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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地戀

異地戀

作者:滕洋
我給了姑娘20美金,說了此生最裝逼的一句話:「咱倆聊聊天吧。」
截止到現在,你已經看我嘮叨了兩千三百多字。我的初衷是講講我是怎麼跟林斐表白的,但我發現,我完全想不起來,或者說我搞不清我們關係確立究竟在哪個時間點。我記得被甩,記得憤怒,甚至記得吐的時候每一口自下而上貫通線般的噁心……可就是想不起自己是怎麼跟林斐表白的。但林斐卻記得,某種程度上,是她跟我表的白。她說當時我問她是不是該出於道義當眾跟她表個白安撫眾人,她再居高臨下地拒絕比較有面子。後來,我真的那麼做了,林斐卻沒有拒絕我。可能人都這樣,只有對踐踏過自己的人和事才會刻骨銘心。前女友毀我的自尊,我耿耿於懷;我毀了林斐的作業,她才對我有了一點不同的感覺。
「我不想談異地戀。」林斐搖搖頭。
6月,送林斐回了北京,我在首都機場登上了去金沙薩的飛機。分手那刻,林斐像老幹部送戰友一樣握著我的手,叮囑我遇到黑匪就把值錢的都給人家別讓人家爆了菊。我想了想,鄭重其事地答應了。我進安檢時,回頭看林斐,她自始至終忍住沒哭,我向她豎起了大拇指,是條漢子!算起來,截止到我上飛機的那一刻,我跟林斐在一起的時間,總共一個月零8天。
林斐把我的手機拿過去,輕易地找到標著「Mon amour」的電話號碼。
「我去北京。」
不知道為什麼,我本來準備勸他的話,突然就都說不出口了。什麼風俗不一樣,涉外婚姻的麻煩,這個黑姑娘是不是在騙你,諸如此類,忽然都如鯁在喉了。我想到了林斐,她睡眼惺忪地在廁所守著吐得一塌糊塗的我。
成熟讓人如此痛苦。
她沒有愛上新的人。
雖然,我愛你。但是,再見,林斐。
再一恍惚,挖了我牆角的「迷你」,已經看不見了。摘不掉的綠帽子拱得人怒火中燒,即便明知對象是錯的,也忍不住要發泄出來。我問導演,你自己不覺得假么?這個年頭不會用電腦的為了上黃網都能學會用電腦,哪那麼多復古情懷街邊販黃,另外除了賣黃盤的、流浪歌手這種邊緣人,你們這幫藝術生就不能關注點主流情操么?我說完,奪過導演手裡的機器,回放錄像,眼睜睜地看著景深處的「迷你」牽著跟他一般高的我的女朋友,進了一間連鎖酒店。我其實特別想問問她:一樣的前台不一樣的身份證真的沒關係么?
林斐卻說,「你真懂我,這個吻還真是與眾不同。」
如果高興,為什麼眼中會有淚光?
我到天津第一件事是訂了一張去北京的城際票,給林斐打了電話。我那時覺得天津和北京不是異地,半個小時火車而已。可到出了北京南站往林斐的學校走時,我才發現自己錯得太離譜了:在首都,丰台和朝陽都算異地。
我說:「林斐,我去日本找你好不好。」
果然吃飯的時候林斐先把攝像機放桌上了,她準備固定機位拍大家吃飯喝酒扯淡,然後隨便剪一剪取個叫「飯局」的名字交上去。她這種行為讓我十分鄙視,但鏡頭面前還是不由自主地賣力表演,彷彿只要這樣就可以讓林斐順利畢業一樣。我拉著所有人喝酒,給所有人講了我某個倒霉朋友因為國考失敗被人扣綠帽子的悲慘故事。我覺得我講得挺嚴絲合縫,但他們卻輕而易舉猜到主角是我。有好事者從林斐那裡要了素材帶,我們共同觀賞了我女朋友跟別人喜結連理的畫面。我只能硬著頭皮堅決否認,並試圖把倒霉朋友的故事再編圓一點。
眼看著他們要消失在馬路對面的商鋪中間,我一個暴起,被導演同學喊了「停」:「劉川,你搶戲了。」
笑著結束應該更好吧,我笑著,無法再說什麼。
我想,我也是條漢子,我忍住了,半滴眼淚都沒有掉。
現在,你對我的感受應該並不良好,覺得我懦弱又遲鈍。這也是我討厭用第一人寫作的原因,我把醜陋的自己剝開給你看,卻只是想告訴你,林斐在我心中的美好。即便我被各種複雜的情緒揪住了衣領,她卻始終在那,從一開始就平靜地站在我身邊,讓人無法忽略。
通電話時,我在大吳哥城,她在清水寺。我穿短袖,她穿羽絨服。都是神的殿堂,神讓我們分開。風穿過石頭長廊,我想象林斐穿著裙子從這些涼爽的黑色石頭中間跑過,她也許會買孩子們手裡的明信片,她會寫給誰,也許有寫給我的分手信。
農曆新年前,跟我一個宿舍的採購小王拖著我去非洲夜店。其實,他不說我也知道,他不是去喝酒跳舞的。出國前,我特意發了一篇報道送給林斐表忠心,九*九*藏*書報道的題目是《黑窯姐放不倒中國男人》。實際上,放不倒中國男人的主因是,這個國家的艾滋病率有4%。當然,再怎麼高的比例,也攔不住一些膽大的。比如單身的小王,他喜歡一個黑姑娘很久了。
我嬉皮笑臉:「你可以啊,還認得法語『親愛的』。」
滕洋,編劇、作家。微博ID:@短短滕
她說,劉川,從來都不是錢的事情,去他媽的理想。
就算她能聽到心碎的聲音,也有一秒的延遲。
那天晚上,黑姑娘帶著她的朋友一起出現在夜店,小王大手筆地買了很多酒。我翻譯過會議,翻譯過合同,就是沒有翻譯過愛情。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當面的情話,到底該怎麼翻譯才算信達雅。臉紅要不要翻譯,嬌嗔要不要翻譯。但我想我的專業素質還是過硬的——小王和他的愛人最終開房去了。
我跟林斐的愛情,沒有疫苗。只是我的過敏原林同學,放棄了我,而我也過了有為一個人過敏一輩子勇氣的年紀。
林斐笑了:「現在你該提分手了。」
她說:「我累了,我們在一起快三年,在一起的時間加起來不到兩個月。你能不去非洲么?」
我捫心自問被背叛的打擊過於巨大,無法剛失戀就重振精神,但第二天所有人都認定我和林斐之間發生了一點什麼。他們不遺餘力地調侃,撮合,恨不得捶胸頓足揮舞熒光棒吶喊「在一起在一起」。於是,我就真的跟林斐在一起了。
她搖搖頭:「哎呀,我們這種專業成材率很低的,而且,我又不是什麼名牌藝術院校畢業的。」
我不知道你會不會認同,所有愛情其實在相見的第一眼就已經確定——我們的第六感遠比理智強。科學家說人類鼻子上方有一個區域,可以幫助我們從基因上決定婚戀。很像兩隻狗見面時互相聞屁股,確定是不是同類。我當然不是教唆你剛認識一個人,就這麼干。但,摸著你自己的胸膛,去問你的內心。難道不是從一開始,你就已經明白,他不是你的真命天子,或者,她不會跟你牽手步入婚姻殿堂。你從一開始就知道,為什麼大結局時還要如此詫異。反正我從一開始就明白,林斐是我這一秒不抓住,下一秒就會失去的姑娘。她為我剪掉了翅膀,我給她穀物與水,我覺得幸福,她覺得幸福。
只是,小王也給了我和他女朋友的朋友一張房卡的時候,我意識到:這好像不是談戀愛的節奏吧?我說我不去,小王差點給我跪下,哥你不去你等我一個小時行不行!我被另一個黑姑娘渾渾噩噩地拉著進門。坦率的姑娘一進門就脫了衣服上下其手,說真的,我並不是柳下惠,只是我也沒那麼牲口……好吧,我承認,我是被4%嚇的。我一把推開姑娘說,你別這樣。黑姑娘像做錯了事一樣問我,怎麼了,我不漂亮么?真心話,她挺漂亮的。金沙薩的高級夜店裡,姑娘當然也是符合國際審美的,苗條且皮膚富有彈性,因人種差異大多腿長胸大。只是,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不由自主地想到林斐。如果她在,她一定會哈哈大笑著說,劉川你個臭流氓,不是說放不倒中國男人么。
我沒考上,「迷你」考上了,我之前的女友——現在或許我該稱她「迷嫂」——也考上了。後知後覺如我,從放榜那一刻起,我就該意識到,我和他們已經在身份地位上產生了四車道帶雙向自行車道的鴻溝:鴻溝這邊,找不著工作的我閑得難受,給理工大學的藝院畢業生客串作業演賣黃盤的;鴻溝那邊,西裝革履的「迷你」從他的八手夏利副駕駛位伺候老佛爺一樣攙下我手捧玫瑰花的女朋友。
我有些困惑:「為什麼?」
我告訴林斐這個決定的時候,她哭了。我說,傻姑娘你哭個蛋,公司招哥不是讓哥在國內跟老黑遠程視頻,遲早是要去非洲賺大錢的,哥要當非洲大亨投資你的電影。於是,林斐又笑了。她問我什麼時候回來。我說,明年這個時候。然後她又哭了。我說,傻姑娘你哭個蛋,從中國到非洲在比利時還得轉趟機,飛24小時機票一萬多,就算天天讓我回我也折騰不起。
我稀里糊塗地跟著林斐的小型劇組去了酒店,稀里糊塗地被安排進了林斐的標準間。按理說,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總會發生點什麼。可上帝彷彿下定決心安排我頓悟人生,我明白了失戀后的第二個真理:酒後亂性只不過是想要亂性的人編造的借口,喝醉是一件非常純粹的事兒,除了醉本身不會有任何多餘的感受。我不知道林斐是太單純還是太複雜,她對這件事的表現非常無所謂,給我倒了杯水,倒頭便睡。我半夜起來吐過,她還睡眼https://read•99csw.com惺忪地陪了我一會兒。
「我不演了,你找別人。」
「那你的專業呢?不拍電影,不寫劇本么?」我問。
我沉默了,我沒有辦法要求她再去天津,我也沒有勇氣去北京:「如果你願意,你辭職,我養你,我回國就升職了,我賺的錢夠我們很好地生活,你去旅行,做我的太太……」
怎麼會沒關係呢?我哪裡會知道,半個小時火車,對於林斐就是另一種人生。「迷嫂」英明!為我這樣的人,不值得。第二天,我向公司申請了去非洲外派。
我預料她會罵人,會反駁,會攆我走,只是沒預料她會贊同。於是,我有點不好意思,人家姑娘大老遠從首都跑到我們這個滿街都是海蠣子味兒的城市取景,還朋友托朋友的找了我這種特型猥瑣的群眾演員,卻被我幾句話毀了所有前期工作。我說要不我請哥兒幾個吃飯吧,林斐想了想答應了,總還是要隨便拍點什麼交作業的,故事片沒有搞頭就改紀錄片吧。
我選了柬埔寨,我想,文藝如林斐,一定會選一個花錢少又文藝、少有人去的地方。只是,我從金沙薩起飛,在比利時逗留,回到北京,再從首都機場出發去柬埔寨,找遍了整個機艙,並沒有看到林斐。
從教堂離開,我們去超市買了兩瓶小二,一路喝著從濱江道一直走到五大道。數著五大道上那些有歷史的小洋樓,林斐有些醉了。她說,劉川,我想明白一件事。我問是什麼。她說:去他媽的理想。我說:林斐你長大了,我剛畢業那年也跟你一樣,以為世界是我的,實際上呢,時間往前走咱們只能跟著。林斐傻乎乎地笑著,指著路邊某棟已經成了高檔飯店的歷史建築點評現在被改得有多麼丑。
上輩子,我一定是樹懶投生的,反射弧繞地球一周還夠沖向宇宙擁抱太陽。「迷你」是我公務員考試補習班的同學,人如其名屬精華型。補習班一張桌子坐三個人,「迷你」主動坐在了我和我女朋友旁邊——我當時以為他只是想跟我做哥們。「迷你」對考試志在必得,經常教育我「29歲不當上縣長仕途就算完了」,我當然不信他28歲高齡今年村官明年縣長——可我忽略了女朋友崇拜的目光。雖說朋友妻不客氣,但我什麼時候當你是朋友了!
林斐意識到後面不是什麼好話,沒有再說下去。但領獎那天,我偷看她的評語大概知道老師們是怎麼評價醉酒的我了:林斐的作業如實反映了之前我的人生有多麼無聊加無力。也就是,我與我代表的這一代。
「我可以去北京。」
林斐就又哭了。我真是討厭女人,她們情緒轉化得那麼快那麼快,總是讓我猝不及防。她們愛一個人,恨一個人,都是分分鐘的事兒,笑與哭彈指一揮間。
那天,林斐告訴我一個「喜訊」,她在天津找到一個文員的工作,實習期三千,轉正有五險一金。
可真的只是因為懶么?
於是,我的失戀還毀了林斐的畢業作業。後來她告訴我,那一刻她的感覺像是被我閹割了藝術生命,以後都不會有創作衝動了。不過,當時她的反應倒是很鎮定,她把帶子從機器里拿出來,關了機器,平靜地說:「你說得對。」
但現在想起來,那段時光卻是我最幸福的日子。刨去路上的8個小時,以及每天睡覺必須要用掉的8個小時,每周我都有24個小時可以看到林斐,佔總量的1/7。我在公司附近租了個房子,林斐常常做飯給我吃,雖然一開始她連絲瓜要削皮都不知道,但我覺得已經很好了。
3月的春風裡,我在濱江道盡頭的教堂外吻了林斐,這是我的精心設計,我欠林斐一個鄭重的開始。我想,這樣的吻比我們不知從誰、在哪開始的表白要有儀式感。可惜,進了教堂,聽著天津大媽繪聲繪色跟外地親友講解,才知道這裏也是以一個建國前德國牧師殺小孩煉肥皂的傳說聞名的,所有儀式感瞬間變得荒誕。
我勸他別去了,他羞紅了臉跟我說,他已經給家裡人看過姑娘的照片,家裡同意了。
我笑了:「你家同意啊?你會說本地話還是法語,你倆咋交流啊?」
如果不是林斐這個電腦白痴填好了全公司的報銷單卻忘了保存,我可能永遠不會知道她為我放棄了什麼。那天,天津下了入夏的第一場大雨。晚上九點,林斐打電話給我,哭著說工作做完了忘了保存,明天要挨罵。我從公司趕過去,幫她複原文件。於是,我也複原了她電腦上所有已經刪除的文件——她回復給所有北京影視公司發給她的錄用信:
「如果未來貴所在天津建分部,請考慮我……」
我不知道,是不是異地戀會讓人https://read.99csw.com對時間變得更敏感。但可以確定的是,你不談異地戀,就不會明白空間與時間是一對兒連體嬰,距離可以換算成時間。你與另一個人之間的每一寸,都是真切的分分秒秒。同樣,你不談一場異地戀,你也不會明白,一秒鐘對愛情意味著什麼。
我說:「異地戀也分人,哥是來賺錢的,賺的錢都給你。我們會有幸福結局。」
你是不是真的看到這裏,指望這個黑姑娘給我什麼指引,讓我幡然醒悟搭夜班飛機回國找林斐。你錯了,你偶像劇思維了。實際上,那天晚上,我把我心裏想說的話像跟牧師禱告一樣,跟一個雞同鴨講的異族姑娘傾吐了,我輕鬆了。我決定,等到我的年終獎再回國。我承認,我是個勢利的混蛋且屌絲。但,當我知道我想給林斐的一克拉戒指相當於我在非洲的半年工資,而我的年終獎又是半年工資時,我只能這麼選。
「你要升職了,你為我放棄這些,我承受不起。」林斐說,「京都下雪了,我替你祈福了。」
她說:「劉川你個臭流氓,我從二合目就開始抑制不住地往路邊的林子裏面看,一具屍體都沒看到。不過,我給你買了白色戀人,到時候寄給你吧,連同你的銀行卡一起,密碼是你被甩那天,哈哈……」
那天晚上,林斐發給我一個網頁,是一個旅行社聖誕節的項目匯總,她決定把命運交給上天:「劉川,你選一個目的地吧,我們平安夜出發,如果能碰到,就在一起,如果不能,就算是分手旅行吧。」
當時,我心裏有一個聲音清楚地告訴我,如果再不抓住她,那麼,我這輩子都不會跟這樣一個姑娘有什麼了。
林斐半晌沒有說話,在我以為電話因為信號不好已經斷了的時候,她說:「我本來想說,不管你聽的是什麼,那都是我想跟你說的最後的話。再見,劉川。」
只是,我買到剛果我能買到的最好鑽石時,已經是又半年。那時,小王已跟黑姑娘定了婚。林斐跟我的聯繫,已經降到了一個月一次。她醒的時候,我在睡覺。我閑的時候,她在上班。她空下來了,我在工地。七個小時的時差意味著一切。
談戀愛,是要錢的。我當然也可以臭流氓一樣跟林斐說,我愛你,不談物質,咱們柏拉圖。但,那是我的林斐。我想給她我能給的整個世界,而不是空許諾。
林斐比我還老幹部般握著我的手拍拍我的肩膀:「偶像劇基本套路。為面子假裝情侶,只不過,偶像劇里都是男主角保護被甩的女主角,咱倆有點特殊。」
接下來的事情,我就有點斷片了。林斐幫我掛了電話,說大概不是蘇珊桑格特就是羅蘭巴特抑或伍爾夫說過,每個人都覺得只有自己談過戀愛——其實這幾個人她也分不太清楚,也懶得再查到底是誰說過,只是覺得反正在拍紀錄片,將來剪進去顯得自己特別有文化,就那麼說了。她後來又說了什麼,別人又是怎麼安慰我的,我已全然不記得。我只記得自己喝到最後,其他人都趴下了。桌上只剩錯過火車不喝酒的林斐,和錯過愛情強撐沒醉的我。
她說:「劉川,我們一直是有時差的,我真不該談異地戀。」
林斐接過來,有點不好意思,盡量把花拿低不想被人看見:「嗯,我也沒想到,不過他們說反映了當代年輕人的……」
她說:「劉川,我看到藝伎了。他們說看到藝伎不容易,是幸運,粉真厚。」
林斐說:「你別說了,挺沒勁的。」
林斐就又笑了,她說:「我不想談異地戀,現在,變成異國戀了,劉川,你大爺的。」
迷嫂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是:「你連個編製都沒有,咱倆不合適。」她說的得沒錯,只是我怎麼覺得這麼可笑,我應該當場就義正詞嚴地反駁她:「老子全套QQ秀若干年都沒嫌棄過你沒有黃鑽,你憑什麼跟我提分手。」但那個時刻,我什麼也說不出來,只能任憑對方在我心口穿著鉚釘大皮靴反覆路過,還得笑著說「沒關係,再來,我受得了」。
最後,林斐問我:「快說,你最近聽的一首歌的歌詞是什麼。」
林斐說:「最後,我們否定了這個題材,異地戀真是反人類。」
好消息是,林斐很快在北京找到了專業對口的新工作。我現在還記得,她做第一個項目時,給我打的那個激|情澎湃的電話。那個時候,是我的早晨六點,她的下午一點。她說,劉川你知道我做的一個項目是什麼么?是電影改編電視劇,電影票房特好,講的是一對戀人因為戰爭分開50年,一個在台灣一個在大陸,一輩子沒再見。我說,那他媽的談什麼戀愛。她說是啊,所以不能改電視劇。
是的,去他媽的理九*九*藏*書想。你愛上一個不愛錢的姑娘,就必須接受她會有追求。現在想來,物質的姑娘最好滿足,你只需要給她房、車、名牌包。
說完,林斐把電話遞給我,所有人都不再說話,想看我如何收場。我硬著頭皮接過電話,極力掩飾自己想要逃避真相的懦弱:「你下班了么?」
那天以後,林斐再也沒跟我談過什麼理想,她真的來了天津,成了一個文員,過上了朝九晚五穿套裝裙子罵老闆傻逼的日子。我們在一起了,商量著過年回家分別見一次家長,然後結婚。我很幸福,我終於擁有了平凡質樸的幸福。只是,我時常會想那個當初因為我一句話就作廢全部作業的林斐,唏噓嗟嘆,世俗生活就像一台大功率洗衣機,任憑多有稜角的人,最終也會被攪打成統一的形狀。
我說:「林斐你還去富士山么,你知道富士山是自殺聖地么?」
說真的,我不知道。如果林斐是「迷嫂」,我賺到夠在家鄉買房的錢,或許就夠了,可她偏偏是林斐。她的北京,她的上海,我只是個異鄉客。我想,人類造更先進的火車、更舒服的飛機一定是為了更快見到愛的人。只是,火車再快,飛機再大,我們與愛人分隔兩地又有什麼用呢。
我在剛果賺美金的日子,林斐的事業蒸蒸日上,她的第二個項目按她的話說是坐上了迫擊炮一樣快速。那段日子,她最享受的事就是在北京不同的電影院在同一部電影最後幾分鐘的字幕里找自己的名字。她跟我抱怨大部分國內影院的屏幕亮度達不到標準,大部分觀眾不會等到字幕放完。雖然,我一句都聽不懂,我還是得假裝贊同,不想承認我跟她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我想,她也同樣在假裝可以體會,非洲的雨季所有樹木都散發臭襪子的味道;假裝明白我們為什麼幫黑哥們兒建醫院、修道路換礦產;假裝明白在我的黑同事里,99.9%的人認為越胖越美。
我說:「林斐,你回北京吧,你朋友都在那,我放心。找不著工作沒關係,我把工資卡給你,我到時候就發美金了,我養你。」
一個禮拜后,我找到了一份天津的工作,在一個國企做翻譯——我食言了,沒去成北京。但同樣是海蠣子味兒的城市,我離林斐又近了一些。說起來慚愧,我一直不願意提及我的專業,我始終認為我之所以能學得了說話像吐痰一樣的法語,完全是因為小時候說方言的基礎。不管別人認為這門語言有多美,在我看來都是鄉音未改,所以,遇見林斐之前我也從沒想過要用這門專業就業。潛意識裡,可能還有點要證明自己的衝動吧。
剛果首都金沙薩與中國首都北京通電話時有一秒的延遲,這一秒鐘,是戀人的一切:當我說你好不好時,林斐在延遲;當我說我在這邊一切都好就是閑得蛋疼時,林斐回答我說好。我說有延遲,林斐說要是無聊可以發一些小說給我。我說這邊網路不行發了我也收不到,她說有延遲那就慢點說……我們,終於是任何高科技也代替不了戀人擁抱的兩個世界里的人了。
「真的么。」我把花遞給她。
我問林斐為什麼,她只嘻嘻笑著回答我,這個行業就是這樣,核心集中在北京,上海有一部分,想在天津找專業對口比登天還難。
「我想在天津工作,對不起,謝謝……」
我有點明白了,或者說,我忽然反應過來,林斐本該是我壓根不敢追的那種姑娘,有趣且漂亮。
說了不談異地戀的林斐,還是接受了我在天津的事實,她甚至做出了放棄本專業、畢業去天津找一份工作的決定。那時是3月,北方常常颳起像隔空抽大嘴巴一樣的風。我的新公司在非洲的新項目要開工,我每天忙於跟各種非洲大舌音隔空喊話,練就了一口法國人都聽不懂的地方話。林斐常常周末跑到天津來看我,順便跑一跑招聘會,一般都是專業不對口無功而返。
我想去追「迷你」和我女朋友,卻被導演同學攔住。也許是我臉上焦灼困惑的表情讓人誤會,她走過來耐心細緻地給我講戲。雖然我扮演的只是一個路邊販售黃盤給流浪歌手的猥瑣青年,但在導演口中,這個只有一句台詞的人物也具有了十分鮮明的人物特徵:「不要因為角色小就不重視。」
至今,我仍記得林斐像講一個天大的笑話一樣跟我解釋這樣一個題材為什麼不能改電視劇。因為,電影可以用聲光電等一切手段在兩個半小時內讓觀眾忽略男女主角不在同一個空間這件操蛋的事兒,但是,30集的電視劇讓男女主角談異地戀觀眾絕對會罵人的。
那一刻,我信以為真,忽略了大學四年林斐也輔修過表演課。
林斐鄙視地看著我,不咸不淡地提醒:「九*九*藏*書問正事兒。」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按套路應該是假表白真在一起。你有男朋友么?」
「所以讓你去,哥,你就幫我這一次,我想問問她想要多少聘禮。到時候請你喝喜酒。」小王懇求。
其實,我哪有那麼高雅,整個柬埔寨期間,我耳機里一直循環的是:「Say something,I'm giving up on you.」說點啥,要不我就撒手了。這個寓意,太不吉利了,像我們的愛情。放下電話,我想,也許從一開始決定我們分開的,就是不同與不妥協。
「我有沒有任何一種可能,能挽回你。」我問。
那個瞬間,我明白了很多事兒。比如,「過來人」們常跟我說的,對象要找適合自己的。之前我一直不懂「適合」是什麼意思,現在我明白了。所謂適合,就是喜歡物質的姑娘你給她花錢,喜歡胡思亂想的你就虐她,喜歡穩定的你得考上公務員——起碼得是個村官。
我恨柏拉圖,精神之戀欺騙了多少無知男女,實際上呢,不是自戀就是戀物。滿清十大酷刑的第十一級是,相愛卻不能相守。多簡單,爛俗如電視劇,都不會拍異地戀,因為,那意味著男女主角分處不同空間,每人有一套與對方無關的人物關係,即便是每天通話,都會因為要交代前因後果懶得再談「我今天」、「在哪」、「遇見誰」、「發生了什麼」。
我恍惚了一秒,回答她:「我聽巴赫G大調第1號無伴奏大提琴組曲BWV 1007。我去,我不知道是不是這個曲名,反正,就是影視插曲常用的那個大提琴曲。」
愛情,就像過敏,脫敏治療是管用的。就是你們在一起,你慢慢的會對對方脫敏,愛情變親情。而異地戀,就是把你和你的過敏原強行隔離。如果第三者出現,那麼請慶幸你發現了疫苗。如果沒有第三者,一輩子不再見也好,你也不會有任何反應。只是,一旦相見,你會發現自己依然打噴嚏、流鼻涕,從來不曾痊癒。
她,選了日本。她以為,屌絲如我,一定會選一個出過無數優秀的蒼老師的資本主義發達國家。
每周見面的24個小時,4個小時用來吃6餐飯,5個小時交給市內散步或交通工具,6個小時是幾場電影或電視,7個小時用來牽手、說話——也就是,你們通常意義上的談戀愛。是的,假如你願意去算,異地戀里,留給你愛情的時間只有這一周7個小時,我們平凡的生命消耗在生存里。我想,我開始有一點點理解「迷嫂」了。假如不能生存,愛情就是扯淡嘛。抱在一起死真的浪漫么?只是在開始的時候有一點浪吧,之後,就是沒有止境的絕望。當你理解了任何違背人類生存本能的戀愛都是空談時,你離成熟就不遠了。
林斐問我:「你賺多少錢是盡頭……」
一年時間,白駒過隙。我跟林斐,卻像美金兌人民幣,一路向下。我至今還記得,我匯回國內的最後一筆工資是一萬美金,匯率6.732,給林斐發簡訊,林斐第二天回復我收到了,已轉成定期。那時,她已是公司的項目經理,每個月的工資跟我在非洲差不多。我想,我們快熬出頭了。只是,我們快結束了。我們懶得再通有延遲的電話了,懶得再發一塊錢一條的簡訊。雖然手機可以視頻通話,但網路時常掉線,慢慢的也就懶得再試。
三天之後,林斐回北京了,帶著我名義上新女友的稱呼。我去車站送她,月台上,兩個人都有些拘謹。我不知道像戀人那樣擁抱或親吻是不是顯得過於唐突,只好老幹部送戰友一樣緊緊地握住她的手說「保重」。
林斐沒理我,直接撥通了「迷嫂」的電話號碼:「你是劉川女朋友么?他喝多了。」
我見到林斐距我上車已是4個小時以後,在車站買給她的花已經有點體力不支的頹勢。
我們就真的用非洲大舌音聊起了林斐,聊起了我即將失去的愛情。
我回國前一個禮拜,林斐跟我提了分手:「你寄回國內的錢我都幫你存著,一分沒動,我把卡寄給你,不見面,對誰都好。」
「除非進高校當老師,我就一本科學歷,怎麼進高校?不過沒關係。」林斐如是說。
在我還猶豫著自己應該借這個酒壯慫人膽的機會質問對方怎麼回事兒,還是繼續打死不承認被扣綠帽子的是自己時,電話那頭的「迷嫂」率先開了口,她說:劉川,咱們分手吧。我想,那一瞬間我的表情一定精彩至極。原來提分手就像飢荒年的最後一口人肉包子,你因為道德禮義廉恥猶豫了一秒鐘,包子已被人一口吞下。
林斐蹦蹦跳跳地從教學樓里出來,一臉興奮地告訴我:「我的紀錄片評了優秀畢業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