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高興了么?
陳卓搖搖頭。
我現在依然愛睡覺,沒有活兒的時候我能不吃不喝一直睡。剛開始幹上調查員的時候,因為愛睡覺在車裡守著守著就能迷糊過去,跟丟過好幾次人不說,還有幾次睡著了被發現讓人暴揍一頓。別說賺錢,差點連自己都賠進去。正因為這樣,我發展出了新技能,利用網路社交和各類電子產品的定位找人,賺到錢的時候換了幾個好鏡頭,實現了遠距離偷|拍,基本做到了靠邏輯分析彌補體力跟蹤的不足。而我萬萬沒有想到,我這種自認為穩妥安全的工作方式,卻把我推向了另外一個危險的局面。
陳卓看看我包得嚴嚴實實的手腕,搖搖頭。
「她是不是出事兒了!」
我一定不能睡,但我寫這個又有什麼用呢?我都不確定有沒有人能看到,看到的人又會是誰。我已經聽見外面有人走動了,他們在開門了!救救藍海,救救我……
「我要找的那個女孩呢,找到了么?」
「沒什麼,挺好的。」
我醒的時候是我,我「睡著」的時候是藍海。在我被爸爸捂著嘴罵賤貨的時候,在我被奶奶揪著頭髮往地上撞的時候,在我被媽媽灌下一片又一片感冒藥叫著「你死了最好」的時候,我多麼希望,被這個世界溫柔地對待過。哪怕只有一秒,狗真的會微笑,貓的爪子不會傷人,所有男人都會保護女人,年豬因為長得可愛就不會變成殺豬菜……一秒也沒有過。
陳卓按住我,支支吾吾地說:「不用找了。」
藍海
2014年2月15日
陳卓湊到我耳邊:「你媽已經收了我彩禮錢,你要是不同意,我們就送你進精神病醫院,讓醫生把你消滅掉,讓藍海回來嫁給我。」
我一邊把遺書胡亂塞進口袋,一邊胡亂穿上衣服往外走:「你帶我去找藍海……」https://read.99csw.com
我看著陳卓,他看著我,嘴角的嚴肅忽然變成了點滴的笑意:「我這個年紀結過三次婚,三任老婆都是自殺死的,他們說我克老婆,想再娶很難的。」
他們想要用偽裝成車禍或者自殺的方式除掉我!可能,過一會兒,就有人來查看我死了沒有,那時我就可以知道到底誰要弄死我了。可現在,我居然困了,其實從寫這份遺書開始我就困了。我不能停筆,不然我就會睡死過去了。現在是凌晨2點半,我居然在這麼個破地方為了查一個跟自己一毛錢關係都沒有的事兒,幾乎要把命搭進去了。
陳卓搖了搖頭,遞給我一封信。我接過來,是我以為自己要死在招待所里時,寫的遺書。
「已經找到藍海了。」
陳卓卻把遺書掏出來,展開了塞在我手上:「你再仔細看看,別急著走。」
現在,高興了吧。
我恨透了陳卓這種說半句藏半句的態度:「我自己去警察局問。」
我看到這張照片的第一反應是,只是惡作劇。可幾天之後,我幫富婆抓好了小三,還額外附贈了小四、小五之後,「藍海」卻始終在我腦中揮之不去。我想報警,拿起電話又覺得這樣一張照片好像也說明不了什麼。沒準,只是我用大人齷齪的思維,杜撰了一些不幹凈的故事而已。被這種想法折磨了又一周后,我決定還是到紅水鎮看一看,那時我以為,一個有名有姓的三年級孩子,應該不難找。
陳卓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就算你是個瘋子,至少年輕。」
「你怎麼找到我的?」我從床上爬起來,問陳卓。
我現在思維有點亂,傷口簡單處理過,但還很疼。我必須快點,把這件事寫下來了。想弄死我的人把我手機也泡水裡了,讓我沒法九-九-藏-書打電話。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還在附近,也不敢出門求救。不管你是誰,看到這封信,馬上報警:紅水鎮一個叫藍海的女孩(我推測大概有9歲)遭遇了非常可怕的事情。以下是她的日記:「我想自己住校,爸爸反對,媽媽也不同意。我不想爸爸晚上來我屋……」
我不耐煩地掃了一眼,遺書末尾的落款卻讓我驚訝不已:「藍海絕筆」。
我穿衣服下床:「我得去找她。」
「己之仁慈,彼之殘忍」是我的人生信條,憑這個信條,我才能活到今天。我是一個私人調查員,就是所謂的私家偵探。這個行業真沒有電影演的那麼神秘,我的工作內容可以概括為,不是在捉姦就是在捉姦的路上。就是這麼一個齷齪的營生,我能幹上也不容易:我爸死得早,我媽要養家,基本沒什麼時間管我,就總給我灌感冒藥,我睡著了她就能安心上班。導致我現在回憶起小時候,基本都是一片空白。我覺得,我沒考上什麼學,是我媽的感冒藥害的。
1、半封遺書
我在招待所一住下,就跟前台值班的小姑娘打聽藍海。小姑娘剛從外地嫁過來,什麼都不知道。我塞給她一百塊錢后,她答應幫我問問她婆婆。可放下電話,她口氣就變了。她說沒這麼個人,紅水鎮從來都沒這麼個人。她的斬釘截鐵反而讓人堅信——她,或者至少是電話那頭的婆婆,想隱瞞藍海的存在。紅水鎮雖然不大,但也沒有小到可以斬釘截鐵說鎮上沒有某個人。
我決定出門碰碰運氣,可我問到的人,大多拒絕提起藍海,有人甚至反問我問這幹嗎。接著,我就又碰到了給我指路的少年的媽媽,她再看到我的表情簡直就是驚恐。我向read.99csw.com她走過去,她落荒而逃了。我不明白,為什麼彷彿整個紅水鎮的人達成了一種協議,他們死守著藍海的秘密。
如果你看到了上面這些話,你很可能是找到了我的遺書。現在是2014年2月14日,夜裡1點05。我剛剛在紅水鎮招待所的廁所里醒過來,我左手手腕的靜脈被人割開了。幸好,害我的孫子不知道割脈要泡熱水,割得也不太深,我還活著。這個暗中的人,已經不是第一次要弄死我。我白天遭遇的那起莫名其妙的車禍,應該也是這個人搞的。
他瘋了么!我都差點讓人弄死兩回,藍海現在是死是活都不好說,陳卓居然不讓我報警。
我終於懂了,那封引導我走上毀滅之路的郵件,是藍海發的,她知道我,我想要告訴我,我所知的一切,不過是閉上眼睛以為外面一片光明的假象。我覺得好睏,甚至都不能確定我是困了,還是我跟這個現實的世界又脫節了。多麼希望自己就這樣沉沉地睡過去,被死亡溫柔對待。
我抬頭看看陳卓,他只是費勁地用雙手扶著我,不讓我倒下去。是的,這封遺書是我寫的,落款自然也是我寫的。
我看他這個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慫樣子,直接從他外套里掏出了手機:「我報警。」
陳卓搶過手機:「別!」
「她有危險!」
絕對不是我精神病,我發誓,這種周圍所有人都暗地裡盯著你,當你看他們時他們卻迅速把目光移開假裝沒有在看你的感覺,從那個時刻開始就沒有停過。因此,我留了個心眼,給前台假身份證辦理了入住。
一上午搜尋未果,唯一知道的是鎮上的小學已經搬到遠一點的開發區跟中學併入一個校舍了。我準備開車去問問可能教過藍海的老師,可沒有想到的是,我的車剛開出招待所,https://read.99csw.com我下意識地瞅了一眼後視鏡,好像看到後視鏡里一個小女孩直勾勾地看著我。現在想來,他們一定對我的車做了手腳,我當時踩了剎車,車子卻根本不聽我使喚直衝路邊樹上撞了過去。
陳卓表情不太好看:「你媽告訴我的。」
藍海,你比我幸福。至少,你被我儘力地保護過,溫柔地對待過。藍海,你好傻,無論怎麼樣都要儘力地活著呀,就算不被別人愛著,也要盡自己所能愛自己呀。
我閉上眼睛,我腦內,另一個聲音在哭泣,應該是脆弱的藍海吧。不是兩個人格無法感知彼此的存在么?為什麼要想盡辦法告訴我她的存在,這是多麼好的冷笑話,因為太孤獨了,所以給自己精分出了朋友?
2、一封遺書
陳卓直勾勾地看著我纏著厚厚紗布的手像下定很大決心一樣艱難地開口:「藍海從小被親生父親強|奸,但是,家裡人決定保守這個秘密。12歲那年,忍無可忍的藍海往她爸的酒里摻了農藥,她爸死了。出殯那天,藍海的奶奶死命地把她的腦袋往地上撞,差點弄死她,藍海再一次挺過來了。為了躲閑言碎語,她媽媽帶著她在外地打工,但她媽媽始終覺得自己的悲慘命運是藍海造成的,一直想擺脫她………」
我很吃驚:「那你不告訴我!她怎麼樣?」
可沒想到,從我到鎮上跟第一個人打聽藍海起,我就好像被一種巨大的詭異氣氛籠罩了,本地人看我的眼光充滿戒備。我剛開車到鎮上找住的地方,問了一個半大小子招待所在哪,小夥子熱情地給我指了路,但我從後視鏡里看到他媽媽對著我離去的車指指點點,彷彿是在跟兒子說不該跟我說話。
於是,在藍海黑暗的沒有一絲光的生命里,我是她創造的
九九藏書唯一光芒——一個強大的人格,替她存活于這個世界上,抵禦所有的黑暗。我忽然明白了,從頭到尾都沒有什麼陌生人的追殺,想讓我死的一直都只有藍海而已,或者說,她一直想要自殺、弄死我們共同的軀體。只是,藍海的人格已經沉睡了太久,甚至都很少再出現了,為什麼她忽然會有了如此瘋狂的舉動。
「這怎麼可能,一定是弄錯了。」我嘴上這樣說著,心裏那層籠罩的迷霧,卻已經被吹散了。
我醒在醫院的床上,陳卓一臉沉痛地看著我。看到陳卓,我心裏踏實了不少。他是我剛當調查員時的師傅,他結過三次婚,對人生看得很明白。
我渾身發抖:「她人呢?現在在哪?如果沒人管,我願意照顧她……」
這個世界是醜惡的。狗的「微笑」實際是它的恐懼;做過除爪手術的貓真的好溫柔,那麼被剁了五個指頭尖的人也會變溫柔;驚悚片活到最後的一般是女人,才不是什麼紳士風度,只不過,是女人的叫聲更加慘烈,更讓觀眾覺得怕……你以為被這世界溫柔地對待過,可催得再肥的年豬,都活不到初一。
不是我不想再告訴你更多的信息,而是我也只看到這一句。那時,我受雇於一個富婆,查她老公包小三的事兒。我拿到幾個懷疑對象資料的第一件事,就是從我註冊的無數賬號里挑幾個先跟懷疑對象在網上互動。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當我用到早期註冊的某個賬號時忘了密碼,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登錄成功,發現收件箱里除了廣告外,還有一封莫名其妙的郵件。郵件里是一張照片,拍的是三年級數學教材,書的主人是「紅水鎮小學三年班藍海」。翻開的書皮內頁裏面寫著她的秘密——如果不是有人故意把書皮翻開拍照,可能壓根不會有人看到這句話。
陳卓越往後說,聲音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