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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的夏天不夠熱烈

這裏的夏天不夠熱烈

作者:沈奇嵐
這一天的馬路特別空蕩蕩,人們都在哪裡聚著看球吧。她看了看車站上的車次表,下一班車還有二十分鐘才到。顧晴晴抬起頭來閉著眼睛吹了一會兒風,決定走路。天還藍著,綠綠的樹頂上團簇著一圈圈白色的花,遠遠看分辨不出是白雲還是白花。空氣里有著隱隱約約的香氣,路邊的玫瑰開得正紅,顧晴晴一個人走在老城的石子路上,四周安靜得出奇,彷彿走在夢裡。
寫了信寄了信之後的夏天就更漫長。晴晴每天都在等信,等不到時心頭就有失望和焦急。她就拿上蒼蠅拍,去到廚房,對著叮在灶台上的蒼蠅一陣亂拍。每日總有那麼多的蒼蠅可打。或者到後院里,追著雞鴨跑上一圈,鴨子驚得飛過一條河去,母雞們驚惶地跑來跑去。騷擾過雞鴨之後,晴晴覺得自己有點好笑,就慢慢走回屋去。她從井裡打了涼水上來沖了沖腳和鞋,再浸一個西瓜到桶里,放到井裡去。
「Deutschland,Deutschland!」顧晴晴身邊有自行車飛快地騎過,那人身上披著德國國旗,在路上大聲地唱著國名,滿是自豪。沿街的一排陽台上是開得正艷的紅花,是盛放的向日葵,還有好幾家的陽台上掛著德國國旗。她的德國朋友曾跟她說過,為國自豪從前在德國簡直是禁忌,直到體育比賽的時候大家才能把國旗插在車上,沒有任何可疑的政治目的。
「哦!」經過的那家漢堡店裡傳出一陣騷動,德國隊進了球了。有人衝出門口,仰天狂喜一般大叫了一番。晴晴微笑著看著這些狂喜的人們,她知道他們平時不這樣放肆和直接。
她也愛上過藍眼睛,從吸引到接近到親密。可即使在最親密的關係里,他們都始終有著自己的方式和原則。漢堡店隔壁的咖啡店裡,從第一次喝咖啡到最後一次,她和藍眼睛始終分開付https://read.99csw•com賬。和這裏所有的事物一樣,沒有什麼特別的刻骨銘心,只是一時一地的善良溫柔打動了自己,接近一下,親切如長毛絨玩具,撞撞也是愉悅的。
晴晴從前不知道愛原來可以不傷及靈魂。最早關於愛的啟蒙教育是瓊瑤劇。那時候晴晴可能十四歲,也可能十五歲。暑假里晴晴是被允許看電視的。她和奶奶一起睡,兩個人一起看小小的黑白電視機,裏面的人們為了愛情歇斯底里。奶奶房間的隔壁就是家裡的倉庫,倉庫里堆著隔年的米,每次經過總有陳米濕濕潮潮的味道襲來。晴晴常去倉庫在米袋裡抓米蟲玩。米袋裡插著甲魚殼,奶奶說那可以防潮防蟲,可晴晴總能在米袋裡發現不少細細白白的米蟲,這讓她很高興。
讀了高中之後晴晴一直住在學校里,只有暑假的時候才回老家。她漸漸也成了有心事的女孩子,會在田野里靜靜地望著遠方,好久好久。那年晴晴可能十五歲,也可能十六歲。爸爸在午後拿著涼席出來,號召著大家午睡。晴晴躺在涼席上,睜著眼睛睡不著。身子底下是浸透了一年又一年汗的涼席,爸爸說這涼席睡得越久顏色就越深,每次睡下的時候更涼快。晴晴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心裏惦記著後座的男生,上課陪她說話,周末陪她散步的他。晴晴覺得一直伴著就好,可回老家后總是想起他來,心口總是有些發燙,總覺得應該做些什麼才好。晴晴決定寫信,從划著五線的英文作業本上撕下兩張紙來,把課本墊在下面,她不知道寫什麼好。電風扇吹著信紙,紙面「突突突突」地上下翻飛,像晴晴的心一樣上上下下的。爸爸翻個身,晴晴就把課本一合,回頭觀察動靜。
一分鐘后,剛才坐滿幾百人的教室已經空落落了。顧晴晴還在自己的位置上不慌不忙九*九*藏*書地記下剛才聽課時的想法。寫完最後一句,合上筆記本,舒一口氣,環顧已經空落落的教室,站起身來。她不急,土耳其還是德國,誰贏了她都無所謂。
看麻將看得無聊了,晴晴就和朋友們一起在河邊玩,撒上吃剩的西瓜籽,期待著來年可以長出一些大西瓜。隔壁的大男孩在河邊抓蜻蜓,抓到了就把油滴在蜻蜓的翅膀上,再把蜻蜓放到河上去,看它慢慢飛不起來,慢慢沉沒。晴晴喜歡玩的是河裡的小魚苗,用碗伸到河裡,隨意一舀就是黑壓壓一碗,像一碗細線。她數啊數啊數到頭暈,就再把魚苗放回河裡。天色漸漸暗下去,大人們拉了好長的電線,在麻將桌上方支起一盞電燈來。飛蛾紛紛撲了過來,影子映在谷堆上,持久巨大得像風在谷堆上跳舞。這樣的夜晚在晴晴去城市讀書之後再也沒有過。
又是那麼多不屬於她的熱鬧。
顧晴晴加快了腳步,走到家門口。打開信箱,拿出兩封信,都是賬單。打開門,放下書包,走到廚房,開始燒水。馬路上的喇叭聲接連不斷,開水壺「隆隆」地響著,晴晴從冰箱里拿出兩片西瓜來,坐到陽台上,看著天際,吃一口西瓜,看一會兒雲。
「嘟嘟——」馬路上的車開過的時候都在鳴笛。土耳其追平德國之後,德國隊又射進了一球。贏了。滿臉喜悅的人們扯著國旗在街上跳舞,車子放肆地鳴著笛。有人摔酒瓶,有人唱歌,人們開始狂歡。
那天伯伯是驚惶失措地衝進家裡的,喊起了在睡覺的爸爸和叔叔。他們急急騎著自行車去到鄰村,奶奶在房裡一臉愁容地等待著。晴晴一個人切了西瓜,吃了西瓜,看天暗下去,熟睡過去。深夜裡醒來,聽見伯伯的房裡一陣陣的哀嚎。表姐生第二個孩子的時候難產死了,她一定要再生個兒子,可留下的都是女兒。
顧晴晴也是read.99csw.com去過酒吧的。那時剛來德國,對什麼都好奇,該玩的也都玩過,金屬音樂,后搖滾派對,哥特節,沒有什麼能讓她一直喜歡下去。這裏的夏天不夠熱烈,和所有的事物一樣,沒法在她的記憶里劃下印記。
經過街拐角的酒吧,一陣熱氣從門口襲來。顧晴晴瞄了一眼酒吧,只看見大屏幕上晃著跑動的人影,人們坐在桌上椅上,手裡拿著一瓶啤酒,臉上隱隱映著屏幕的綠色。他們在他們的世界里。
為什麼什麼都會有政治的含義呢,顧晴晴有時候不能理解這世界的思路。偶爾一次被朋友拉去聽一個政治學講座,台上打著領帶的金髮教授嫻熟地用著學科詞彙分析著政治,提到中國,說農村的喇叭播音在田野里有著不間斷的節目,那是意識形態工具。顧晴晴當時聽得一愣,說的是家裡那隻小喇叭么?
「人和動物的最大區別之一在於人的自我覺知,人對時間的覺悟導致了人對生與死的思考……」課堂上長得像聖誕老人的老師來回踱著步,講述著人生的玄妙,忘記了時間。底下的學生們已經紛紛開始理書包,作勢要走。左邊的金髮女孩脖子上套著黑紅黃三色的花環,轉過頭來對著後排的男生指指手錶,一臉焦急。那男生於是舉起手來,黑紅黃三色的護腕高舉在教室里。老師對著那顯眼的手腕點了點頭。男孩有些遲疑地問:「老師能不能早點下課,中場都要結束了。」停頓了一秒后,老師笑了笑,說:「好吧,看來今晚不適合探討生和死這樣的問題,大家好好看球吧。」
真正的夏天還是在從前,那時候晴晴可能十二歲,也可能十三歲。那還是沒有空調的房間,老房子里有些悶有些熱,電風扇低低地垂下來,一圈一圈慢慢地轉著。爸爸總是在電風扇下光著膀子沉沉地睡,打著呼嚕,一聲長,一聲短。午睡之後總是九*九*藏*書有西瓜可以吃。那是隔夜就浸在井水裡的瓜,用刀子輕輕一碰,就豁開齊齊的一道口子,露出紅色的瓤,黑得發亮的瓜籽。從睡下到吃瓜的時光,如果睡得著就很短,如果睡不著就很漫長。睡不著的時候,晴晴就看著頭頂的電風扇一圈一圈地轉。有時候她躡手躡腳地起身,走到門口,把電風扇的開關從7旋到1,電風扇就「嘩嘩嘩」飛快地轉了起來,房間里頓時像颱風來臨,連席子的邊都被吹得微微顫動起來。爸爸翻了個身,往身上拉了拉毯子,繼續睡去。晴晴把電風扇從1旋到2,再旋到3,一邊旋轉著,一邊觀察電風扇的速度,直到無聊了,又繼續躺下,聽窗外的蟬叫。夏天的每一天好像都這樣度過。
聚或者散,不增添愛,也不減少孤獨。
有一次晚上去倉庫玩,晴晴聽見米袋中間有「悉悉索索」的聲音,打開燈上前一看,是滿臉又喜悅又害羞的表姐,旁邊是有點眼熟在穀場打麻將的時候見過的叔叔。他們回頭看了晴晴一眼,又把自己埋在了米袋之間。晴晴把燈關了,走回奶奶的房間,黑白電視機上是個正在情緒激動的女人,奶奶看得很投入。晴晴躺在了涼席上,看著頭頂的電風扇一圈一圈地轉,心裏有些好奇也有些疑惑。後來表姐的肚子很快就鼓了起來,很快地就嫁了人。晴晴再看到表姐的時候,表姐腰圓圓的,臉鼓鼓的,戴著草帽,聲音宏亮,手腳勤快,和奶奶一樣。
沈奇嵐,作家。微博ID:@奇嵐qilan
那總是夏天。那時候晴晴可能十三歲,也可能十四歲。伯伯從地里回來,總是先去廚房洗個手洗個臉,揭開桌上籠在飯菜上的藍色蚊帳做的罩子,揮揮手徒勞地趕去復又盤旋過來的蒼蠅,坐下吃飯。吃剩的西瓜皮削去了綠色硬皮,浸在了整缸的醬油里,浸足一周之後撈出來,是最香脆爽口的殺飯小菜九九藏書。伯伯總是可以吃一小碟醬西瓜皮,同時吃下一大碗飯。廚房的窗戶上面是個收音機模樣的擴音喇叭,喇叭下面垂著一根細細的綠色的線。吃飯前,他總是不忘記伸手拉一下那根綠色的線,那喇叭就開始播放節目。喇叭里有時候是音樂,有時候是說故事。晴晴有一次去田裡送飯,走在田埂上,田野里的喇叭里正在說孔雀公主的故事。她聽得津津有味,放慢了腳步,直等聽到孔雀公主和心愛的小伙幸福地在一起,才發現手裡的飯菜涼了下來,匆匆奔去田裡,看見伯伯和叔叔都蹲在田埂上,抽著煙,笑眯眯地等著她。
接下來的日子家裡很忙,沒有人午睡。奶奶一個人在房間里默默地折著錫箔,背後的黑白電視機上還播著歇斯底里的愛情故事。奶奶獃獃地看著手裡錫箔折成的金元寶,怔怔地流下淚來。晴晴坐在小板凳上,幫奶奶折了許多錫箔金元寶。經過隔壁放米的房間,晴晴總是想起表姐那又害羞又驚喜的神情。隔年的米味道重了許多。做道場的時候很熱鬧,三天三夜的喪事,很多親戚哭哭啼啼,很多鄰居就來吃了三天的飯。晴晴覺得那些熱鬧和自己無關,她跑去河邊,那裡有她和表姐一起種過的西瓜籽,那裡始終沒有長出什麼來。
夏天到了。故鄉,更遠了。
那廣播一直在空氣里灑著聲音,和空氣一樣無時不在,稀薄透明。大人打穀的時候,晴晴和她的朋友們在庭院里跳橡皮筋的時候,用晾衣竿戳樹上的鳥窩的時候,去摘鄰居家樹上的白果的時候。到了晚上,大人們歇了工,在穀場擺了桌子搓起麻將來。晴晴就在一邊看著,萬一哪個阿姨臨時要方便,要走兩畝地才能到那草棚搭起的瓦缸茅坑,來回頗費時間。三缺一的時候晴晴就會頂上,她喜歡碰,喜歡杠,喜歡看自己面前攤開的牌越來越多,有時候甚至為了多吃幾個牌,故意不和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