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崗前培訓

崗前培訓

作者:那可
晚上老常帶我來到了傳說中湘菜苑,人滿了,服務員在馬路邊給我們支了張桌子。我看見食客們喝酒,划拳,聽他們喝大了吆喝。整個餐廳都氣氛熱烈,酒精一下肚,所有人就都愛所有人。當我們幹了六瓶金星啤酒之後,店裡居然送了一盤瀏陽火焙魚。於是我們沐浴在愉悅的夜風下,突然覺得有點彆扭,一時間誰都沒繼續動一下筷子。
「吃!去他媽的!」老常最後說,他豪邁地展開右臂,舉起筷子朝魚眼戳去。我彷彿聞到老常那捨我其誰的未來企業家領袖氣息瀰漫在空氣里,跟辣椒味混在一起,變成一種活躍而強大的力量。於是我覺得非常感動,好像很多事情都已經不重要了。或者說,世界上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而我們決定只去關心其中的一丁點兒。
「常總,我想起來了一個關於金魚的笑話。從前有一個產品經理,給每個同事桌上都放了一個魚缸,有人問他為什麼,他說……」——職員四說,顯示出了他在逆境下保持樂觀的態度,並努力地把這種歡樂傳遞給所有人。(不好意思,我沒記起來這個笑話的內容)
「常總,我們要不然把這條金魚做了吃了?下次我們叫飯的時九-九-藏-書候就能少一份,也能給公司省點錢。咱剛起步,能省一點是一點。」——職員五說,顯示出了他愛公司如愛家的主人翁精神,並且展現了他在頭腦風暴中抓住切入點的能力。
那可,金融工作者。微博ID:@那可可那
我饒有興趣聽了一會,很快就累了。我就閉上眼,彷彿聽到了這些新員工腦細胞死掉的聲音,噼噼啪啪,在教室回蕩著。
「常總,余佳變成了魚。這算不算主動退出啊,我們要不然就把培訓淘汰的名額留給她好了,剩下的人都自動上崗!」——職員六,也是剩下來唯一的姑娘說,顯示出了她處處為同事著想的體貼——大家應該會發現她其實楚楚動人。
這是我回鄭州的第二天。牆上的鍾打在五點四十,我坐在農業路一所中專的破舊教室里,旁聽老常他們公司員工入職培訓。現在是一個姑娘在發言,語速緩慢,比喻奇特。這屋子還算亮堂,幾個課桌拼一起,七八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圍著坐著,寫寫記記。他們很早就來了,自我介紹完看錄像,看了錄像談理解。後來老常跳上來,敲著講台漫天海扯一個小時,弄完發了張卷子,是關於公司歷九*九*藏*書史的隨堂測驗。
今兒我只想跟老常敘敘舊。他說有個叫「湘菜苑」的蒼蠅館子味道正,忙完帶我去,他做東。而我之前沒事幹也不妨聽聽他的員工培訓,給點意見。唉,我真後悔來,旁聽比跑馬拉松還累。我正準備養神,老常就把臉湊過來,他小聲衝著我耳朵說:「我挺喜歡這個余佳的。你看眼睛水靈水靈的,像金魚一樣。面試的時候把我晃瞎了,特攝魂。」
我跟著大家沖了上去,看看發生了什麼,可是講台上並沒有她的蹤影。奇怪!只見一條小金魚,在地上來回撲騰。我們先沉默了幾秒,終於有人開始說話。
「第二點我想說的是……」余佳繼續重複著,她結結巴巴,還在朝天上看,彷彿她要找的詞就在天花板上。老常說末位淘汰,估計就是嚇唬人,他要造出一個「絕境」,挑逗大家的潛力。這些伎倆,也就是來源於二手書攤的企業管理學書,機場里賣不出去都能論斤稱了處理掉。憑我的了解,老常是不可能傷害眼睛大的女生。他已經說被你攝魂了,就是發乎情止乎禮地愛著你。他之後要領著你們創業,給你們買早飯、沖咖啡,把老婆做的點心親自送到每read.99csw.com個人的桌上。他會領大家去黃河灘拓展訓練,分組打彩彈槍,唱完歌爬樹,再玩兩人三腳跳。哪天起起鬨,他就會把所有人塞進他那輛剛買的三廂別克,開一個小時去鞏義請你們吃農家樂,看柴雞下蛋,聽老農彈三弦。在那裡,他也會在PM值略好的空氣下談自己的坎坷經歷,長篇評書一般講自己當年的愛情長跑,把所有人都弄成淚人。
老常作為領導,並不輕易發言。他思考了一會,跑到旁邊辦公室拿了個接了水的臉盆回來,把余佳(或是說那條魚)捧起來扔進去,撲通。然後他宣布:
我聽了以後,覺得在場的都是極為傑出的青年才俊。老常真是慧眼識人,公司一定會蒸蒸日上。幾年以後,就絕對能超過阿里巴巴。到時,老常就會出現在時代周刊的封面上,他們某天還會去紐交所敲鐘。像我這麼鐵的哥們,可能還能拿個特許,混他們的慶功晚宴白吃白喝呢。
余佳昏倒在講台上了。她出溜一下就沒了。咚!我們都聽到了骨頭撞擊水墨石地的聲音。
這還沒完,後面還有個案研究、分組討論。這也不容易,每個人都要把自己表現得勤勞勇敢、踏實肯干,聽話而不木訥,自九_九_藏_書在又不隨便,老練而不油滑。他們有的甚至還上去表演才藝,談童年,談故鄉的姥姥。我在後面坐著看,好像在觀賞一個選秀節目。有個胖子在上面唱了一首我的太陽,證明自己身體好,中氣足,熬夜不會猝死,還會義大利語,可以跟六千萬潛在客戶用母語溝通。另外一個人講了幾個關於香蕉與番茄的笑話,用來表現自己風趣,可以為辦公室帶來適度歡笑。而且他說自己長得不好看,女員工不會爭風吃醋,有利於穩定。
「常總,金魚的拉丁名Carassius auratus,它跟鯽魚其實是同一種。」——職員二說,顯示出了他淵博的學術知識。
「個人和公司的關係就好比魚跟臉盆,或者魚跟魚缸,以及魚跟池塘,還有魚跟湖泊,甚至魚跟大海。今天培訓第一天,我覺得好像從臉盆跳到了大海,這是更廣闊的天地,我要改掉畏首畏腳的壞習氣……啊,我知道魚沒有腳,我就是比喻,大家理解……理解……」
「第二點我想說的是……」這姑娘還在講。
……
「常總,金魚是很可愛的動物,我們乾脆把它養在公司,給辦公室添點亮色,甚至可以設計一個金魚圖案作為LOGO九*九*藏*書!」——職員三說,顯示出了他強大的危機公關能力,可以把糟糕的事情安上愉快的結尾。
「常總,我覺得余佳變的這條金魚是五花文種,街上賣20塊錢一條。」——職員一說,顯示出了他豐富的生活經驗。
「余佳變成魚了!可120不管救魚吧?」——撥了120的職員掛斷了電話。
「不讓員工加班是我的哲學!現在六點了,大家先散會,這個問題我們明天再解決!」
我睜開眼睛仔細看,這是一個小巧的姑娘,穿著西裝裙、白襯衫,胸口綳得緊緊的,合適的短髮垂著,顯得過分整齊。我嘗試去截住她的眼神,可是她目光從來不安定,一直在我頭上一米左右不安地尋找什麼,像一隻覓食的松鼠。我發現她的臉泛起潮|紅,可能是緊張的緣故。我隱約記得,這崗前培訓是模仿美國一個叫《學徒》的真人秀,是比賽,殘酷的末位淘汰制。可能這姑娘有點害怕,擔心自己表現不合意。
可是我覺得余佳在培訓的第一天就要崩潰了,她突然說不下去了,眼睛卻變得更水靈,這是要哭了。老常估計也開始尷尬,沒想到崗前培訓第一天就把小姑娘弄成這樣。估計他正思索怎麼打圓場,可是這場馬上就圓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