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裡相逢酩酊天
對,出事了,當時所有的學生應該都沒辦法忘記那件事情,後來的新生在路過已經封閉的綜合樓也會指指點點地講起來。那天斷電來得很突然,等了二十分鐘也沒有恢復的跡象。老師就告訴我們提前放學。儘管只早了半個小時,可學生們還是很興奮。住宿的學生要是回寢室的話,最近的路就是穿過漆黑一團的綜合樓。
「我告訴他『這是我做過最開心的夢,即使醒來,我的第一個念頭也是還好你什麼事也沒有』。然後給了他我來之前寫好的遺書。」
路上我們隨便聊了幾句,發現我們是同屆生,都是從沒離開過大連,都是畢業了兩年多之後剛換了工作。她不是很健談,自己的事情回答得很簡短,可也會不時問些問題,然後很認真地聽。所以一路上倒也氣氛融洽地聊了不少。
劉音希,遊戲公司市場主管。微博ID:@劉音希
孟靈沒理會我的問題,「我上的高中是所謂的貴族學校,除了大多數同學家境確實很好之外,校舍真的算得上豪華,用來拍偶像劇都沒問題。三處可以划船的人工湖,直橋拱橋加起來有七八個,還有個五層高的圓柱形綜合樓,裏面有報告廳,圖書館,練功房,底層是空闊的圓廳,中間放著一架有兩個鍵子走調的三角鋼琴。」
孟靈坐在我對面,非常平靜地對我說了這句話。就好像跟她剛剛點了兩杯雪梨茶一樣,是件稀鬆平常的事情。可實際上我們才認識了不足半天。今天一早,即使我是趕在醫院剛開門就跑了進去,體檢中心還是擠滿了人。看年紀,多半跟我一樣,是為了公司的入職要求。這些睡眼惺忪又焦慮的年輕人,應該沒誰是真正關心自己的健康的。每個人都捏著體檢表四處亂撞,試圖找到一個排隊人數少些的體檢項目。餓著肚子等了兩個多小時之後,我終於只剩下抽血室一處要去,結果還沒走到門口的時候,我注意到了孟靈。
「我是打算高考結束以後告訴他的。可臨到高考前一天,整座學校忽然斷了電。之後就出事了。」
「他說要殺你不是認真的吧……我的意思是,你現在不也還……」
「對。後來我知道那首歌叫做《9 C
https://read.99csw.comrimes》,也知道了彈琴的人。我的成績算不上差,可跟他比還是差了不少。尤其是他化學總是能拿年級前幾名,我有一次蒙得太糟,還得過個位數。我當時還想,果然聰明人就是樣樣都拿得出手啊。」孟靈笑著搖了搖頭,我忽然明白之前朋友是怎麼發現了我的秘密了,原來講到喜歡的那個人的時候,臉上的神情是不會說謊的。
「收拾書包的時候,我聽見身後他跟同桌說自己要晚點回寢室,他同桌問了句什麼,他輕輕笑了笑說:『對,就算是要去表白吧。』後面的事你就知道了。綜合樓里有學生唱歌,有學生彈鋼琴,之後忽然火警鈴響了,有女生開始尖叫。」
等我在護士站把表單交好,一轉身又看見了孟靈。她的臉色看起來好了一些,可眼角還是有些泛紅,依舊徑直盯向我。「你也是四點來取報告吧?還有五六個小時,我想在這附近請你吃個飯。」她的聲音很平靜,可我卻覺得有些不協調之感,大概是覺得她這樣的人不會做出邀請陌生人吃飯的事情吧。
魚鍋已經煮開了,青蒜葉、筍乾還有鯰魚段被翻滾的湯料卷了上來,可我們都沒再把筷子拿起來。
「還有一次是在一個月前。」
「夢裡我開著車在濱海路上疾馳,他坐在副駕駛座上,我們好像是要外出旅行。可現實生活里我是不會開車的,夢裡也沒有突飛猛進地掌握這門技能。路上的車越來越多,我擔心車禍就想把車靠在路邊停下來。轉身問他哪邊是剎車,他笑著告訴了我錯誤的那一邊。然後毫無懸念的,我撞上了前面的車子,又一路翻倒下了防護堤才停住。我被卡住動彈不得,血從腰部一點點漫出來。可他開門走了出去,就像什麼也沒發生。
「頂層是有著弧形棚頂的天文台,常常有學生躲進裏面約會。」我忍不住接了下去,「原來我們還是高中同學。」
「原諒就太奢侈了,而且我也談不上告白,就算不是在那種情境下,我也沒辦法讓自己說清。我只給他講了一個夢。我很難夢見他,只有在喝醉了之後才會。所以我明知道自己會吐得一塌糊塗,還是期九九藏書待著每次醉酒。可醒來我總是什麼也記不住,就好像在嘲諷我自以為的情深,其實無非是釀成苦果又想要忘記的荒唐。但是有一次例外。
「你有過這樣的時候嗎?」孟靈把桌子上的豆芽和凍豆腐都下到了鍋里,又在小料上淋了些湯,看動作確實是熟客。
「後來我心一橫買了很多本習題,驗算的中性筆都用掉了20支。那些空筆管我直到高中畢業后才扔掉。還去教研室偷過他們班的成績單,用刀把他那一行小心翼翼地裁下來,怕被別人看見只好粘在課桌的下面。文理分班的時候我總算是考進了實驗班,跟他當了同學。也許是運氣太好了,我正巧被安排坐在他的前桌。」孟靈示意我把碗遞給她,盛了碗湯遞給我,我這才發現湯里還有煮得綿軟的西紅柿。
一開始我以小事不值得一提為由拒絕了,可她說我們應該都沒吃過飯,就算不需要她請客,在附近一起吃個飯也好。她又說自己就住在附近,知道一家不錯的貴州小館子。說實話,我還沒有被人這麼堅決地邀請過,等體檢報告又確實無事可做,索性就答應了。
「可我跟他的接觸很少,其實也是不敢開口,因為知道我實在是太普通了。我上學的時候最特殊的事情,就是做過火災講解員,可根本沒人記得。那時候學校下午課間開始給學生髮水果。他很少吃,大多直接丟給他同桌,只是偶爾吃過蘋果。他同桌好像問了句什麼,雖然沒回頭,可我還是能很清晰地聽見他的回答。他說要是削過的就好了。當天放學我就去超市買了一個很貴的電動削皮機。」
「那大概是因為你也沒特別悲痛吧。」
我一共寫過兩次遺書。
「我問他是從什麼時候發現的,他說他在醫院醒來的時候就知道了。有時候身體越痛人的頭腦反而越清晰,他記得我是火警解說員,全校唯一能說出滅火器使用方法和警鈴種類的女生。唯一一個可以在不著火時把警鈴弄響,大動干戈闖下大禍只為了打斷他表白的人。我問他為什麼不報案?他說那個時候還不知道自己的脊椎骨已經斷了三節,以為只是耽誤了高考。等到知道自己下半身癱瘓的https://read.99csw.com時候家裡已經收了學校一大筆封口費。」
「倒也不是說我就沒有過很悲痛的時候。只是再難過也沒想到要死。」我也學孟靈在調料上淋了些湯汁,想了又想才開口。
悲痛這種事情,是可以衡量的么?兩個人沉默了不知道多久后,她起身管服務員要了漏勺,回到座位上之後說:「我上高中的時候喜歡過一個男生。」她用漏勺緩緩攪動著湯料,聲音依舊很平靜。
「我總會想起來那天還有之前他說過的話,有時候甚至會有些怨恨自己,為什麼別人的話總是聽不清,可在那麼吵的綜合樓里,都能聽見他的聲音。聽見他彈了《9 Crimes》,聽見他叫了他喜歡的人的名字,也聽見了他跌倒時發出的悶哼,甚至聽見骨頭折斷鮮血湧出的聲音。
混亂是從一樓開始的,因為停電,寬敞的轉門緊閉,只剩下狹小的邊門,想要跑出去的學生擠在門口,樓上的學生認為底層著火自己被困住了,拚命往下跑,可又都被樓下的學生堵在樓梯口。人越積越多,最後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鋼琴聲,踩踏事件發生了。
之後我們就暫時停止了交談,魚鍋看起來還沒煮開,我就嘗了嘗面前的土豆泥,味道很特殊,裏面混雜著不知名的配料,但確實好吃。
「隔了兩天他約我去他家見面,原來他從沒離開過大連,甚至也沒搬過家。這城市不大,但要想躲避一個人也不是難事,我們已經有將近七年沒見過面了。他叫我自己倒茶喝,我剛搖頭他就說,你看我現在的樣子,也沒辦法站起來招待你,不過你要是把東西都拿過來削蘋果皮應該還是沒問題。我忽然很害怕聽見他說下去,原來他什麼都知道。我跌跌撞撞起身倒了杯茶,水很燙也直接喝了下去。
她的表情看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我只好也調整了下語氣以免顯得太過不以為然。「小時候難免會做些蠢事。」
「你的告白讓他決定原諒你了?」
孟靈叫了老闆來結賬,可我怔怔地坐著根本站不起身,要不是真的發生過那樣一次事故又確實有學生受了傷,我實在沒法相信這是真的,而且,她為什麼要講給我聽?就算認出了我是同個高中九*九*藏*書的學生也沒什麼必要吧。儘管當時我沒受什麼傷,可這並不是什麼叫人愉快的回憶和真相。我忽然覺得在醫院里她的暈倒也是故意而為……
「什麼?煮火鍋還是寫遺書?」
「你知道嗎?人的聽力是有選擇能力的,即使在嘈雜的雞尾酒會上也可以清晰地聽見自己最關注的那個聲音。我上大二的時候在一門專業課上學到了『雞尾酒會效應』這個詞。看完這個解釋后我就全身發抖地離開了階梯教室。」
「Damien Rice?」
「他笑著問我:『你記得我化學學得很好嗎?知不知道我可以用多少種方法在你的那杯茶里下藥讓你死?』
「你不是說不敢開口?」
「對。可我也不知道為了他我怎麼就說了那麼多順理成章的假話。我把削皮機帶到學校,跟同學們說這是我媽一時興起買的東西,因為我平時在家就很愛給蘋果打皮。我還煞有介事地說打蘋果皮也是很有技巧的,比如除了連成一根不能斷之外,還要保證果皮的薄厚均勻。所以直到現在高中同學談起我還是會說,哦,那個有打蘋果皮怪癖的人啊。高中有兩年的時間里,就連班主任最後都默認課間操|我可以不用去上。25分鐘的課間里,我會把全班的蘋果都削好,當然也有他的。」
「對,我還活著,可他應該沒開玩笑。八年時間,蘋果皮的那一點感動絕對不可能抵得過恨。他說當年我沒有給過他跟別人告白的機會,他願意在我臨死前給我個機會。」
「我就是那年開始喝酒的。可直到工作了,我的酒量也一直很差,有次吐得太凶,我又低著頭,嘔吐物乾脆糊了自己一臉。我被同事扶著去了酒店門口醒酒,忽然就遇到了他。我的第一反應就是趕緊跑掉,反正他坐著輪椅也不可能追得上,可他叫了我的名字。
她連連道謝之後說自己在一次事故之後就患上了暈血症,剛從抽血室出來的時候不小心瞄到了門口丟棄棉簽的垃圾桶,結果就全身脫力了。「張楊,真是麻煩你了。」她又說了次謝謝,還叫了我的名字,這不奇怪,她正看著我手裡的體檢單。我就也看看她的,「孟靈?不用這麼客氣。」我給她買了瓶礦泉水,之後就排隊抽read.99csw.com血去了。
「一次是07年5月,高考前一周。」
「可笑的是那天其實根本就沒有火災,警鈴會響是個意外。受傷的人有43個,但大多是輕傷,甚至沒怎麼影響到一周后的高考。學校也因為有背景把這件事壓了下來,連個鬧事的家長都沒有。我就是那個時候想到了死。」孟靈的眼角又有些發紅,「只有一個人受了重傷,不能高考,而且這輩子應該也不會再站起來。」
「完全沒有。」
「寫遺書就是因為他?」
「你告訴過他這件事么?」
她像是聽見了腹誹一般回頭看了看我。聲音終於有些哽咽,輕輕地說:「我只是想跟他沒有告白成的人聊聊。」
「雞尾酒會效應」,我忽然明白了這個詞,小館子里依舊很吵,可孟靈帶著寒意的聲音卻異常清晰。
之所以會注意到她,不是因為她長得有多出眾,事實上她的輪廓非常寡淡,幾乎沒有任何叫人印象深刻的部分,以至於我想不起來是不是在隊伍里見過她。她整個人倚著牆微微發抖,眼睛像是失去焦點一樣向這邊看著。不知怎麼我覺得她就像在求助般盯著我,然後她就徑直倒了下來。估計是她看起來太平常,我一時間也沒聯想到「碰瓷」一類的事情,就趕緊把她扶到一邊的椅子上坐下。
「覺得太悲痛。」孟靈不理會我的玩笑,還是認真地說:「可對於悲痛無能為力,乾脆想著死了算了,這種時候有過嗎?」
孟靈點了點頭,「對,每到周三就有教導處的老師去抓情侶。所以周三大部分人也不會去頂樓,都改去一層,大家在廳里零散坐著,聽藝術生彈鋼琴。有幾個彈得好的還可以現場點歌。我喜歡的那個人也去彈過琴。當時快要上晚自習了,人散得差不多,廳里的燈也關了好幾個。我準備回教室的時候忽然聽見了沒聽過的曲子,跟平日里聽的流行歌曲完全不一樣。就覺得調子把人的心一直往下拽。那時候那個愛爾蘭歌手還沒在中國紅起來。」
可點完菜之後,她忽然說:「我一共寫過兩次遺書。」飯店很小,顧客又多,我幾乎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我想不到恰當的回答,只好低頭看著剛端上來的酸湯魚。湯很濃郁,甚至看不清隱藏在裏面的配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