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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天通苑

日落天通苑

作者:王雲超
對北京人來說,天通苑是紐約的布魯克林,是都市邊緣的貧民窟,這裏糟糕的基礎設施建設和低廉混亂的租房機制,成為低收入者的理想棲息地。北京人買了或分了天通苑的房子,一般不會過來住,他們只在合同落實后驅車前來向中介索要銀子,他們昂起頭顱,叉起腰肢,彷彿駕臨八大胡同的親王,一面清點老鴇遞來的分紅,一面又不齒煙花柳巷的咸腥。
2010年秋天,因為公司遷至崇文門,我從通州搬到了天通苑,和其他矯情的白領一樣,帶著不情願。我沒辦法,薪水定期向老家交公糧,租房預算十分有限,去崇文門最經濟的路程便是地鐵五號線。很多北漂都為房子糾結過,環境好的房子多在四環內,且租金不菲,全北京租金低廉房源充足入住又迅速的,只剩下了天通苑。
天通苑的戰爭,永遠是住戶和中介的戰爭。中介從業主手中租下房子,抬價轉租給住戶,隔三月,老闆娘開著二手國產車來收賬,趾高氣揚態度蠻橫,兩句話不對就叫囂:「不想住就給我走人。」北次卧的三姐因為回老家奔喪,耽誤幾天房租,老闆娘便在樓下破口大罵,引大批居民圍觀。三姐滿腹委屈,交完錢邊上樓邊撥了包工頭的電話。
酒吧角落,我抓起東東手臂說:「幹嗎寫辭職報告,誰讓你這麼乾的?」東東說:「就是不想幹了,你至於吹鬍子瞪眼嗎,還跑到這裏來。」她揮手招呼身後的小受:「這就是我們家超哥,怎麼樣,帥吧。」我說:「你媽生氣了你知不知道?」她說:「她哪天不氣啊,超哥你說,她哪天不氣,我哪天真走了,她就不氣了。」我說:「是不是因為最近陽陽帶來的那個高中同學,他不讓你幹了?」東東變色,甩開我的手說:「操,你少在這兒胡說,老子的事不用你們管!」
她甩完手走出去,又走回來,在我後腦勺扇了一巴掌說:「你個臭小子!」
她繼續盯著我:「你說阿姨講的在理兒不,你呀,凈扯那些個沒用的,你好好努力賺大錢,發財了我就把東東給你,到時候讓你叫我聲老丈母娘。」我說:「哈哈。」她說:「咋啦,瞧不起我們東東啊,你現在要我還不給呢,想什麼呢。」
東東和大個子好上了。首先告訴我這個消息的是陪唱姑娘,她來我屋借煙,說:「那個東東到底是不是同性戀?」我說:「怎講?」她說:「昨晚我聽見她在大個兒屋裡講話,一會兒就搞上了,動靜挺大,對了,那時候你正在你屋彈吉他,應該沒聽見。」我說:「不會吧,她們認識才幾天。」陪唱姑娘說:「大哥,現在的年輕人猛著呢。」我說:「這事兒她媽媽知道嗎?」陪唱姑娘說:「肯定不知道啊,不過指定瞞不住,你想啊,大家都一個屋住著,加上那姑娘那個張揚勁兒,她媽早晚知道,到時候一準兒鬧,她媽心氣兒多高啊,怎麼會看上那個大個子。」我說:「唉,這個小東東真是厲害。」陪唱姑娘說:「她在你跟前兒沒少說我壞話吧。」
我說:「東東不是個壞孩子,只是沒長大,等她婚後過兩年日子,什麼都懂了。」「長大?」東東媽放下筷子,指著東東弟說:「就像這個,現在整天粘著我,誰知道他將來會不會跟他爸爸一樣。」
東東媽轉過頭說:「來,大個兒,跟阿姨喝一個。」大個子急忙雙手端杯起身,在場所有人緊張起來,東東臉色尤其難看。東東媽說:「哎呀不用起來,坐下坐下,聽阿姨說,大個兒,東東說得對,你們的事我管不著,不過阿姨覺得你們沒成其實對你是好事,這丫頭,我都降不住她,難道你能比你阿姨更牛逼嗎,你以後多學學你超哥,好好在工作上努把力,將來事業做大了,有錢了,能找一萬個比劉奕東漂亮的。」東東拍桌子說:「媽,行啦!」東東媽說:「你急什麼,我還沒說你呢,你什麼時候讓我省心過,你說!」東東說:「我說什麼說,話都讓你說完了我說什麼說。」
接著是陪酒姑娘,東東媽說:「你覺得我們超怎麼樣?」陪唱姑娘喝了一半的酒差點嗆出來,急紅臉說:「哎呀,阿姨你喝醉了。」東東媽說:「我哪醉了,我酒量你們又不是不知道,你們這些孩子,甭跟阿姨來這套,你們那點破事兒我一眼就能瞧出來。」陪唱姑娘沖我使眼色,我示意她別過分緊張。

5

東東沒來上班,領導找到我,質問怎麼回事,我說我也不知道,我陪她去找曾經追東東的那個同事,同事一臉委屈,說東東一周前就交了辭職報告,好幾天沒去店裡了。
我和陽陽、東東弟拉著東東媽,大個子和三姐、陪酒姑娘拉著東東,一屋人手忙腳亂,酒瓶子菜盤子摔得叮里咣啷。東東飆著眼淚喊:「我爸爸當初怎麼死的,你說我爸爸當初怎麼死的!」東東媽喊:「他摔死的你也問我,你有什麼資格問這個,你們姓劉的沒一個好東西!」東東喊:「我爸爸是自殺的,你他媽當初就是為了錢才嫁給我爸爸的,然後呢,然後你做了什麼你敢說嗎?」東東媽喊:「我他媽就是為了錢怎麼了,用得著你這個小白眼狼教訓我,我操你大爺的劉奕東!」

6

事後,包工頭和警察打交道,賠中介公司器材費和醫藥費,中介老闆和他真正的老婆來我們住處道歉,說收房租的那個女人不是他們公司的員工,只是和他們公司簽約的二房東,公司早已https://read•99csw•com開除了她,大家重新和公司簽訂合同,以後有什麼問題可直接與公司聯繫,保證當天就能處理。
之後兩個月,再見不到陪唱姑娘的身影,她的房門緊鎖,拖鞋凌亂,沒人知道她何時走的,也沒人問起,除了我,大家似乎並沒人真心在乎過這樣的鄰居。
我幫著她將屋裡的大小東西打包,說:「這是要打算去哪兒?」她低頭疊衣服說:「安貞那邊有個北京朋友,說要我和孩子,我想早點搬過去,省得以後我上班了沒人帶孩子。」我說:「那不錯,多少外地人都想嫁個北京人,有房有戶口的,以後你和孩子也算有個靠了。」她冷笑一聲說:「北京人就那麼好嗎,他們家老宅倒是換了兩套房子,可兒子女兒就因為這倆房子跟他鬧,老婆死了,都沒人過去看他一眼,有個靠,呵呵。」
包工頭站在走廊傾聽大家申訴,我說:「那老闆娘可不是東西了,我簽合同那天,她故意拉我到外面聊,讓男助理進我屋偷簽好的合同,我要了好幾回,只給了個複印件,合同上她的身份證號都是假的。」陪酒姑娘說:「那人簽合同的時候笑得跟朵花兒似的,簽完就變成傻逼老娘們兒,說話處處帶髒字,上次我跟她講理,要不是我朋友在,她差點動手打我,跟個瘋狗一樣。」大個子說:「東西壞了他們從來不給修,還埋怨是我們弄壞的,口口聲聲扣我們押金,我一個哥們兒也是租他們公司的房子,退房後去要押金,還挨了他們的打。」東東說:「她還罵過我朋友是同性戀,說同性戀都該滾出北京。」
街邊的楊樹停止吐絮時,大個子也終於決定搬走,大個子是第三個從這裏搬走的人,卻不是第一個對這個地方絕望的人。北次卧的三姐自從搬到這裏那一刻起就深諳自己的結局,如東東媽所說,如果單純從錢的角度衡量人生,人生會減少很多錯愕與傷感,可三姐觸犯行規初衷盡喪,招致了不必要的錯愕與感傷。
曾經,我對東北人有著很深的成見,就像北京人對天通苑存在著成見一樣。天通苑,亞洲最大的社區,卻不過是一堆劣質混凝土堆砌起來的房子,它到處是房子,只有房子,恨不得所有角落都蓋成房子,浩瀚樓宇遮擋了日月,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東東抹著眼淚說:「超哥,我想結婚,想找個老家的人結婚,我什麼都不圖,只要他有錢就行,我不想在北京待了。」我說:「沒感情的婚姻你也要,你想和你媽媽當年一樣嗎?」她說:「我不怕,結了婚,他找他的,我找我的,大家各玩各的。」我說:「你呀,我們公司最近招女店員,你要不先去上班吧,別老跟家裡窩著鬧心了。」
很多時候我無法讀懂東東和東東媽,就像我無法看清她們各自的心結,一對母女,名分超過二十年,在一起的時間不足五年,又在偌大的北京城分居六年,彼此成為一塊難以撫平的傷疤,這塊傷疤如此敏感,不慎輕觸便可激出痛楚與苦膿。
包工頭青筋亂顫,說:「大伙兒跟我一起去他們公司,老子今天砸了她狗日的!」大個子說:「叔,他們跟黑社會差不多,咱惹不起的。」包工頭說:「黑社會算什麼,老子專打黑社會,我的人馬就在樓下,有三輛全盛,走!」東東媽說:「對,大伙兒都去,陽陽,超,大個兒,你們這些老爺們兒到時候沖前面,護著咱們家女的。」
夜色,像一隻惡魔,籠罩著天通東苑。
我擺正她肩上的背包,順便整理她前額的發梢,她望著我,眼圈一下子紅了,說:「我這樣的還能指望什麼,有個安生日子過就行了。」我忍住情緒,俯身抱起地上那個看見媽媽哭也開始抹眼淚的小傢伙說:「走吧,我送你們下去打車。」她抹完臉,拽拽孩子的褲子說:「寶貝兒,快說謝謝叔叔。」
東東靠著主卧房門吃香蕉,說:「你的情人兒走啦?」我說:「你也該走了吧,不是說要回去結婚嗎,你還打算在這兒氣你媽到什麼時候?」,東東白一眼走掉,邊走邊說:「切,我又沒氣她。」
我住南次卧,是唯一的獨居戶,唯一的非東北籍,唯一的朝九晚五上班族。相比我的規範與蒼白,我的鄰居們充滿活力:同性戀白天睡覺,晚上泡吧,大半夜結伴歸來接著嗨;和同性戀前後腳到家的是陪唱姑娘與小白臉混混,兩人廚房吃一番,浴室洗一番,床上斗一番,幾乎夜夜笙歌。大個子銷售男不用按點上班,開大音量放流行歌曲迎女友下班,花大把時間將走廊、廚房、隔斷間收拾得一塵不染。
陽陽問:「東姐這種清高的人從不和身邊的人主動說話,更別說鄰居了,你怎麼降服她的?」我說:「就因為吃。」陽陽說:「不會吧,東姐應該挺會吃啊。」我說:「你吃過她做的飯?」陽陽說:「沒吃過。」我說:「這就是了,你們來住前,就是我養活她的。」

7

2012年秋天,我離開了天通苑,我按下車窗,瀏覽高樓和人群,思念起國外留學的一個朋友,她站在機場安檢處深情地望著我說:「到那邊我肯定要想你們。」我說:「親愛的,能走,就不要回來了。」
合租半月,我迎來更大的不情願。九十平的三居室,住著不下十個人,緊鄰我的主卧,是東東和她的同性戀大派對,女T、拉拉、小受……分不清多少人進出。客廳打成兩個隔斷,南隔斷住著KTV陪唱姑娘和她的90后小白臉混https://read.99csw•com混,北隔斷住著大個子房地產銷售和他的同事兼女朋友。北次卧是個豐腴白皙的短髮姐姐,她男人是做工程的,一月只現身四次,也就是說這姐姐是個住外宅的小三。
「什麼叫盲流子,」東東媽說,「那是人家有本事,你看看現在的有錢人,哪個是有文化的,有文化,像你這個,都是給人家打工的。」她摘下圍裙塞進柜子說:「我告訴你,超,你可別在阿姨跟前兒說文化,阿姨什麼有文化的沒見過,去年還有個比你小好幾歲的北大畢業生追我呢,我都沒同意,光有文化有啥用啊,這世道就得有錢,沒錢說啥都白使。」
包間內,大闖張口便向服務生索要姑娘,我極力反對,抬出立水橋某KTV被清剿的新聞,大闖不以為然,鼓動大家投票,接著一群人圍著我起鬨,我沒轍了,只得聽天由命。
東東媽和東東長得並不像,儘管東東很美,但東東媽在東東這個年紀時恐怕要比東東美上五倍。東東媽毫不掩飾自己的美,她說她當年是一縣之花,追她的都是黑道白道的大人物,至於為什麼嫁給東東爸,她說是上輩子的緣分。
大個子與三姐不同,他原本就是個愣頭青,對待生活簡單粗暴,所以生活也簡單粗暴地對待了他。我第一次幫大個子收拾房間是因為她的銷售女友甩完他后回來掃貨,那個姑娘毫不留情面地帶著新任男友當著我們的面將屋裡為數不多值錢的東西一一搬走,第二次幫大個子收拾房間是因為告別,他受家人感召回老家工作,表示此生再不踏入京城半步。
我告訴陽陽,那是個清風流淌的周末,我收拾完房間鑽進廚房炒菜,主卧「啪嗒啪嗒」跑出穿睡衣的短髮姑娘,她倦縮著電線杆子身板,偎依著廚房掉漆的木門,期盼著與我四目對視,我白她一眼,她立刻撥弄頭髮嫵媚微笑,我說:「你是主卧那個姑娘?」她說:「嗯。」我說:「你吃了嗎?」她說:「沒。」我說:「你有碗嗎?」她說:「有。」
上輩子的緣分,一般存在債務關係,於是在這一世變成孽緣,一縣之花東東的媽,虎狼之年邂逅京城舊愛,一發不可收拾,后東東爸出車禍死掉,東東媽改嫁京城。那時東東已初諳人事,拒絕隨母親進京,跟了姥姥姥爺生活。東東媽在北京給東東生了一個同母異父的小弟弟,將東東接到北京讀中學,東東死活不住后爸的房子,並一意孤行輟了學,混進同志圈,半工半娛地過起了她那種非主流女阿飛的生活。
東東成功懷孕,成功說服孩子的爸爸娶她,東東媽徹底崩潰,與東東再次撕破臉,兩人一滴酒沒喝便在屋裡開戰,把所有東西摔了個稀巴爛。我回到家,發現陽陽在哭,東東弟在哭,東東弟說媽媽帶著姐姐去醫院縫針了,柜子上的玻璃差一點就劃開了她的肚皮,陽陽說這次打架其他屋沒一個人出來拉勸。
夏天來了,夏天又來了,天通苑的夏天,就是千米長的大排檔,燒烤、海鮮、躥著白沫的高腳扎啤,將七十萬人拉上了天,晚風中,赤膊的東北漢子講起往事,煮餃子的老西兒端出大碗,賣唱吉他手高歌一曲《怒放的生命》,旁聽的姑娘將雪白的大腿伸出老遠。
東東媽鬧起來,顯然這一切對她來說過於突然,她眼眶微紅,動作僵硬,路過我房門時說:「東東,你來屋裡一下。」東東不抬眼說:「什麼事兒啊,打牌呢。」東東媽重新站到門口說:「打個屁牌,快點,有事兒跟你說。」東東覺察到語氣,臉色漸漸不安,回道:「沒空。」
文明,多麼美的詞彙,美得似乎可以融化一切恩怨。可弱肉強食的社會,有幾份真誠的文明,我們大多時候嚷嚷的文明,不過是對自身形象的保護,或是占別人便宜的借口。這個世界既然存在好人,也必然存在壞人,而即使是壞人,也害怕壞人,人們不怕的,只有好人。
東東媽婚變換來的錢,令她不用再為生計發愁,可她還是想要女兒,於是主動搬來承擔了主卧的房租和伙食。她同時帶來東東的娃娃親對象陽陽,陽陽的媽是東東媽的乾妹妹,乾妹妹在老家生活拮据,兒子畢業進京,託付給東東媽照顧,內向的陽陽和奔放的東東顯然不是一個頻道,他們更喜歡以姐弟相稱。

2

東東媽很開心,請我在外面吃飯,說:「以後跟著你超哥好好乾,等你做店長了,咱們就把你姥爺接到北京來住。」東東說:「嗯,知道了媽。」我說:「我們公司一個帥哥主管看上東東了。」東東媽說:「哪裡人,是不是北京的?」我說:「北京人,比我小一歲,人不錯,家裡條件也好,爸爸好像是國企的幹部。」東東難為情地說:「我知道你說誰,他負責跟我們店對接,對我是挺照顧的。」東東媽說:「這好啊,什麼時候請這小子來家裡吃頓飯。」東東說:「媽,你行不行啊,又管那麼寬。」東東媽說:「好好,我不管你,你有機會了就和人家好好談,不許再耍你那個二百五性子啊。」我說:「咱們都別干涉,讓他們慢慢處吧。」
我走進主卧,讓東東出來跟大個子道個別,東東拒絕,她邊吃胡蘿蔔邊說:「不去,我又沒愛過他。」而那個陪唱姑娘,我愛過她嗎,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也許正因為這個原因,她才會在我面前動容,然後又選擇了離去。
新年過後,我幾個大學同學搬到了天通苑,在北一區合租,其中有我的死黨白大闖,這小子做傳媒工作九_九_藏_書,熱情奔放,逢周末必號召一大票人來東區擾我。吃過晚飯,打完檯球,大闖不盡興,非要去商場邊上的KTV。
東東媽與女兒的溝通到底失敗了,她不得不再次找到我,要我以兄長身份出面勸東東和大個子分手,我說:「我沒權利勸他們分手,您也沒權利,都是成年人,人家有選擇生活的權利。不過這事兒甭急,這倆性格犯沖,短則倆月多則半年,根本長不了,等著就好。」東東媽說:「好。超,別人我不信,就信你一回,我聽你的,跟她耗,看她後面怎麼跟我交代。」
我承認我那天是恐懼的,邁進明珠大廈的一刻雙腿還在打飄。我昏昏然跟隨眾人前行,腦袋不斷播放衝突畫面和十幾種後果,三十多人,二十多個手持傢伙,在北五環最著名的鬧市區鬧事,勢必招來警察,我無法想象一個上市公司的白領去警察局做筆錄或被拘留,那樣我丟掉的將不僅僅是工作,也許還有未來。但我同時又十分蔑視自己,我他媽的簡直就是個笑話,我自恃有著比多數天通苑人更優越的學歷和修養,卻在天通苑式的生活面前變成了孬種。
我摸出一百元遞給身邊的姑娘說:「你去那邊。」然後指著她說:「你過來。」她坐過來,臉色輕鬆許多,與我對視,發現我黑個臉,「噗嗤」一聲笑出來,抓起瓶子給我倒酒,我說:「你不用這樣,坐著就好。」歌罷猢猻散,大家紛紛給身邊姑娘小費,她推開我的手說:「你也不用這樣,先回去吧。」
我關掉電腦,爬上床,幻想自己接受崔永元訪問,努力激發困意。一小時后,睜開眼,門縫中飄來女T的喘息、東東的呻|吟、白臉混混的喘息、陪唱姑娘的呻|吟、大個子銷售的喘息、女銷售的呻|吟,木床吱吱嘎嘎拍打在灰白色的牆壁上,拼湊出一章層次分明的交響,其中「草泥馬」「大騷|貨」之類曠世俗語更是交相輝映層出不窮。突然,女銷售殺豬似的「嗷」出來,她這一嗓子足以超過協和號飛機,瞬間刺破夜空冷卻全場,捎帶著驚醒半個小區的美夢,銷售情侶率先結束演奏,跟他們從事的房產業務一樣,虎頭蛇尾,響亮卻不持久,而驚愕短暫過去,餘下的喘息呻|吟紛紛捲土重來。

8

3

三姐走出來,望著大家說:「剛才在屋裡全聽見了,要不咱們再進去勸勸?」,陪唱姑娘說:「門都反鎖了。」三姐說:「那怎麼辦?」我說:「沒辦法,等著吵完吧。」我們一起看大個子,大個子跟個石頭樁子似的站在走廊里,目光獃滯一語不發。坦白說,我也不看好大個子,他人不壞,可以他的性格、收入、閱歷,根本不可能駕馭東東這樣的姑娘,更不要說東東媽。
姑娘們走進來,熟練地站成一排,亮出野模的Poss與笑容,她低著眼皮別彆扭扭地夾在中間,其實我遠比她尷尬,卻沒辦法聲張。她被挑走,坐在遠處沙發上伺候我同學倒酒點煙,同學講起黃段子,沙發上開始勾肩搭背,場面越來越熱,我撐不下去,站起來說:「老白,把我這個跟那個換換。」大闖愣住,說:「靠,你還真花心。」我說:「少廢話,快點換。」大闖說:「你喜歡這個風格的早說啊,搞得我們還以為你不食人間煙火呢。」
砸場子事件給這個房子帶來里程碑式的影響,各房頭正式開始通話,建立信任,然後迅速打成一片。三姐加入到東東家的晚宴,大個子頻頻向東東獻殷勤,陪唱姑娘也在廚房與我拉起家常。當然,陪唱姑娘主動跟我們說話也有其他原因,她的小白臉混混走掉了,一代天驕小白臉混混,不知在哪兒賭錢,輸掉十萬,無路可走,請來黑龍江的爸爸,爸爸答應替他還債,但有兩個條件,一是立刻和陪唱姑娘分手,二是回老家,這輩子再不許踏入京城半步。
一個月後,東東甩了大個子,她怒不可遏,跑到我屋裡吐槽,說大個子徒有其表自私虛榮講話擺譜十足一大男子主義,大個子也跑到我屋裡訴苦,說東東生活挑剔難伺候為了個不男不女的朋友對他發火,我對兩人統一回復說:「算了。」
東東媽在隔壁一遍遍敲牆一遍遍喊,大個子越來越慌,放下牌說:「你過去吧,你媽急了。」東東說:「沒你的事兒,打牌。」大個子不知所措,東東急了,說:「你他媽有種沒種啊,老娘們兒喊就把你嚇成這樣了。」我拉著陪唱姑娘把牌放下,說:「還是過去一下吧,把事兒說開了又能怎麼樣。」東東摔下手裡的牌說:「操!」
當晚,陪唱姑娘在別人攙扶下歸來,醉得一塌糊塗。我站在門口說:「怎麼喝成這樣了!」她的姐妹說:「她就這樣,每個月總有兩天想她閨女,心裏不痛快,恨不得把自個兒給灌死。」二更天,陪酒姑娘穿著睡衣散著頭髮站在在門前,我爬起來,打開燈說:「醒啦。」她撇著嘴不吭聲,我說:「還難受嗎?」她一頭栽過來大哭。
東東此舉,重傷了東東媽,也重傷了北隔斷間的大個子。大個子上班時間打來電話,一腔失落地說:「超哥,今天我起得晚,去洗手間,聽到東東在主卧呻|吟,他們大白天都在家裡做,超哥,我受不了了。」我說:「受不了你死去,我早跟你說過,一個家裡住著別亂談戀愛,這種分手只能搬走,你不聽,還非住在這兒,還非得一次次去東東家入股吃飯,你的臉還沒丟盡嗎?」他說:「超哥你不知道,九_九_藏_書我是真心喜歡東東。」我說:「你真心有個屁用,她玩你呢你懂不懂。」
大個子沒搬走,或許因為他真的喜歡東東,或許因為他連搬家的錢都湊不出來。這些東北底層男孩子,根本不懂女人,他們只懂看上就要睡得快,睡完四處秀恩愛,愛完隔天就被甩,甩完痛苦大半載,他們拋棄和被拋棄的次數遠遠超過愛和被愛的次數。

4

東東與大個子回歸最初的鄰里關係,但這不足一百平的地方,陰霾升起,便很難散去,事實上這段介乎于偷情與戀情之間的交往所造成的後果遠不止兩個年輕人分手這麼簡單,它完全撕開了東東母女之間的裂痕。
陪唱姑娘離開廚房,東東溜進來,嚼著油條說:「超哥你剛才和那個小婊子聊什麼了,想不到你還好這一口。」我說:「住嘴!」她說:「喲,超哥生氣啦,哈哈,超哥你要堅持住啊,趕明兒我也留個長頭髮穿個高跟鞋,保准比她好看,然後上你屋睡去。」我說:「來勁了是吧,滾!」她邊滾邊喊:「媽,超哥欺負我,他說我胸小,媽,你要給我做主啊。」
周末晚宴,大伙兒照舊幫著東東媽一起忙活,洗碗切菜,端盤碼筷,一切就緒,呼啦啦盤腿開喝。酒酣,東東媽最後一個打圈,端著杯子對三姐說:「你心眼兒好,知道疼人,可我告訴你,別把男人想得太簡單了,要論鬥心眼女人永遠鬥不過男人,記著,最後真疼你的還得是手裡的錢。」三姐低頭喝完,垂目不語。
王雲超,某酒企主管。微博ID:@大蛋蛋的外宅。豆瓣ID:大蛋蛋
東東媽說:「那就好,唉,我多盼著我的孩子能像你一樣有出息,哪怕像你這麼懂事兒,我也就知足了。」陽陽說:「乾媽,別老怨東姐了,她好歹也算嫁了個有錢人,再說,你不是還有我們這些兒子嗎?」
一個安徽的包工頭,用東北人的方式打敗了東北人,更出乎意料的是,東東媽對我那天的舉動大加讚賞,她說這配得上一個成熟男人的標準,我問她什麼是成熟,她說成熟就是在頭腦發熱的時候也懂得有所為有所不為。
一縷陽光驕傲地抬起頭,終止了我的夢境與回憶,我睜開雙眼,光腳走向窗檯,第一次拉開了厚厚的窗帘,我一|絲|不|掛,雙眼緊閉,盡情享受對面樓閣無數個窗口的驚詫,我想告訴他們,我已脫下了最後一件外衣,我和他們一樣,都是天通苑的孩子。
東東媽喊:「兒子!」啃雞爪子的東東弟抬起頭。東東媽說:「你長大了跟媽媽親還是跟你東東姐一樣?」東東弟說:「嘿嘿。」
東東媽跑進來,拽住東東的胳膊向外拉,東東掙脫說:「有事兒在這兒說,拽什麼拽你。」我和陪唱姑娘趕緊起來拉勸,東東媽說:「超,你看看她,她今天就想把我氣死!」我怒斥東東:「東東,鬆開手,坐下!」東東紅著眼坐下,我接著對東東媽說:「您先消消氣,我們勸勸她。」東東媽望東東一眼,又動了氣,說:「今兒你們誰也別管,我就不信了。」
東東媽掌家后,我得到解放,至少不用再在早市留意那些自己不願吃的菜,同時我也得到升華,東東媽三星酒店級別的廚藝,勾引著我也開始了蹭飯生涯。傍晚,下班回來,東東媽拴著圍裙在廚房忙活,我脫下外套擼起胳膊,東東媽嫌棄地說:「哎呀,你別跟這兒搗亂,和陽陽一起去夜市買點冷盤,順便再給你老丈母娘買包長白山。」
斗轉星移,滄海桑田,整個世界終於安靜下來,黑暗中東東嬌嗔道:「怎麼,完事兒了連句表揚都沒有啊?」女T應付說:「嗯嗯,你好乖。」
有意思的是,小白臉混混也曾與我聊天,他否認陪唱姑娘是他女友,他說小區門口華聯超市那個小服務員才是他女友,他花了十五分鐘時間吹噓他家在黑龍江是如何的黑社會如何的有錢,又花了十五分鐘時間數落陪唱姑娘,說她背著他在外面被個老頭子包養,說她在老家有個三歲的女兒。
我打開門,望著地上的大小行李箱,說:「回來啦。」她說:「回來了。」行李箱后冒出小腦袋,我說:「你女兒?」她笑一下說:「是啊,寶貝兒,叫叔叔。」小姑娘怯生生叫人,我說:「快進來。」陪唱姑娘拖行李進屋,眼望四周說:「這麼安靜,家裡沒出什麼事吧?」我說:「沒什麼事,對了,北卧室那個姐姐搬走了。」她伸手說:「就那個,三姐啊,跟包工頭走啦?」我說:「沒有,一個人走的,東東媽說包工頭不見了,電話地址都換了,沒找到人,不過這老傢伙消失前倒是留了點錢。」她說:「肯定是人家有新的年輕的,不要她了,唉,這些有錢人真靠不住。」
主卧房門緊閉,東東在房裡喊:「我沒管過你的事,你也不許管我的事。」東東媽說:「什麼叫你的事,你做了見不得人的事還有理了?」東東喊:「我沒做見不得人的事。」東東媽說:「沒做你急什麼,我叫你你怕什麼,你以為我願意管你這些破事兒,還不是為了你好。」東東喊:「我,用,不,著。」
東東媽刷碗,東東從後面摸上來,東東媽說:「你幹嗎?」東東說:「霞姐,你好大,哈哈哈!」東東媽扭動身子說:「給我滾一邊兒去!」東東抱住媽媽後背繼續撒嬌說:「霞姐,嗯,嗯,哈哈哈。」東東媽說:「你瞧瞧你瞧瞧,你讓你超哥瞧瞧這臭德行,她平常就這麼和我說話。」我在一旁看樂了,說:「行了,幫你媽洗碗,要不別在這兒搗亂!」東東「哈read.99csw.com哈哈」地跑了。
東東媽說:「你說這個多讓人愁得慌,都二十好幾了還沒個正形兒,邋裡邋遢,跟一幫不男不女的混,沒正式工作,還得我過來伺候,早晚給她氣死。」我說:「嗨,小姑娘嘛,總有一天會長大,您也別管太嚴了。」東東媽說:「還小姑娘,她都二十三了,我像她這麼大都生了她了,你二十三時會這樣嗎?」我說:「我二十三時還在讀大學,也挺混的。」東東媽說:「那也比我們家這個強。」
東東說:「我已經很讓著她了,可她真沒資格來教訓我,我知道她搬過來的目的,她的男人不要她了,她在北京沒有家了,也沒臉回老家,就指望我嫁個有房有錢的北京人,以後好靠著我,我憑什麼要養活她,我小時候她那樣對我和我爸,現在看我長大了,又過來拉關係,我憑什麼要養活她?」
東東媽問:「那邊住的房子是公司給租的嗎,工資能給漲多少?」我說:「是公司給租的房子,工資自然要漲點,不然跳槽圖個什麼。」
這也是為什麼我對東東媽充滿好感的原因,東東媽的出現,直接逼走了女T姐弟和東東的狐朋狗友,徹底封殺主卧的派對,緊接著隔斷間的銷售情侶分手,大個子閉門傷懷不再大聲播放神曲,從此這個地方只剩下陪唱姑娘一屋之嚎,也漸漸淪為無傷作息的笑談。
我在電梯口攔住家裡人,說:「他們已經進去了,我們在這裏等著就好。」
我換工作,跳槽去另一個白酒企業上班,入職前,請所有新上司到天通苑的大排檔吃飯。我挨個向他們敬酒,挨個向他們介紹各區的地理環境,他們依然在譏諷這裏的房屋太過擁擠,譏諷這裏的東北人太過市井,譏諷這裏的中介太過黑暗,我諂笑著一遍遍點頭附和:「是是是,這種地方也就我們這樣的人才過來住,事業有起色了,都恨不得立刻滾蛋。」
東東走進來,裹著被子蜷在床邊,說:「超哥,你能陪我聊會兒天嗎,我心裏堵。」我摘下耳機轉過椅子說:「怎麼了?」她說:「我想我姥爺。」我說:「東東,你應該理解一下你媽媽,不要老跟她對著干,她只是說出自己的看法,並沒有逼迫你做什麼事情,你將來有天也會做母親,難道你會成心害你的兒女嗎?」
東東回東北完婚,我沒去送她,因為我在上班,陽陽沒去送她,因為陽陽也在上班,陪東東前去見公婆的只有她的媽媽。
東東家除了偶爾跑來看媽媽的未成年的東東弟,基本都是酒罐子,幾乎每天晚上都要喝酒,一屋人盤腿坐在地板上圍著矮桌子邊吃邊喝邊侃。酒過三巡,東東開始挑她媽媽的刺兒,東東媽雖然頂嘴,但每次都故意敗下陣來。
對外地人來說,天通苑是東北人的天下。從開發商到中介公司老闆,從洗頭房到小商小販,到處飄蕩著高分貝的關外口音,他們靠著膽識與勤奮在這裏一點點起步,一點點被接納。世人給東北人加了太多不雅的標籤,而那些自認為「生下來就是爺」的北京人和自認為「生下來就老實」的中原人乾脆將五環外的東北商人統稱為「盲流子」。
陪唱姑娘不承認那個男的是她男友,因為她還沒有離婚,儘管和老家的丈夫斷絕來往一年多了,離婚手續卻一直拖著沒辦。一個25歲守活寡的姑娘,在天通苑的KTV上班,無論生理上生活上都需要有個男人,所以她乾脆找了個有模樣敢打架的小白臉混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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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平躺在床上,望著空氣中的虛無,只覺得自己住的並非人間,千萬噸腥液億萬隻精蟲洋溢在我的周圍,使我艱于呼吸視聽,我他媽已經出離憤怒了。
我說:「誰年輕的時候沒做過錯事,你不能因為這個就一輩子不給她改過的機會,何況她還是你親媽,你也是大姑娘了,在北京混了這麼多年,應該知道血緣關係的分量,外人對你再好,最後疼你的還得是你家裡人。」
一更天,同性戀開始狂歡,邊喝邊唱,邊唱邊喊,他們起鬨,譏諷男受濫交感染陰虱,強調這種病必須將毛髮剃掉燒掉才能複原,他們內戰,女T姐姐大聲斥責男受弟弟,男受弟弟抄起地上的酒瓶子叫:「我跟你拼啦!」東東邊拉邊勸說:「自己人跟自己人鬧,有勁嗎?」
東東接受了我介紹的工作,也給我長了臉,三個月試用期下來,同崗位業績第一,她天生是做銷售的料,清秀的外貌,機靈的腦瓜,討喜的嘴巴,無數顧客記住了這個小姑娘。她走出櫃檯,與顧客合影,拖著長音沖我喊:「超——哥——」我笑著對身邊的女領導說:「這就是我們家的那個小東東。」女領導說:「幹得不錯,報表我看了,外店部好多人誇她,你抽空問問她願不願意做副店長。」我說:「當然願意啊,只要您一句話她一準兒答應。」
陽陽帶來的高中同學,成了東東的新對象,他與東東同歲,醫學院應屆畢業生,老家在東北經營木材生意。東東喜歡他,去學校找他玩,拉他來家裡玩,趁東東媽和陽陽回老家探親,乾脆在家裡過夜。
我扶她到沙發,接好水遞給她,她抓著杯子一口氣喝完,說:「想吐。」洗手間,我扶她跪下,一手抓著她頭髮一手拍背,她撐起細瘦的雙臂,雙手緊扣馬桶邊緣,吐得稀里嘩啦,吐完漱完,她徹底散了架,癱滑在地板上,我抱她回屋,安置她重新睡下。東東媽開門,露出半個腦袋說:「超,你聽阿姨的,別跟這個女的怎麼樣,她不是省油的燈。」我說:「我和她真沒什麼,我又不是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