥,夜間放在老丈人家房子牆后,岳母半夜夢見死去多年的大女兒,大女兒站在床前,扯下被子讓她快走,醒來,發現被子掉在地上,復睡。大女兒站在床前,扯下被子叫她快走,母怒,與大女兒爭吵,叫道:「死丫頭片子,快點走吧,這麼多年了你也不讓家裡消停」,醒來,越想越氣,端起大女兒生前用過的鏡子疾步走到外面院子摔碎,鏡落地,轟隆一聲,背後房子塌了半邊。
去年,老同學告訴我,孔中解散了,那個地方被改成了福利院還是工廠宿舍什麼的記不清了,反正是解散了,他媽的解散了。想起來,孔中本不是祥和地,解放前,那裡是寺院,養著一群花和尚,搶地淫|女無惡不作。後來,八路來了,把花和尚們用繩子拴著趕到野https://read.99csw•com地里逐個槍殺,半個世紀過去,孔中寺院老宅里陰魂不散,晚上頻頻傳出敲木魚誦經,把夜間上廁所的男生嚇得尿了一褲腿。
我最後一次目睹兇殺,是地處工業區西端的孔橋中學。當時我在那裡上高二,孔中盛產群架,用器械的不在少數,帶刀的卻只有一個外地男生,此男性情孤冷,在這樣一個亂鬨哄的破學校里嚴重缺乏安全感。晚自習后,同屆隔壁班一個姓楊的同學為奪女友帶一幫人打外地男,打完后再打,外地男抹掉眼淚摸出刀子,楊同學不知,繼續毆打,打累,回班,趴桌子上半天不起,眾人呼喚,不醒,地上一攤鮮血。抬到學校診所,女拐子大夫說快打120,我和大伙兒一邊等120一邊站旁看他,他上身赤|裸躺在床上,臉部雪白,上腹一個黑窟窿,小腹被淤血撐得鼓鼓的。五天後,楊同學魂斷三院,花光家裡所有積蓄。
天上星多夜不明,城裡錢多亂了情,鄉下漸至和諧,十裡外的城裡卻開始惶惶不可終日,尤其是邢台市東郊工業區。綿延十幾里的工業區,亞洲最大的木板材基地,養活了方圓百里的農民和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南蠻子,天南海北輟學的年輕人來這裏吃飯留宿打工,這種地方,一度是邢台最混亂的地方,幾乎每年都要死人。
這件事對我教育很大。首先,我從這件事知道了匕首才是七種武器之首,迅速把宿舍床下那把砍刀扔了,砍刀只能壯聲勢,造皮外傷,匕首才是動脈大敵,脖九_九_藏_書子以下命根以上隨便哪個地方扎一下就能和對方古德拜還能讓對方花光家裡的錢。再有,我從這件事知道了醫院才是最冷血的地方,楊同學生命垂危需要手術,醫生遲遲不肯動手,皆因還沒有給血庫錢,給了錢才給你提血,有了血才給你做手術。因此,我至今沒獻過一滴血。
因為修了水庫、火電廠和自來水,水脈盡斷,鄉里女人只剩下兩種自殺方式,上弔和敵敵畏,敵敵畏本是一種默默無聞無欲無求的農藥,卻因為帶走太多冤魂在中國出了幾十年的名。人死之後,只有醜態,即便是女人,青臉瞪眼吐舌頭,或喝了敵敵畏,臉紫黑得像茄包子一樣,根本談不上香消玉殞。人死之後,會變臭,兩天時間,大小便一起流出來,得病而死的老人,還會淌出屍液,只能拿塑料布包紮起來,舊時死人排五排七,非等到黃道吉日才出殯,趕上夏天,滿街都是屍液味,令人作嘔。人死之後,會變成肥料,所埋地莊稼長得茂盛,時至今日,大家在城裡吃的糧食,多少都有鄉下死人的功勞。
人固有一死,或斷氣于床,或撲街於市,或撲街於市又斷氣于床。
工業區最著名的一次殺人事件,死者是王寶強老家南和縣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因討薪,被廠長帶人亂棍打死,廠長是當地一霸,有錢有後台,此案不了了之。死者村子有位在京中央大員,回鄉探親,被攔轎喊冤,大員下車,扶起痛哭的鄉親,說道:「咱們鄉里鄉親的,跟我說一聲就行了,幹嗎弄這個動靜。」https://read.99csw.com大員讓秘書撥通當地官員電話,官員魂飛魄散,當月即斬惡霸廠長,並發動所有電視台報紙頭版頭條報道此事,以告天威。
大約七歲那年,鄉里信用社發生凶殺案。一名歹徒夜間越牆,捅熟睡女值班十刀后遁入金庫,女值班泡著鮮血爬行十米拍門,保安老劉持獵槍出,黑暗中倚庫門而立。片刻,門響,老劉扣響怒火,門內應聲而死。事後縣裡一堆領導送女值班下葬,獎勵其家屬數萬元,老劉卻不敢拿錢,這是他平生第一次殺人,殺的還是同村鄉親,鬱鬱寡歡了很多年。老劉的兒子是我初中同學,又高又帥,金城武一般,我問道:「你們家的槍呢?」城武道:「哎呀俺爹不叫說這事兒」。
村幹事好賭,媳婦氣得上弔,舌頭吐得老長,幹事不敢歸宿。半年後,膽大的村會計陪他回屋睡,會計被房梁吱嘎聲驚醒,月光中看到一對小腳從自己被單上踩過。
我娘和工友們在工業區上了十五年班,她說,大家再也沒從那個路口過,不是害怕車輛,是害怕黑暗,那個地方的路燈修了多次,從來就沒好過,疾風劃過昏黃的燈罩,發出嚶哭聲響。
人都怕死,所以非自願的死大多以訛傳訛驚嚇鄉里。
殺人事件后,我離開了孔中,去市裡學畫畫,公安局在孔中設立了治安辦公室,自此再沒人敢打架。某種意義上,那次轟轟烈烈的人命案代表著我們那代人青春的盛極而衰,孩子很快長大了,考學的,當兵的,紛紛融入各種體制,腦肥腸滿,西裝革履,再不問昨天。
九*九*藏*書窮村出亂民,二十年前的故鄉是標準的中國蠻鄉,肢體衝突層出不窮,為遺產、房產、田產等拼得你死我活。鄰村兩家男人爭奪幾平米的院牆,雙方出動十幾個人,其中一人被刀捅在大腿上,觸及主動脈,血濺半丈,不消一個時辰口乾而死。傳統文化里,死者為大,但官司沒打完,那口氣還沒出,活人就不讓死人安息,死者被家屬放在新宅空屋一年多,日晒風吹變成乾屍,最後拿手舉著入了殮。
長大后,故鄉變得文明起來。
工業區最多的人命案子,是車禍。王快鎮南107國道十字路口因為沒有設交通崗,奪走幾十條人命,逢暮色,超載大車呼嘯而過,撞飛騎車子從板廠下班的婦女后加油溜走。肇事者無蹤跡,交通局也只能備案,死者家人普遍採取一種做法,由村支書帶頭,十幾個人抬著棺材放在路邊,挨個攔車要錢,司機搖開窗,支書遞上一支煙,說:「你看,這家裡很困難,老人在,孩子還上學。」司機給五十,不行,一百,放行。幾天時間,要夠十萬八萬,交警現身告之收手。
這點著實要感謝黨的政策,不用異地打工的農民一旦有了錢,便失去了膽量,不再輕易為小事爭執,刑事案件越來越少,用他們的話說,打不起啊,打了自己,住院,疼,打了別人,被訛錢,更疼。有錢后的女人們也漸漸有了心胸,丈夫外面有了人,她就鬧離婚,到時候房產、錢拿走一半,足夠自己活。一家老小遭了欺負和擠兌實在憋不住氣,打官司,官司打不贏,賣掉房產舉家搬到城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