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醉的,遼闊的,不死的
有一天晚上,我和一個小團體的朋友在外面唱歌,M完全不認識他們,但是他就是這樣的人,只要有酒喝他就很高興。那天他剛剛出差回到上海,於是他從機場打車回到家裡,放下行李,然後拎著一拉杆箱的酒來找我們。一般來說,他會帶著一堆罐裝的啤酒,一瓶朗姆和一瓶伏特加。而我則負責帶紅酒。平時用不到拉杆箱,平時我們把酒裝在雙肩包里就可以了。
最後,車沒有電了,我們推行了很長一段路。由於錯過了車庫開放的時間,我們只好胡亂停了車。第二天,這輛車就被偷了。
一直磨蹭到天徹底大亮,才鼓起勇氣來問S,想把失去的記憶片段補上。S說在我醉過去之前,我笑嘻嘻地跟他說,我好像喝多了,並且把手機塞給他保管。雖然我完全不記得了,但是我也不由感慨自己,啊,原來這些年來的喝酒經驗已經把我培養成一個這樣自覺的人!
到了傍晚,我們終於都起床了,外面的天黑漆漆的,於是我們決定,既然無所事事,不如再見一面。
每年的火鍋,都是M背來鍋子和電爐,我們每個人各自準備一些酒,我則獨自去菜場搞定所有的食物,然後再花費一個多小時的時間清洗切配。至於邀請來的人,除了那幾位老朋友之外,都是隨機邀請的,有些人只在我家出現過一次,有些人現在已經斷了聯絡,有些人,我都不記得他們竟然也來過我家吃火鍋。
「所以我喜歡和你還有你的朋友一起喝酒,因為大家在一起就是真的喝酒。沒有別的任何想法。」
不過回到上海以後再也沒有喝過桂花酒。去年十月去北京的時候,有朋友特意帶給我一瓶,不知出於什麼原因,我放在酒店裡好幾天一直沒有打開,後來也沒有帶回上海。
我和我的朋友們非常喜歡的部分是集體宿醉以後,第二天醒來。有一回就連M也喝大了,我們全部都喝大了,第二天醒來以後我們在微信群里討論,每個人最後是怎麼到家的,有誰在路上就吐了,有誰在計程車上吐了,有誰第二天根本爬不起來。我們彼此賭咒說,他媽的再也九九藏書不喝酒啦,宿醉太痛苦了,又毫無辦法,只能等待血液里的酒精漸漸消退。於是我們一群人,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頭暈到不行,有的人早晨還起來繼續吐。抱怨著,咒罵著,等待著。
「為什麼我的羊肉串還不來啊。嗚嗚嗚。」
M簡直認識我所有的朋友,我的中學同學,我的同事,我的寫小說的朋友,我的做媒體的朋友,我的前男友。因為我覺得一切喝酒的場合,最好都有他的存在,才比較完滿。如果沒有他,酒會喝得喪失節奏感。對,如果想好要喝醉,那一定要喝到一種喝醉的節奏感才行啊。
去年年初的時候曾經發願說,我再也不想在喝多酒以後大哭了。說得好像傷感是一件能夠根治的事似的。其實大概是覺得自己應該已經過了那個需要過多傾訴的年紀,並且覺得表現脆弱是一件完全不酷的事情。
和我喝過很多次酒的朋友都知道,我喝酒分幾個階段,先是一個人自己喝啊喝,也不太說話,參與感很低,然後突然變得高興和放鬆起來,變得笑嘻嘻的。所以如果晚來的朋友,剛剛入座,看到我已經笑嘻嘻地在講話了,就大致知道我離開接下來一步大哭不遠了。不過大哭也不是真的很嚇人,有時候就是掉一會兒眼淚,就又變得笑嘻嘻的。
2014年第一個月,我人生中第一次喝到斷片。那天是在奇怪地方的日料店裡,包間里足足坐了二十個人,除了S以外,其餘人我全部都是第一次見,他們彼此之間,也有一些人是第一次見。但我本來就只是想去喝酒,所以心情倒也是輕輕鬆鬆的。我們先是喝了一個多小時的梅酒,接著端上來厚厚一層泡沫的啤酒,我沒太和其他人說話,不過所有人都在酒精的作用下變得熱絡和親密。我嘛,就和往常一樣,繼續一口口地自己喝,如果有別人來勸酒,便也跟別人喝,又因為感覺S不太能喝,就仗義連著S的酒一起喝了。
但是2011年年末的那一次火鍋吃得非常愉快,朋友帶來朋友,朋友的朋友又帶來超級便宜的白酒。所以才兩個小時,夜
九-九-藏-書晚就進入了高潮。骨頭湯「突突」地冒著泡泡,大家都在自說自話,自己灌自己酒。對的,我的朋友們,他們都是自己灌自己酒的,最後都是高高興興地自己把自己灌醉了。「我最討厭和那些有目的的人一起喝酒了!」
「哈哈哈哈哈,喝多了好高興!」M說。
那天肯定又是大醉,但是和M一起喝酒非常放心,一方面是因為我們一定會喝到大醉,另一方面是因為喝到大醉也完全沒有什麼可擔心的,M的酒量太好了,他曾經在一個賣酒的公司里做了好多年,他總是醉在我後面。
他嘛……忘記具體是出於什麼原因,後來他和我們絕交了。
嗯,就是這樣的,那是2012年,還是2013年,我也記不清了。我們冒著漸漸消逝了的酒氣,前前後後地走在上海最熱鬧的馬路上。這是最後一個,我感覺無所事事的春天。
去年最常去的喝酒場所是唱歌的包房或者居酒屋,但是我覺得最好的喝酒地點,肯定還是在家裡。尤其是我自己的家裡。我搬過很多次家,但是差不多每到一個地方都能立刻把房間弄成「我的家」,而且那一定會是一個適合喝酒的家。適合喝酒的家得具備以下條件,一個不算很大的客廳,沙發前有地毯,這樣可以把人都聚攏在茶几的旁邊。一些人橫在沙發上,一些人橫在地毯上。空調足夠暖和,能夠有條件留宿一兩個喝掛了的朋友。不過實際上我最後都會鐵石心腸地把所有喝掛的人轟走,因為第二天起床房間里還滯留著酒精和煙味已經夠糟了,其實心裏並不能容忍更進一步的東西,比如說嘔吐物和喝掛了的……朋友。
然後,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但是你會不會覺得好景不長。如果以後大家都結婚了,就再也不能這樣喝酒了。」
他嘛,已經快四十歲了,單身。但是他就坐在角落裡大哭了起來。所以我後來想,其實酒精作用下的哭泣和傷感啊,脆弱啊,孤獨啊或許都有那麼一點關係,但是或許也真的是一點關係都沒有。哭也好,笑也好,都沒什麼大不了的。所以我read•99csw.com後來確實又在喝酒以後哭過幾回。嗚嗚嗚。
「對的,怪不得我總覺得他哪裡不對勁呢。」
過去的一年,兩年,不對,是三年或者四年裡,我醉過不少場酒,要數的話肯定是數不清了。開始學會喝酒是在北京,2007年。在此之前我壓根不知道什麼叫醉酒,同時也不知道什麼叫孤獨,以及與之相關的一連串悲傷的詞語,青春期過得太美好,也太沒心沒肺了。嗯。就是那種甜膩膩的桂花酒,便宜而銷魂,微微來看我的時候,我們坐在有暖氣的房間里,吃著撒了香菜末的羊肉湯,喝著桂花酒,直接靠在沙發上,漸漸感覺四肢沉重,就睡過去了。這些事兒我都在小說里寫了太多遍了,所以哪怕作為啟蒙酒,我也懶得再多寫兩筆。
每年冬天,我都會在家裡組織一兩次火鍋酒局。還記得2011年的12月30日,我寫完了《荒蕪城》第一稿,下午在豆瓣上發了一篇文章叫《做到難過的夢也不要難以相信》,回顧了自己完美的三十歲之前的時光,然後我就出門去準備火鍋了!
「嗯,喝酒嘛,就是喝到不行了,回家睡覺。」
「你還記得那一回在你家吃火鍋嗎,你喝多了就把腳擱在我的腿上,然後N就大叫說,你幹嗎把腳擱在他腿上啊,快放下來!」
後來,一個朋友提前喝大了,於是他不顧我們的挽留,瀟洒地拿起外套和我們告別。結果第二天我們才知道,電梯把他帶到了車庫,他找不到出路,在那兒被困了一個小時。
後來,我遇見了人生中最重要的酒友。M。其實我和M在二十歲的時候就已經認識了,不過為什麼直到最近這三四年才成為了酒友,我們自己也搞不清。我們都已經忘記了第一場一起喝醉酒是怎麼樣的了,因為後面實在是有過太多場了。反正我們一旦成為酒友以後,就幾乎沒有辦法成為其他任何類型的朋友了,我們變成了那種只有在喝酒的時候才會想到彼此的,真正的,酒肉朋友。並且我們都覺得,這種關係真是太棒了。
有時候我們單槍匹馬地奔赴酒局,也常常會互相彙read•99csw•com報。
大概就是因為這樣的朋友,以及喝不完的酒,我總是存活在一種永遠二十多歲的幻覺中,徹徹底底的。
「為什麼?」
我們約在了淮海路上的一個粥店見面,粥店很小,我們擠在一張桌子上,陸陸續續的,昨晚的人又病懨懨地聚攏在一起,誰也沒再敢提酒的事情,各自乖乖吃著跟前的粥。有人點了一塊炸豬排,聞到油膩的氣味我們又想吐了。
「我就不喜歡和N喝酒。」
「啊,好開心啊,喝酒最開心!」我說。
「唔。是啊。」
當然更可怕的事情是,當我說完這句話,就扭頭吐了起來。中間他們如何把我送(扛)回家的,我完全沒有印象。S問我後腦勺還疼嗎,因為我下車的時候他們沒有扶住我,我筆直地倒了下去,後腦勺敲到了上街沿。而之後S把我送回家裡,搬到馬桶上,他去找毛巾,一回頭髮現我的頭髮都已經浸在馬桶里了。
照理說北京才是醉酒勝地,因為那兒夠遼闊,冬天從小飯館里喝多了跑出來空氣冰涼。不過其實人生最初的那幾場大醉我都忘得差不多了。那時候,交往了一圈北方朋友,大家都特別年輕,白酒黃酒啤酒混著喝,喝到最後所有人都趴下了,輪流去廁所里吐,誰都沒法照顧誰,只能自力更生。其中一位朋友教我說,記得在冰箱里放兩罐可樂,宿醉的清晨,沒什麼比冰可樂更能讓你感覺好受些的。這招我後來自己用過不少次,也用來救過一些喝酒毫無經驗,第二天要死要活的朋友。
「雖然N有點傻逼的,但是他說出那樣的話還是很可愛,他那時候就是想泡你。如果我們都結婚了,就再也沒有人會說這種傻逼話了。」
一般就是這樣的,很多感嘆號。但其實大部分時候好景不長,發完這種「哈哈哈哈好高興」的消息后不久,我差不多就要開始哭了。
我和M曾經在各自微醺又並沒有真的喝大的夜晚討論喝酒的問題。
「沒錯!喝酒就是喝酒!」
醒來的時候天色將亮未亮,在自己的床上,我努力了一會兒掙脫了睡眠。雖然是睡在被子里,但是大衣完全沒有脫,而且頭髮里read•99csw•com有嘔吐物的氣味。我想了一會兒,什麼都想不起來!於是掙扎著站起來,一陣熟悉的宿醉后的頭暈,這樣想來,剛剛夢見口渴得要死原來是真的。哪怕是這樣,我還是條件反射地去摸錢包、手機,驚心動魄。結果錢包還在,而且手機已經在床頭充好電了(我有一個和我一天生日的好酒友,我們有過很多次一起宿醉的經驗,清晨驚醒做的第一件事情都是摸手機和錢包,如果還在,就繼續睡……至於這位酒友,我後面會詳細說),打開看,從昨晚八點以後的簡訊,一個都沒有看到過。所以說,我是從昨晚八點開始就失憶了。
「是的,心無旁騖。」
不過後來有一天,我們為了慶祝什麼事情,一群人去唱歌,從傍晚就開始喝酒,到了晚飯時間,有的人已經第一輪酒醒了,開始第二輪。有一個平日里完全沒心沒肺的朋友喝大了,他叫的羊肉串遲遲不來,於是他突然坐在了角落裡大哭起來。
「我的羊肉串呢?嗚嗚嗚。」
「你認識我多好,我簡直帶給你一個新的世界!」
「我也不喜歡,他喝酒都是有目的的,他跟你喝酒呢,就是想要把你灌醉了聽他傾訴。」
周嘉寧,作家。微博ID:@bololo周嘉寧
「哈哈哈哈,是啊。」
因為麻煩到了朋友,羞愧感持續了整整一個白天。而失憶這回事也讓我不由反省起人生來,我對自己和外部世界是否都過分信任了?
後來沒過多少天,M就結婚了!
我們迅速地吃完,然後在夜色里漫無目的地散了會兒步,又四散回家。
去年夏天快要結束的時候,我還特意買了一輛小電驢,興緻勃勃地想,下一場酒局的時候,我騎著小電驢去就可以徹底解決酒駕的問題。結果那天和一群朋友在居酒屋裡喝啤酒喝大了,我們五個人喝了二十七個扎啤酒和若干梅酒以後,我變成了一攤意識尚存的爛泥。於是M不得不開著我的電驢把我送回家。他嚴重迷路,開著手機導航,其間還把我摔在剛剛下過雨的地上。他發現的時候,我還在地上沒有爬起來,於是他哈哈哈哈地大笑起來。我竟然也哈哈哈哈地大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