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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憶

鼻憶

作者:陳諶
這些簡單到甚至有些簡陋的日子讓王小文對幸福有了最初的概念,他也感受到了姑娘那顆長久以來封閉的內心似乎漸漸打開了一道縫,透進了些許的陽光,王小文相信,只要他努力,他終有一天一定會搬出這個小黑屋,讓姑娘過上更好的日子。
那是王小文最後一次聞到她青檸檬的味道,那夜的風很大,他流下的淚水在臉頰上劃出了一道道彎曲的弧線,好像夜空中墜落的流星。
於是他忽然明白了那個姑娘最初選中自己的原因,她雖然沒有王小文的能力,卻依然能夠讀懂他人身上的軟弱,這種叫做「經驗」的東西,完美地擊潰了世間一切建立在感官上的自我防禦。
事隔多年之後,王小文沒有向任何人再提起過這個姑娘,她成為了他青春歲月里最大的秘密。事實上王小文也早已忘卻了她的相貌,只有在點起一支煙的時候,才能偶爾在氤氳里看到那一張面孔模糊的臉。
而她也的確是個單純美好的姑娘,儘管從不塗脂抹粉,卻是那樣的乾淨好看,紮起的馬尾辮上總是散發著海飛絲的芳香。認識兩個月後,王小文在學校湖邊的小路上第一次牽起了她的手,從那以後,姑娘經常坐著他那輛「嘎吱嘎吱」的破自行車,在每個傍晚時分一路壓過地上斑駁的樹影,任長裙在後座上輕舞飛揚。
他不知道如何去定義這些氣味,因而往往只能用一些生活中真實存在的東西來描述,例如小潘是薄荷味的,小歐是榴槤味的,小劉則是柏油馬路味的。
後來王小文辭掉了工作,離開了那座城市,去尋找一種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在這個過程里,王小文內心中的一塊地方開始變得堅硬起來,外表也逐漸變得稜角分明,他的鼻翼不再敏感,原本的嗅覺本能也漸漸喪失,但他卻學會了察言觀色,學會了聽別人每一句話中隱藏的深意。
王小文一度沉醉於這種複雜的情慾之中,畢竟這有效地治愈了他失戀后的痛苦,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開始抗拒這種肉體與精神的雙重依賴,然而這時的他早已不可自拔,他覺得自己似乎是愛上了這個姑娘。
但對這個姑娘而言,她並沒有情感上的羈絆,危險的動物並不會讓自己陷入危險之中,她的若即若離令王小文陷入了一種近乎崩潰的狀態,他們開始爭吵,開始漸漸缺少聯繫,直到有一天他們完全從彼此的世界里消失了,就像從來沒有在這個城市中相遇一般。
「當然可以。」姑娘沖他read.99csw.com笑了笑。
他順著氣味鼓起勇氣走到她的身邊,禮貌地問能否和她喝一杯酒再拍一張照片,她非常爽快地答應了,於是王小文麻利地幹掉了杯中的酒,站在了她的身邊。
然而當他走到冰箱前拿出一杯水果酸奶時,剛剛湊到嘴邊,眼淚卻這樣不自覺地流了下來。
那天晚上姑娘打電話告訴王小文,她並不是真的愛上了那個富二代,但她真的不知道和王小文在一起有沒有未來,至少那個富二代能讓她未來的生活沒有後顧之憂,而且她最擔心的還是她媽媽,她和爸爸離婚後,一個人生活在老家,無依無靠,如果自己和富二代在一起,至少他的家人能替我照顧媽媽。

3

在後半夜酒醒的時候,王小文時常會坐在走廊上回憶起這股氣味,其實酒吧里總是瀰漫著嗆人的煙味的,但那個姑娘的味道,卻是如此的特別,像是尚未燃燒過的捲煙絲,散發著一股誘人卻危險的氣息。
這是一種奇怪的基因變異,對王小文而言,缺失的視覺在嗅覺上得到了加強,像是大自然界絕大多數的動物那般。他總會安慰自己,或許在很久很久以前,人類也有通過氣味辨別同類的能力,只是在漫長的時間長河與進化過程中丟失了而已,畢竟這種能力已經不再適用,現在的世界早已不再僅僅是鳥語花香,空氣中漸漸瀰漫了更多的污濁,以及燈紅酒綠。

4

那是王小文第一次丟下自己的嗅覺,嘗試用心去接納一個人,儘管他自己也很害怕受傷,然而他想要融化這個嗅起來如此弱小的姑娘的願望,強過了其他一切本能的恐懼。
在一起一年之後,他們在一個漫天星光的夜晚分手了,姑娘沒有流眼淚,只是平靜地告訴他,還想最後借他的肩膀靠一下,因為也許今後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他們在一起后,兩個人共同住在那個小黑屋裡,陪伴著彼此度過了很多艱苦卻又快樂的歲月。在不上班的時候,他倆經常到附近吃便宜的小吃,到超市買一些簡單的零食,然後在半夜一起躲在被窩裡看一部老電影;為了讓女朋友開心,王小文經常用一些零錢去街邊的娃娃機里抓幾隻公仔,日子一長,公仔逐漸堆滿了床頭;而他生日的時候,女朋友送了他最喜歡玩的魔方,還親手給他刻了一個橡皮圖章九九藏書,儘管在那個過程中還不小心弄破了自己的手,讓王小文心疼不已……
終於有一天,王小文清醒著見到了那個姑娘,她在一旁衝著他笑,說這麼久以來,第一次見你醒了。這是個很漂亮的姑娘,卻是那樣的令人捉摸不透,正如她骨子裡的那股煙草味,沒有人能想象它燃燒之後將會產生的化學反應。

2

王小文那天像是中了邪一般朝著那個姑娘走去,支支吾吾地和她搭訕起來,他之前從來沒有和姑娘主動講過話,然而那股青檸檬的芬芳卻在那一刻讓他的行為變得不由自主。畢竟這是他所嗅到過的最溫和、清新而令人起不了絲毫戒心的氣味。
於是那張兩人僅有的合照就這麼誕生了,照片上的她,馬尾辮早已散開,成為了披肩的長發,笑容落落大方,比起當年多了幾分成熟與優雅。而一旁的王小文則是一臉局促,額頭上密布的汗珠和不自然耷拉著的另一隻手臂,讓他看起來像極了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因為窮,他只能住在離公司很遠的郊區,在那裡的大學城附近租了一個十幾平米的小黑屋。也就是在那裡,他遇到了那個水果酸奶味的姑娘。
王小文終於失掉了自己曾經最珍惜的東西,以一種叫做「成長」的方式。
那是一段青澀到有些苦澀的時光,雖然兩個人在一起簡單快樂,王小文卻絲毫不懂如何去愛,也不知道如何去經營兩個人的感情,他們或許可以經常一起吃飯上自習,一起在夜晚微涼的校園裡牽著手走過空蕩蕩的操場,然而當所有精緻的畫面都漸漸沉澱下來的時候,初次戀愛的他開始產生了更多關於未來的迷惑與恐懼,姑娘也越來越無法從這段關係中感到安心。
王小文曾經有臉盲症,那時候他常常不記得見過的人的長相,即使是在大街上遇到非常熟識的人,他也需要走得很近仔細思考一番才能認出,儘管他並沒有近視眼。
畢業之後的王小文丟下了過往,獨自來到了另一個城市工作。
他摸了摸她的頭說:「不是的,只是放得太久太涼了,有些喝不出什麼味道了。」

1

他明白自己不再需要依賴嗅覺去小心翼翼地分揀陌生人,畢竟他已經不再那麼容易受傷。那時的他時常會想,或許這正是人類之所以需要進化成這個樣子的原因吧,嗅出一https://read.99csw.com個人的氣味在這個現實而殘酷的世界並沒有什麼作用,就算你能夠藉此走進一個人的內心,卻無法更改許多終將成為遺憾的人與事。
這一次,王小文從來沒有如此強烈地發自內心想要給姑娘一個承諾,然而他卻無法做到,不是因為他的不善言辭,而是他作為一個剛剛畢業出來的人,憑著每個月勉強夠維持生活的收入,還能拿什麼東西來給她承諾呢,於是他沉默著,希望能用陪伴代替所謂的誓言。
王小文是一個單純的人,他不善於表達自己,也沒有什麼稜角,他脆弱的內心世界決定了他需要用氣味來劃分朋友,他在初次見面時總是通過每個人特有的氣息來判斷這個人,儘管這種方式的可行性無從考證,然而其他人又何嘗不在用更加主觀的感官在分辨朋友呢。相比起那種方式,王小文覺得可能還是自己的方法更加可靠一些,畢竟人可以用表情隱藏自己的心情與動機,香水或污泥卻無法蓋住身體里那最本質的氣味。
然而只有王小文自己知道,他並非在辨認對方的長相,而是在汽車尾氣中努力想要嗅出對方的氣味。
王小文沒有說些什麼,畢竟這樣的理由讓他近乎無力去反駁,在那一刻他終於明白自己或許能給她愛情,卻終歸無法拯救她骨子裡與生俱來的不安全感。那一夜他摘下口罩,蹲在另一個城市一條陌生街道的馬路邊上,拿著電話在來往車輛揚起的塵土中哭了很久,他的鼻子開始變得不通氣,在被淚水模糊的視線里,整個城市的燈火也變得光怪陸離起來。
王小文所嗅到的人的氣味不同於任何香水或是體味,它並非來自於化學工業,也不源自皮下組織,而是從人身體最深處所散發出的一種最為原始而純粹的氣息,像標籤一樣體現著每個人的屬性與特質,卻又像指紋那樣獨一無二。
他時常沒有安全感,害怕受傷,更害怕失去避免自己受傷的方式。嗅覺是一個脆弱的存在,相比于視覺,它更加難以捉摸與飄忽不定,如果整個世界變得模糊甚至黑暗,人們會知道一定是自己的視覺出了問題,而不是這個世界本身開始褪色或者消失,但一旦有一天你不再輕易能嗅出那些氣味,你又如何知道究竟是這個世界變了,還是自己變了呢。
即使在沒有霧霾,禽流感也不流行的日子里,王小文每次出門都會戴著口罩。對他來說,人來人往車水馬龍的街道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泔水桶,各種撲面而來的混https://read.99csw•com合氣息令他感到頭昏腦漲,因此口罩成了他最有效的自我保護的方式。如果他沒有在街頭認出你,並非因為他冷艷高貴,而是他需要一點時間從他城牆一般的面具後面將你從這個紛繁複雜的世界中分揀出來,就像在一池墨水中試圖捉住一條不安分的泥鰍。
這個姑娘的身世是一個巨大的謎團,王小文不了解她的工作,她的家境,甚至不知道她真實的姓名,他只能靠著自己僅有的嗅覺在一片混沌中徒勞地摸索著。他不明白姑娘為什麼要每天坐在自己的旁邊,對他抱以如此大的關注,她看似不經意的對王小文生活的闖入,像極了一個巨大的陰謀,如同一支被陌生人插在床頭的罌粟。
這是王小文最初開始抽煙的原因,在後來很長的一段時間內,他都會在深夜時分靠著窗戶抽掉半包煙,因為他需要用它來慢慢戒掉自己對這個姑娘的嗅覺依賴。他敏感的嗅覺在煙癮一天天加大的過程中受到了一些損害,然而這卻讓他漸漸明白,其實對某個人的依賴和對煙草的依賴一樣,不過都是一種軟弱的逃避,對於那個姑娘而言,自己或許只是杯逢場作戲的酒,但他卻喝得太過投入太過用情,恰如曾經那一個個在酒吧不省人事的夜。
這是一股冰涼里泛著微微酸楚的甜味,複雜到令人捉摸不透,他從沒遇到過這麼一個從外表到氣味都將自己完美武裝起來的姑娘。她是個比王小文還要沒有安全感的人,她的父母離異,自己也曾經歷過一段無法釋懷的感情,遇到王小文的時候,她像座冰山一般堅硬冷峻,又如玻璃一般脆弱易碎。
在和初戀分手后的那段時間里,王小文遇到過一個煙草味的姑娘。
那時的王小文經常晚上到酒吧去喝個爛醉,再被室友拖屍體一般拖回宿舍,那個姑娘每天都坐在王小文的旁邊盯著不省人事的他,可王小文卻一直沒有正兒八經見過這個姑娘,只是在自己每每意識模糊的時候,會莫名嗅到一股濃烈的煙草味。
但是忽然有一天,姑娘的家裡人讓她回家去相親,對象是一個本地的富二代。相親結束后,無論富二代本人還是家裡都對姑娘非常滿意,恰好姑娘的家人也一直很反對她和外地來的王小文在一起,就努力說服姑娘和富二代在一起了。整個過程王小文並不知道,而是當他出差在外,一切塵埃落定后的某一天才得知了這個消息。
女兒跑過來問他道:「爸爸,你怎麼啦?酸奶不好喝嗎?」
那是一個明媚的夏read.99csw.com日午後,他在教室外的走廊拐角遇到了她。與其說是偶然相遇,不如說是她的味道闖進了他的腦海,那是屬於他青春歲月最初的悸動,在那個瀰漫著汗臭味與水泥馬路焦糊味兒的日子里,沒有什麼要比這種氣息更讓人感到舒心的了。
單純的王小文最終還是中了她的毒,這個比他大三歲的姑娘把他變成了一個男人,卻沒有真正意義上和他在一起過。他們每周穿越半個城市在賓館里見一次面,然而他們並不關心對方的生活,也不在意對方身上的故事,只想在各取所需之後,和平地回歸各自的生活中去。
因此王小文小心翼翼地保護起了自己的嗅覺,就像珍藏那些所有他不願失去的珍貴的東西那般,他知道成長是要付出代價的,就像在進化成一個更好的人類的同時,我們也失去了許多原本所具備的本能。那年他24歲,算不上青澀,更不算滄桑,然而當他手上的紅繩再次綁起的時候,他也將註定不再年輕了。
「我可以摟著你的肩膀嗎?」王小文弱弱地問道。
關於青春,王小文沒有太多的記憶,畢竟臉盲症讓他的回憶里沒有面孔,只有一股股關於氣味的記憶,他不看照片,也不讀舊信,可當他在箱底翻出一件多年未穿的舊衣服時,卻能被鼻翼兇猛的顫動,折磨到不能自已。
當王小文成為一個普通人很久之後,他不再需要為了生存而奔波,也早已搬出了那個長年黑漆漆的小屋。在靜謐的夜晚,他偶爾會坐在電腦前寫著自己的故事,那些在別人看來有些狗血,甚至有些荒誕的劇情,像極了年輕時那一句句在酒桌上以開玩笑的方式說出來的真心話。
然而這張照片對王小文的意義並不大,因為照片本身沒有氣味,他無法從中辨認出任何人的面孔,他當初會想要照這張照片,其實只是想最後聞一次她的味道而已,然而那時的她早已消逝了青檸檬的青澀,取而代之的是黃檸檬那更為濃郁的芬芳。
王小文的初戀在他大一的時候,那個青檸檬味的姑娘。
三年之後的畢業典禮上,王小文才再次見到了她,他忘了自己是怎樣在那樣一個微醺的時刻,在酒桌間把她從空氣中瀰漫的酒精與奶油味中分辨出來,猶記得恰如三年前的那個同樣悶熱而躁動的夏天,這股檸檬的芬芳刺破厚重的空氣從鼻孔鑽入他的腦海之中,讓他如同被當頭澆了一桶冷水一般得到了瞬間的清醒和救贖。
陳諶,90後作家、吉他手。「一個」常駐作者。微博ID:@陳諶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