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極冰
然而當一塊又大又美的冰雕被堆砌起來,少年的動作卻越來越慢,好像力氣用完一樣,最終停下。
他兩手空空,只給了姑娘一個擁抱。
一開始少年無話可說,如今卻是話已說盡。
一句情話。
越是補冰,師父的想法就越讓少年捉摸不透。
而現在,在化開的冰晶里,姑娘這樣說:「你想對我說些什麼。」簡單的八個字,少年卻完全無從入手。
他仍然補冰,但對自己說要慎之又慎。
從這天起,雖然名義上沒有開冰店。但卻有越來越多的人來找少年補冰,少年也樂於接受,就當是練手的機會。
少年還有一個癖好,是閉睛挑冰。因為看一眼他就知道是哪種冰,不免有些無趣,閉眼挑冰好像抽牌,永遠不知道下一張是什麼。比較遺憾的是遇到破碎的冰,只聽到一半,就沒了下文。遇到這種情況少年也無可奈何,就出門去尋碎冰,多數結果當然是找不到的。好奇難耐,只好補冰。
「啊?」少年心情瞬間跌到谷底。
「……」
當然,這些只是通常情況。畢竟語言千變萬化,難以揣摩。
師父說:「聽了那麼多的話,我還是不懂人心。」
「你想對我說些什麼。」
這天早上,北極小鎮所有人都看見害羞的少年行色匆匆,手中抱著木桶,敲開別人的房門。
直到少年自己也「遇到」讓他犯錯的「那個人read.99csw.com」。
午後,少年拿著一塊冰端詳。
他們曾經一起在冰原上尋找碎冰,他在前,她在後,一句話不說。那時少年已經能獨當一面,在外多年遊盪的經驗讓他顯得輕鬆自如,他從沒有回頭看過她,只是低頭撿冰,但回去的時候她總在。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
少年裝了一口袋的冰,正準備出門,到底還是沒忍住:「你手上拿的那塊,對,看起來很透亮的,你再好好掂掂分量。那怎麼看都是一句有些曖昧的寒暄而已,它還缺點重量,最好還是別打開的好。你是不是老了啊怎麼這都看不出來?你別瞪我,我只說最後一句,各位朋友,覺得自己的冰不完整的朋友可以來找我。」
「不問為什麼?」
在北極,如果兩個人在路上偶遇,想要聊上兩句幾乎是不可能的。因為天寒地凍,說出的話一落地就變成了冰雪,對方聽不著,只能撿回家烤來聽。有時候撿起一塊冰,薄薄的一片,便能猜到那是一句輕薄的寒暄。但還是不甘心,一定要帶回去,等著冰化開,果然是一句晚上好,這才釋然。
行動粗暴,但這事極高雅。
少年的做法是用鉗子(用手會影響清晰度)夾起一片冰,先在文火上烤一會,大體就明白是什麼種類,然後再選擇該用烈火,中火,溫水,溫酒還是想點別的辦法來聽。https://read.99csw.com這一點上他很是講究,因為不同的做法對冰的影響很大,胡亂一烤實在是暴殄天物。昨天少年就烤出一塊兩個兄弟拌嘴吵架的冰,少年哈哈大笑,用力地把冰摔在地上,兄弟倆的話語就噼里啪啦地跑出來,落得屋子裡到處都是,很久才停歇。
「沒有了,這是一塊完整的冰。」少年說,「因為你父親相信你能明白他的意思,所以不用再說。」
他突然醒悟,聽了那麼多話,自己卻還是摸不透人心。
僅僅一句「我走了」就有許多種補法。
苦思冥想不是辦法,少年決定多找人練練手。家裡存的冰已經用完,路邊撿拾本是隨性而為,現在也已經來不及。少年很不情願地來到一個熟識的大佬家。所有人都知道少年的性子,知道他不喜人多,所以看到他來很是驚奇。
良久。
不是不能,而是不願。
少年最後也沒被扔出去,還成為了她的得意門生——沒錯,少年的師父是位姑娘。
姑娘在少年懷裡小聲呢喃,像多年前一樣美麗。
——其實,最好的情話,是什麼也不說。
一句情話是一塊透亮的冰,也會很薄,但是很重。回到家就要關起燈來,倒一杯紅酒,偷偷煮來聽。只有這樣才能還原當時當地的情緒,那個詞要怎麼讀?微醺。有時捨不得聽完,還要把剩下的冰藏起來。
「你九*九*藏*書下一句是『只要你走就謝天謝地吧』?」
那是少年記憶中的聲音。
「好說,多少都行。」大佬喜笑顏開。
她留給他一塊冰,是一句稀鬆平常的寒暄,一個用句號結尾的問句。但任憑少年努力多年,也無法解開這塊冰。
有一個少年,是一位真正的行家。他能分辨好冰壞冰,精準並引以為豪。這種人本就是天才冰語師,不過他一直沒有開一家屬於自己的冰店,沒有人知道個中緣由,只當他性格孤僻,不愛拋頭露面。
有一次,一個男人找上門來將一塊薄薄的冰送給師父。少年不用摸也知道,那是一句寒暄,再好分辨不過,但師父卻把它當作一句情話,一句送給自己的情話。這個低級錯誤,他一直不知道她是有心還是無意。
只有真正的行家裡手才能分辨話語的成色,舉起來對著光透一透,在手間掂一掂重量,就知道好話壞話。掌握這些技術的大佬們在小鎮里開了一家家冰店,幫人排憂解難。比方說,你最親近的人鄭重地送給你一塊冰,你擔心害怕進而揣摩他的意思卻遲遲不敢烤來聽,就可以拿到冰店讓大佬看看。知道是好話或者情話,就欣然打開。若鑒定為傷心的話,原封不動地退回去,至少還能保存些面子。
「姑娘」走後,他把兩滴淚珠結成的冰晶撿起來,成為了新的冰語師。
少年走了,留下read•99csw•com大佬吹鬍子瞪眼。
多數人總是把所有冰都烤來聽。
那是在三年前,他孤身一人在冰原上遊盪,是師父撿到了他,像撿起一塊冰一樣隨意。他恍恍惚惚地跟在師父身後,沒走幾步就暈了過去。醒來時發現自己在房間里,身上的毛皮讓他手腳漸漸恢復了知覺,他隱約嗅到了柴火的乾燥味道和動物血液的腥味,感到幸福安寧,就在這時聽到了師父的聲音:「給我一個不把你扔出去的理由。」
果然最難補的冰是情話。
有的人欣然同意。
「算我沒有白教你。」
「借幾塊冰。」
少年始終面帶笑容地道歉,終於收回了所有句子。
少年補冰,時間過得飛快,來這裏的多是年輕男女,補的冰多是情話,情話最殘缺,最多變,最難補。
「不問。」
有的人大聲斥責。
「抱歉,能把我補的冰還給我嗎?嗯嗯,告訴我內容就好。」
第二天早上,北極小鎮有一個姑娘的房門被面帶微笑的少年敲開。
那就是一句寒暄。少年開始明白當年師父的心境,她無法補出那塊話,是因為她已經在自己心裏偷偷地埋下一塊冰。
一個少女拿著男友留下的冰,少年細細地聽這塊冰,他的語氣細微地停頓,補出下一句:「很快就回來。」
他對冰的好品味都要得益於她。
至於路邊的臟雪,一定不要撿來。除非你不怕污言穢語弄髒你家的書桌。
一塊冰的成色首先要瞭然於心,然後才是補冰。對於少年來說這沒有什麼難度,難在揣摩說話者心情。人心瞬息萬變,話語千回萬轉,很難想象下一句是什麼。沒有人不會失手,即使是少年的師父。
無法得知剩下的冰是什麼形狀。
「還有呢?」
冰雕在太陽下閃著五顏六色的光,看起來那麼虛幻。沒有什麼比語言更不可信的了。
少年最愛做的事是在路上撿拾廢棄或遺失的句子,撿回家慢慢煮來聽,然後揣測說話者的模樣,神態和心境。每天撿回來的冰各不相同,少年雖能分辨,除了臟雪之外卻也不挑,一律撿來。
補冰。
少年聽不明白,但看見師父掉了眼淚,他第一次意識到她是很好看的姑娘。
在文火上烤一烤,就一瞬間,一個小角化掉了。
李馳翔,學生。微博ID:@里吃香
一個青年拿著父親的遺言,「我走了。」
並不是所有「我走了」之後都能補下「會回來」。
長輩對晚輩的關懷則是一塊渾厚的冰,不會太重,不過是暗色的。這樣的冰要用文火煮來聽,才有些慢條斯理,語重心長的意思吧。
但師父並沒有教他多久。
師父被男人傷透了心。
他把它們放在木桶中融化,調和,塑造成想象中的樣子。他覺得三年補冰都沒有白費,因為他一直在練習,練習說出一句完美的情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