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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聽穿林打葉聲

莫聽穿林打葉聲

作者:劉音希
不止一個朋友跟我說過,好在跟我關係還不錯,不然一定被我損得無地自容。我心想我嘴是毒了些,但也不至於吧。後來我認識了大坨才恍然大悟。跟他相比我完全不是對手。比如前些日子降溫,他在線上跟我念叨,都這天氣了也不知道誰還把窗打開了,現在屋裡冷得要死。我說寫字樓空調應該能調溫度,你別懶,去調高點不就好了。隔了一會兒他又敲我,說他去空調開關那一看,他一同事正站那把溫度往低了調,還問他怎麼開窗了屋裡還這麼熱。我說你這暴脾氣不會照人家後腦勺就來一下吧。他說那哪能,哥就說了一句話,你就是個精|子需要冷凍。
現在再回想當時的場面是挺好笑,四個成年人坐在小板凳上面面相覷,可現場絕對是低氣壓得叫人心酸。大坨哽咽著說他跟我們不一樣,他就是一個心甘情願承認自己沒什麼出息的人,金錢也好事業也罷,都沒有找到個喜歡的女人在一起過一輩子來得重要。另一個朋友說,可你要知道,跟你結婚的人,往往就不是你想的那一個。八月份的晚上還是有點熱,我覺得心頭髮悶,又找不到合適的回答,就乾脆站起身走到院子里透氣。屋子裡很安靜,沒有人再說話。畢竟,去承認也許未來自己擁有的就是一個事與願違的人生,或者說向真相妥協,太難了。我終於開始有些理解大坨。
有一陣子大坨的電話忽然少了,因為他找到了第五個女朋友,我去五號的微博看了一眼,發現她發了三千多條微博,差不多全是關於化妝品的。關鍵五號工作是銀行的催貸員,每個月薪水不超過三千塊,卻一直在秀將近四位數的唇膏,這讓我很是不能理解。當然誰https://read.99csw.com沒點愛好呢。不過看見秀胸照和浴缸照就實在有點鬧眼睛。我什麼也沒跟大坨說,按照以往的經驗來看,前女友們他都是不允許我說一個「不」字,還會反問我「你覺得哥都長成這樣了,你還指望哥能找個林志玲嗎?」為了避免引火燒身,還是不要點評現任五號的好。
劉音希,遊戲公司市場主管。微博ID:@劉音希
就在我合計著是不是要準備給大坨隨份子的時候,他又被五號甩了。照理說做了這麼多年狗血劇男主角,多少也應該習慣了,可情況正好相反,我真是懷疑他是不是得了一種叫做「分手后不玩命挽回就會死」的絕症,並且絕對到了晚期。他不吃不喝,當然也沒有上班,這麼過了一周之後,開車接了算我在內的三個朋友,叫我們去他家陪他一醉方休。我問他你這是覺得我單體治療已經不夠用了,得群體治療了?他居然大言不慚地說你說對了。只是三個人有兩個人都不能喝酒,只能默默地等著看他耍酒瘋。酒過三巡大坨果然又開始追憶往昔,遇到想不到的細節,我就很自然地補了上去。另外兩個朋友特別驚詫地問,你怎麼都知道?我說他那些事兒不總講么。他們就更詫異地說當然不,他話特別少。醺醺然的大坨扭頭沖我嘿嘿一笑,「你覺得我話多,那是因為我總是有事準備講了才找你。」說完他又喝了些酒,忽然就哭了。
結果隔了不到兩個月大坨的電話又密集了起來,先是問我工作順利不順利,什麼時候回家,我就直接冷哼一聲說少廢話有事兒說事兒。大坨就馬上介面,唉,我最近心情不好啊。原來五號還九九藏書有個沒分手的男友。這男友不光有老婆還有個一歲的兒子。我大驚失色趕緊安慰他,這種事瞞著你太過分了,甩了她是好事啊。結果大坨很平靜地說我早就知道啊,她說她會處理好的。我思量片刻說,五號怎麼也算是個標準的小三了,按邏輯算,你這是不是該叫小六。大坨說別給那兒尋思沒用的,快幫我想想辦法。一問才知道,男友聽說五號因為大坨要和自己分手,就專門跟蹤了他,還站在大坨公司樓下拽著他的車門要討個說法,說五號在提了分手后還收了自己幾件首飾,要把這個錢要回來。大坨說錢倒好說,關鍵一看那人就覺得特別神經質,怕給了錢也還是會去鬧得五號不安生。我說這麼奇葩的劇情我無解啊,你小心點,別讓我在社會版新聞上看見你。不過你覺得這麼一個女人靠譜么?一不留神我還是把實話溜了出去,可大坨什麼也沒回答。
我也非常熟悉大坨的每一任女朋友,能叫出每一個人的名字,見過她們包括婚紗照在內的不同時期的照片,說得出她們跟大坨的交往年份和分手原因,儘管本人我一個都沒見過。這全仰賴於大坨一通至少要3個小時才能打完的電話。在剛去北京的那一陣子里,下班之後我常常會慢慢地走回租住屋,一邊看著路邊黑黢黢的八角遊樂園,一邊聽著大坨追憶往昔,等我走回家,又煮了一鍋關東煮,吃過飯,碗都刷好了電話也沒講完。
大坨的毒舌基本是佛擋殺佛的無差別攻擊,在他還是我經理的時候,我就親眼見過他把公司副總嘲諷了一通,然後扔下一臉尷尬的對方氣定神閑地回座位去了。還有一次我蹭他的車上班,路過一個十字路口時,忽然竄九_九_藏_書出一個老頭,好在大坨反應快,猛地把車剎住。老頭倒是相當淡定,慢悠悠走到馬路對面去了。大坨二話沒說,馬上調頭,硬是掛著二擋跟了老頭兩站地,一路上就是對著老頭大吼「你不要命了?知不知道有多危險?撞得你再投胎都容易走形!以後不能這樣了!哎我說你聽見沒?你以為別的司機都跟我一樣么?哎哎哎你聽見沒。」
我跟大坨的上下級關係就保持了一個月,之後我思來想去還是辭職去了北京,沒幾天他也離職換了公司。可我還是經常能接到他的電話和簡訊,除了閑聊之外,他還不時提出些匪夷所思的要求。比如讓我開了語音給他唱歌,他好跟著練琴,我說為什麼啊?他說自己唱歌太難聽。我說我是問你為什麼要練琴。他說沒事我就是閑的。我就只好緊閉門窗,為了避免跑調還偷偷摸摸提前演練了幾次,然後給他唱了一個小時的歌;比如凌晨兩點多叫我上網查一下吃了過期的洋蔥會有什麼後果,我睡得迷迷糊糊就聽見電話里還有老人喊你打什麼電話趕緊去醫院啊,一口鄉音倒是挺親切的。大坨有氣無力地說那是我奶奶,我好像是食物中毒了,沒力氣開網頁,你快幫我查一下。我只好哭笑不得地翻了好幾十個網頁,估計女朋友也不過如此吧。
等一年多之後,我又從北京回了大連,大坨居然說他跟五號才分手。問原因,他語焉不詳。勸一個失戀的人無非就那幾招,等我把話都說盡了之後,終於意識到其實大坨並不是來尋求安慰的,而是想要叫我幫忙想辦法讓他和五號和好。就算我不幫,他也會在不斷反駁我的過程中堅定和好的決心。他刷著微博,開車追著五號的定位;買read•99csw•com了五號在朋友圈裡提到的想吃的甜點,叫別人送去;還列了一張有一百多個地點的表,說這是他和五號去過的地方,他打算挨個拍照,洗出來做成靜態電影給五號。
作為他的朋友,我也並沒有什麼嘴下留情的優待。不過倒是得了他來勢洶洶可實際上莫名其妙的信任。2011年我在做的項目剛剛解散,公司讓我們要麼是去其他項目,要麼領了離職大禮包直接走人,消息放出來的那個上午,我心神不寧地去樓梯間轉了好幾圈也沒想出來個結果,等回工位居然發現我所有的東西都不見了。我正嘀咕不會這麼快就把我清理門戶了吧,鄰座的同事說,你新經理給你把東西搬走了。我這才想起來剛才有個姓張的人在線上說快來我們組,給你把座位安排好了。我一頭霧水,因為公司三百來號人,這名字連眼熟都算不上。而且我也明明沒答應啊。
大鬧一場之後,五號居然又和大坨和好了。大坨自知理虧,憋了半個月都沒好意思告訴我們這些被他折騰過的朋友。兩個人把大坨最後一張信用卡的額度用光旅遊歸來,大坨就去見了五號家長,把結婚買房的事兒又說了說。五號媽隔了三天回答他,以他的經濟實力,付了首付之後也就沒什麼錢了,她和她女兒都不想過苦日子,所以兩個人還是分手比較好。大坨這次一個電話都沒給我打,我們都知道,有些事兒是沒有再挽回的可能了。
大坨在感情方面完全沒有他損人時候的本事,反倒相當慘不忍睹。他聽說我時不時有些稿約的時候,就一再表示可以提供些素材給我。大概五六年前流行過一個叫千千靜聽的播放器,可以直接下載那些閑得無聊又樂於助人的用戶上傳的歌詞。大九-九-藏-書坨就在分手之後把前女友喜歡的幾百首歌都做了歌詞上傳,歌詞的末尾留了些挽回的話,他說運氣好的話,也許前女友就能正巧看見也不一定啊。類似的事迹還有很多,我是從未採納,因為儘管確實催人淚下,可寫進小說里怎麼都覺得狗血淋頭,讀者們一定會覺得根本不會有人因為感情做這麼多傻事吧。
昨天凌晨我終於又接到了熟悉的電話,大坨問我:「你說之前我明明也說過自己有多少錢,那時候她家怎麼沒嫌少呢?」答案我當然知道,可是怎麼也沒忍心說。他又問:「我知道你都聽煩了,總是我在說,換你吧,你能跟我說說覺得我是個什麼樣的人么?」我拿著手機昏沉沉想了半天,還是沒說話。真要講起來的話,就太酸了。比如大坨其實也不胖,起這麼個名字就是為了跟他鬥嘴玩;比如我從沒跟哪個朋友走得這麼近,可他聰明,善良,坦率得叫人面紅耳赤又無法拒絕,他要是生在古代,就是竹林打葉,芒鞋輕行的俠客,自有一番任人嘲笑可又抵死堅持的念頭,洒脫得叫人羡慕;比如生而為人,就總要不斷面對求而不得的時刻,像他這麼屢戰屢敗,可還從沒消弭掉一絲一毫執著的人,完全可以像電影里說的一樣,「閉上眼睛,等待下一次的愛情」。
這一次的招數總比類似精衛填海的上傳歌詞要來得靠譜一些,大坨和五號真的和好了。和好之後大坨馬上開了一家網店賣車貼,理由是他現在著急掙錢,錢夠了就趕緊跟五號結婚。聽起來一廂情願得簡直無厘頭,可他做得倒是特別認真。買了印車貼的機器,又自己設計了傳單,還強迫我到處幫他轉發廣告。雖然生意談不上太好,可大坨已經開始叫中介帶著他到處看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