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在一起
「真是很溫暖呢。」中村說。
「看哪，幸子，那長頸鹿在看著我們呢。」寺島在動物園裡說。
「那當然，不過，一旦你同意了，就再也無法撤銷了，他將會永遠在你的夢裡，永遠。」
「是的，我愛他，他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幸子說。
「啊……」幸子顯然因這突如其來的告白而不知所措，「這……很抱歉，我心裏有人了。」幸子猶豫了一會，說。
「這是我們一起去的動物園，你難道忘了嗎？幸子！」他說，然後又一揮手，說：「這，我們一起爬過的山，當時你牽著誰的手，是誰在看日出的時候抱著我緊緊不放？嗯？」然後又一揮手，「還有這次生日，誰最明白你最愛的蛋糕口味？中村知道嗎？他了解你嗎？」……
「『睡前運動法』？……哦，是呵，我昨晚繞著曉起公園跑了好久呢，真是多虧了您的建議！」幸子嘴上這麼說道，但事實上她早已不記得中村的建議，也壓根沒有在公園裡跑過步。
「為什麼要有用呢？愛可不是用來用的，愛是去體會和享受的！」
「寺島！」幸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聽，聽到了么？是『回憶』，你最愛的歌曲！」
兩人便一面跑著，一面說笑，直到天色漸晚，幸子跑得一身是汗，筋疲力竭，中村也氣喘吁吁，兩人才各自分別。
「今天你看上去精神好多了！」幸子一進辦公室，同事中村就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的氣色。
「呵呵，是啊，」幸子說，「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好吧，」中村說，「或許我還是太著急了些，對不起。」
「嗯……」
「這些新奇的東西，難道不再吸引你了嗎？我們的感情，難道就這樣沒了嗎？」
之後的時間里，幸子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儘管每天醒來時依舊會為寺島已經去世的事實而感到難過，不過夢裡的寺島和現實中的，又有什麼兩樣呢？幸子已經完全把夢境當做另一個現實了。現實與夢境對於她來說，就好像公司和公寓一樣，只是同一個世界的兩個地點而已。
「那當然，」寺島說，「只要你還能睡覺，我們就會永遠在一起。」
「是啊。」寺島抱著幸子，溫柔地回應道。
「你輕一點，」幸子冷冷地說，「中村正躺在我的旁邊，不要吵醒他。」
「是啊，我想，兩個人一起鍛煉的話，或許不會那麼無聊。」中村說。
「對不起，寺島，對不起。」
「沒關係啦。」幸子安慰道，並上前給了中村一個擁抱。
「這樣真好。」幸子說。
「誰？是寺島嗎？」中村焦急地問。
「夢裡面，想有什麼就有什麼，來，牽著我的手。」寺島將手透過玻璃，伸了進來。
「幸子！」寺島從遠處一面跑過來，一面歡快地叫道。
「這麼巧九九藏書，你也在這裏？」幸子說。
「嗯……」
幸子畢竟還是深愛著寺島的，面對這些場景和回憶，她不禁感動。看著深愛的男人往日的歡笑，她心裏不斷地泛起波瀾。她還是放不下他。於是就這樣，幸子每天白天和中村談著正常的戀愛，然後在夜晚，和心底最愛的人歡度夢中時光。
幸子就這樣每天和寺島在夢裡約會。他們時而在草原上一起餵養白色的天馬，時而在繁星之間追逐嬉戲，時而在幸子的家裡相擁入睡，時而又在戰國時的城牆上為一場曠世之戰而心驚膽戰。幸子感到前所未有的快樂和幸福，她甚至覺得寺島在世時都不曾有過如此美妙的經歷——是啊，夢境比起現實來，是多麼的誘人和絢麗，如果不醒來，它所構造的真實感，與現實又有什麼區別呢？
「對不起，走不了！這是無法解除的你忘了嗎？我只能永遠在你的夢裡待著，無論你愛我或是恨我，只要你一入睡，我都會出現在夢裡，無處可逃——你以為是我束縛了你的生活，可是你對我難道不是嗎？我在你的夢境里，再也無法逃離，每天守候著和你相遇，為了我們的誓言，我依然等在原地，你怎麼忍心離開？幸子！幸子！」寺島大聲地說。
「哈哈，就像繞著曉起公園跑好步那樣嗎？」
「不過這倒是個好主意……」幸子暗暗思忖，「為了見寺島，我可不能再失眠下去了。」雖然她心中對於昨晚那段神秘而古怪的對話將信將疑，不過她認為值得一試。反正也沒有壞處嘛。
於是下班一吃過晚餐，幸子就回家換上了運動的裝束，去曉起公園跑步了。沒跑多久，便看見中村也穿著一身藍色運動裝，向著自己迎面跑來。
「看啊幸子，這是我們第一次看的音樂劇，那時坐在你旁邊的糟老頭偷偷對著你胸部瞄了好幾眼呢，我真後悔當時沒有揍他。」寺島說。
「你不愛我了嗎？」寺島情緒激動地說。
「你哪裡來的翅膀呀？」幸子問。
「饒了我吧，寺島，饒了我吧！」幸子跪了下來。
幸子飛快地撲了上去，緊緊抱住寺島，將頭死死地埋在他懷中。她再也掩飾不住心中的情緒。
「那一點也沒關係，甚至，這樣才更好呢。」幸子說，「只是，這真的這麼奇妙？每次我睡著，都可以夢到他么？」
三個小時后，幸子在醫院搶救無效，不治身亡。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
「你很想念幸子么？」
「是啊，呵呵，那我回去咯。」幸子說著，便準備離開。
那個人影便不再回答了，他只是站在那邊，漸漸抬起頭來，從那深色的帽子里露出兩隻眼睛，仔細看去，竟然是兩個眼睛大的圓孔。幸子感到自己正在被那圓孔吸進去，等到全身都在那孔里了，才https://read.99csw.com透過那個孔發現，眼前是一片廣袤的海洋和金黃的沙灘。一個穿著泳褲的男子剛從海里爬上岸來，看見幸子，便高興地揮起手來打招呼。
「我們會這樣天長地久的，是嗎？」幸子問。
「又要淋成落湯雞了呢……真是麻煩啊。」她一面收拾東西，一面說。
往後的日子里，中村正式對幸子展開了追求，除了在工作和生活上悉心照顧之外，還不斷地約她去各種有趣的地方遊玩，雖然現實中的遊樂場所不如夢境里奇譎和意外，但是卻依然使幸子興趣盎然。終於在一次出差歸來之後，幸子答應了中村。
「所以嘛，別多想了！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夢可是永恆的呢。」
「怎麼可以這樣……我們不是說好會永遠在一起的嗎？」
吵鬧的鈴聲把清晨和幸子一併叫醒。幸子這才發現，自己終於又嘗到睡眠的滋味了，並且還夢見了心中最愛的人，心裏感到久違的溫暖。然而溫暖散去后，幸子依然不得不接受寺島已經去世的事實，不免更加悲傷起來。
傍晚中村回公寓時，幸子在床上不省人事，嘴邊泛著白色的泡沫，地上散落著幾粒白色的安眠藥，以及一個安眠藥瓶。周圍沒有遺書。
「……你說什麼？」寺島如同遭遇晴天霹靂。
幸子撲騰一下從床上坐起來，滿頭大汗，頭痛欲裂。
「今天，」幸子在夢中說，「中村向我告白了。」
曹暢洲，青年寫作者。@Nevermind_never
「嗯？」
「那樣的話……您願意接受么？」
「我做不到！我現在有多絕望你能體會嗎？我每天都告訴自己，我們會永遠在一起，永遠在一起，這句話已經變成了我生命里唯一的希望，可是你現在卻殘忍地……」
寺島先生在一場空難中不幸遇難，他的女友幸子聽聞此消息，悲痛欲絕，一連幾夜都無法入眠。痛苦掠奪了她所有的睡意，她只能幹乾地躺在床上，使勁合上眼睛，大腦卻始終高速運轉著，難以停歇。
「……什麼？」幸子感到不解。
「可是，」寺島說，「可是你愛他嗎？」
「我當然拒絕了！我的心裏只有你一個人。」
「幸子小姐，」一旁的中村說道，「不如我開車送你回去吧。」
幸子卻似乎一下子想起了什麼心事，一言不發。隨意附和兩句便著急地回去了。
「唔，沒什麼，」幸子搖搖頭，「一個噩夢而已，沒事的。」說著便又躺了下去。
「對不起，寺島君，對不起。」幸子幾乎要哭出來。
「我可以把他送到你的夢裡來，只要你一入睡，你們就能在夢裡相見。」
「這實在太美妙了。」幸子把寺島抱得更緊，臉上洋溢著甜蜜的微笑。
「你在哭嗎？幸子。」寺島溫reａd•99cｓｗ•ｃom柔地問。
「是，我知道，只是……」幸子搖搖頭，露出無奈的笑容，說，「不管怎樣，謝謝你的好意。」
「我想和你交往。」中村突然認真地說。
「或許吧，很抱歉。我們之間的回憶很快將被中村覆蓋了，你所擁有的他全有，而你還離我如此遙遠……」
這晚的夢，是在劇院里。
「你怎麼了？」被驚醒的中村關切地問道。
「或許吧，可是就算我還愛你，又怎樣呢。你只能在我的夢裡，可我卻活在現實中。或許你還能帶給我更多驚喜和快樂，可是你無法和我一起生活，這樣的愛，有什麼用呢？」
一周后，在床上輾轉反側的中村腦中，出現了一個黑色的幻影，他模模糊糊地聽見了這麼一句話：
自第一次看見幸子時，他便愛上了她，直到寺島遇難之後，他也一直想方設法幫助幸子恢復心情，悉心地和她一起處理寺島的後事。幸子慢慢又變得開朗后，他也終於下定決心對她告白。
「寺島君，」幸子說，「我愛上中村了。」
「嗯？這麼嚴肅……」寺島走過去抱住她。
「是的，沒錯。」
幸子感到自己的心都快融化了。
過度的疲憊使她精神變得恍惚起來，也不知是夢境還是什麼，她的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個人影，那人正對著她，穿著一襲黑色連帽披風，整張臉都被帽子遮住。至於再具體的形象，幸子也無法看清，只是一團黑漆漆的人影。
「隨便你怎麼說吧，我只能說抱歉，我真的得離開你，繼續生活下去了。生活它不會停，永遠也不會。」
「我……我和中村在一起了。」幸子在夢裡支支吾吾地對寺島說。
「擁有什麼？我不僅會重複回憶啊，你看！」寺島將夢境變成一片花海，五彩繽紛，使人目不暇接，彎下腰來，還能發現泥土中埋藏著顆顆鑽石，閃閃發亮。
下班時分，幸子看著辦公室外的大雨，心情無比惆悵。
「可是我真的沒有理由拒絕他，他的手那樣寬厚，他的懷抱那樣實在，他可以告訴我項目中的文件該如何處理，也可以在大雨滂沱的時候開車送我安全到家。他是那樣的真實、實在。對不起。寺島君，我愛你，我再也不會對另一個人付出這樣的愛，可是夢裡的你太虛幻，我們擁抱的時候我的四肢依舊冰冷，陪伴著我的依舊是單薄的被子和枕頭。我的屋子裡出現了蟑螂你無法為我清除，我發現了一家新開的餐館你也無法和我一起去品嘗……對不起，你除了能讓我心動以外，一無所有。對不起……」
幸子捂住耳朵，痛苦地說：「那就請你安靜一點，好不好，拜託你了寺島，拜託……」
「……他人很好，對我也特別照顧。」
中村的表現越來越優秀。他的溫柔、冷靜、機智和體貼漸漸使幸https://read.99csw.com子為之傾倒。相處得越久，幸子愈發發現他身上的優點，自然也愈發對他著迷。他們一起去看音樂劇，一起品嘗新的美食，一起去登山，那些曾經與寺島一起經歷的事，她和中村也都慢慢經歷了，並且喜悅的感覺和當時比起來，有增無減，中村成熟並且幽默，和他在一起，幸子常常充滿著快樂。長此以往，幸子幾乎都忘記了寺島，而陷入了對中村深深的迷戀。
果然，運動是最好的安眠藥，不一會，幸子便進入了夢鄉。她站在摩天輪的艙里，寺島身背一雙五彩的翅膀，在窗外跟隨摩天輪一併轉動，並對興奮的幸子做出調皮的表情。
幸子硬撐著雙眼再也不敢入睡，到了凌晨，筋疲力竭，中村見狀執意要求留下來照顧她，她堅持不肯。中村只好代她向公司請病假，幸子依然不肯，不過還是拗不過中村。
「你很想念寺島么？」幸子隱約聽到那人在對她說——其實她聽不清任何聲音，但她卻理解了那人的話語，確確實實是這麼一句話，似乎是那人直接將話語的含義傳遞到幸子的腦中，而無需通過言語和聲音。
幸子再度醒來，眼裡已是淚水漣漣。看著身邊的中村，心中更是一陣絞痛。
「是的，幸子小姐，每一次，只要你睡著，就一定會做夢，並且只會夢見他。」
「這樣的夢，他能給你帶來嗎？」寺島說，「你再看這個！」他一揮手，周圍便飛來無數潔白的天使，繞著幸子翩翩起舞。
「幸子小心，這裏路陡，拉著我的手！」寺島在他們一起爬過的山上說。
同往常一樣，她在公寓邊的便利店裡買了一份三明治，就坐上公交車上班去了。一路上她不斷地回憶那個夢境，生怕這溫暖的記憶會消失。若生活是一道傷口，那夢境便如同創可貼。即使一切都無法改變，但至少是一種撫慰，不是嗎？
「你怎麼可以這樣！」
「啊，不會很麻煩您嗎？」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中村由衷地感到高興，「是我之前推薦的那個『睡前運動法』起了作用嗎？」
回到家中，幸子興沖沖地洗了澡，然後撲通一下跳到床上，關了燈，充滿期待地閉上眼睛，開始睡覺。
「實在是太謝謝您了！要不是您，我現在一定渾身都濕透了呢。」幸子再度感謝道。
「什麼？！」寺島驚訝地說，「你們同居了？」
「果然沒有一點溫度呢……」幸子心裏暗暗地想道。
「是那個同事么？我早就說過他對你有意思吧。」寺島說。
「我愛他，只是沒有愛你那麼深而已，但是你……但是你已經不在了。對不起，寺島，我希望你可以明白，我的心裏是多麼痛苦，我是如何艱辛地做出了這個決定。我愛你，可是……我必須得離開了。」
「寺島君，」幸子說，「能不能九九藏書抱抱我。」
「是啊，失眠終於有所好轉了。」幸子說。
「是的寺島君，你沒有聽錯。和他在一起我很快樂，而你已經無法再帶給我快樂了。」
自然而然的，他們同居了。
「幸子小姐。」中村叫住她。
「是的，如果真的像你說的那樣，那再好不過了，請麻煩您將他送來吧！」
「你昨晚一定做了一個非常非常糟糕的噩夢。」中村說，「這個樣子，再去上班會垮的。」
剛一入眠，寺島又對著幸子叫嚷起來，幸子實在忍受不住，哭著求他：「你就放過我吧，寺島君，我真的很難受，如果你還愛我，請放過我，好不好，求你了！」
儘管如此，寺島還是每一天都出現在幸子的夢裡。只要幸子睡著，寺島都會無一例外地出現。他把夢境打造成每一個他們曾經一起去過的地方，試圖挽留住幸子的心。
「你說什麼？」
「嗯……」幸子無精打采地說。
「我最愛的幸子，生日快樂！」寺島在一隻巨大的奶油蛋糕後面，笑嘻嘻地說。
幸子牽著他，走出了摩天輪，發現自己也長出了翅膀。兩個人都停在了空中，俯瞰腳下的遊樂場，火紅色的過山車兇猛地從身邊飛過，巨大的海盜船在不遠處搖擺，兩人開始翱翔起來，幸子覺得自己像一顆幸福的泡沫，跟隨著寺島不斷地升空。而寺島的音容笑貌，都是那樣的熟悉和真實。
「哦，」幸子說，「有他就夠了，他就是我的全部。」
「你怎麼了幸子？今天心情不好嗎？」寺島覺察到了幸子的變化。
車到幸子樓下，中村出來為幸子開車門，打著一頂巨大的傘。
「嗯……」幸子應道。
「可是你看上去不太高興。」
說完中村便離開上班去了。他剛走，幸子便體力不支倒在了床上，自然又是夢見了寺島。
「那真是太感謝您了！」幸子說。
「唉！」中村嘆了口氣，「可是……生活總得繼續，不是嗎？」
「我沒法放過你，幸子，我永遠、我只能待在你的夢境里。唯一的解脫方式是你和我在一起，我們是註定在一起的，所以選擇了別人的你才會如此痛苦。全世界我們只能和對方在一起，我們……」
「你怎麼說？拒絕了嗎？還是……」
寺島一揮手，夢境變成了動物園。
「哈哈，這不會。我正巧要去親戚家，順路呢。」
寺島走過去，吻了幸子，說：「可是你不愛他，不是嗎？」
「我們說好永遠在一起的！」寺島說。
「這……這是真的么？」幸子不敢相信。
「我有一個辦法，可以使你和他一起，你願不願意接受？」
幸子低下頭，沒有說話。
「你怎麼可以這樣！幸子！」寺島再也按捺不住，「說好的永遠呢？我們說好的呢？我們要永遠在一起的呵！」
「你別這樣，寺島，你走吧，我想好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