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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弟

姐弟

作者:余曉熠
弟弟瞪著眼睛點頭,姐姐滿意地吸一口涼氣。
姐弟倆拉著手在深夜的街道上狂奔,直到大汗浸透,粗氣不停才漸漸慢下來,看著驚呆了的野鴛鴦們傻笑。
「每天的餐具都在變化,說明小店裡每天都有活動,甚至可能是住了人。大碗、小碗、盤子和砂鍋的使用方式規整豐富,可以猜到每天的伙食都很不錯,應該不是個流浪漢的聚集點。所有的餐具都沒有磕碰缺角,肯定也不是搞搖滾的。所以我猜,這是個地下組織的秘密基地,每天都會找避人耳目的時間,邊吃飯邊開會,商量革命大事。」
弟弟的眼神望穿大門,看見玻璃那面的空氣中似乎有著一團說不清形狀的什麼東西。
姐姐微笑著搖搖頭,說:「我也不知道。也可能是太緊張了,我站在那兒盯著菜單的時候,突然感覺到了什麼東西。好像一切一切都錯了,只有那一瞬間的靈感才是對的。但我說不清那個靈感是什麼,就像一個眼神,一段回憶,或是一個真相。」
姐姐也一定沉浸在相同莫名、不明而力量巨大的眼神里吧?懷裡的她掙扎著身體,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像是和這個詭異的噩夢告別。
「兩碗老滷麵,一盤牛肉鍋貼。」弟弟冷靜地說。
妻子問:「這次你夢見什麼了?他們……他們還好嗎?」
「又夢見超人和平凡?」
弟弟指著牆說:「翻吧。」
看見弟弟疑惑的眼神,姐姐又說:「我感覺,好像有人在看著我。」
被弟弟托著屁股推進了牆內,姐姐也忘記了害怕,紅著臉閃進了小吃店的屋子裡。
余曉熠,作家、廣告人。@椰青
身邊的女人也慢慢坐起,輕撫著男人汗潮的後背、胸口和額頭。她問:「又做夢了九九藏書嗎?」
姐姐得意地點頭,說:「遠不止這個。我告訴你,我觀察好久了,每一天,不同桌上的盤子和碗筷,都會變得不一樣。」
姐姐把弟弟悄悄拉到小吃店門口,說:「你看,門口這張桌子上是不是放了兩個大碗,中間一個小盤子?」
姐姐問:「怎麼樣?」
姐姐說:「你先別急瞎幻想。你看看,這些盤子像什麼?」
弟弟也摸索進來的時候,感覺屋內的布置比起從玻璃門外看要局促得多。隨手抹了一下,無論是桌椅還是碗筷都沒有積灰。姐姐正站在玻璃大門口,盯著牆上的小吃店菜價表出神。
「有人嗎?給我出來!」姐姐的拳頭重重地拍在玻璃門上,發出「哐哐哐」的聲音。
男人又空著眼神點點頭。
「就知道吃。你再看,後面那張桌上,是不是面對面各放著兩個大盤子,兩隻小碗?」
姐姐把湯碗往前一推,給弟弟戴上鴨舌帽,起身說道:「那我們今天夜裡就溜進去看看,有沒有你說的秘密基地、革命會議。你敢嗎?」
姐姐的眼睛一紅,轉而忽然凌厲。她拽起弟弟,大步流星走到了「老王小吃店」緊閉的玻璃門前。
「姐姐,我們走吧。我們打擾到人家,是我們不對。我們走吧,再也不到這裏來就好了。」弟弟牽起姐姐的手,堅定地把她拉遠。
丈夫說:「而我就站在小吃店的門裡。我張望著姐弟倆的樣子,又伸腿走向他們。然後我也在裏面用力地拍著門,拚命地想出去。」
丈夫說:「這次,我夢見他們終於找回家來了。」
姐姐把餛飩皮咽下去,嘴裏的肉餡吐出來,均勻地碼在桌上。她說:「靈異現象就是靈異現象,為什麼一定要解釋呢九*九*藏*書?」
弟弟把帽子摘下,按回到姐姐的頭上,說:「誰不敢誰是禿子。」
狹窄的屋子裡忽然一陣風聲,就像有人踩著大步移動過來。
似乎就是夜闖小吃店以後,姐弟倆發現自己的身上也開始出現奇怪的事情。相比于原本就孤僻的姐姐,弟弟的變化更明顯。
「我不管你是人是鬼?現在給我滾出來!」姐姐隨手撩起腳下的小木板凳,狠狠地砸在玻璃門上,發出更加刺耳的噪音。
「嗯,然後我們突然翻牆而入,插在隊伍中間,他們會怎麼樣?」
他坐定后,沉穩地給自己加三勺辣油,又勻了點給姐姐。然後喝著餛飩說出自己的見解:「這是一個秘密基地。」
那是夫妻兩人曾經擁有的一對雙胞胎子女。兩年前的暑假,因為小吃店生意繁忙,沒有陪伴尚年少的姐弟倆出國遊玩。沒想到異國的一場交通意外,讓父母和姐弟天人永隔。
還是熟悉的八張方木長桌,若干塑料板凳,靠門的時鐘指向凌晨兩點,角落裡堆滿了類似大蒜、生薑的貨物。可以確定外屋沒有人。小吃店最深處還有個裡屋,應該是廚房和可供居住的房間,但這個角度看去就像一個黑洞,悠悠的彷彿有著點什麼,卻連形狀也認不出來。姐姐深吸一口氣,手上的鎖仍然死死拽著鐵絲,鬆動不開。忽然感覺到一隻手搭上肩膀,她咬破嘴唇才沒讓自己叫出來,眼神射回頭去,瞪著身後的弟弟。
「老王小吃店」在深夜裡漆黑一片,絲毫沒有活人的氣息。站在門口的弟弟氣勢上就輸了一截。
夜深人靜的時候,街道上散步著早戀的男女和神經兮兮的姐弟。
姐姐已經隨手撿了根鐵絲,打算撬鎖了。她熟練地打了花,九_九_藏_書一邊靜靜地觀察玻璃門那邊的景色,一邊把鐵絲放進鎖眼裡。
姐姐一把把他撲在綠化帶上,自己也順勢滾了過去。客車呼嘯而過,司機連頭也不回。
最近,姐姐的一個新發現,讓這家本就富有神秘色彩的小店一下子玄妙起來。
時間早已過午夜,「老王小吃店」此刻大門緊閉,屋裡屋外沒有一點聲響。
弟弟說:「不是說了么,老滷麵,煎鍋貼,皮肚豬肝蓋澆飯啊。」
他此刻忽然理解了姐姐的話,他感到有一個眼神正直直地看著他。他覺得自己本應該恐懼,身體卻似乎無從怕起。反而好像陷入了一種巨大的辛酸里,好像背上有火焰在燃燒。
「跑!」姐姐拽起弟弟的衣領就沖了出去,踩著他肩膀上了牆,然後反手把弟弟也拎了上來,雙雙飛快躍下。
身邊經過的行人,不遠處吃餛飩的顧客似乎都沒有注意到這裏,耳旁沒有其他聲音,只有姐姐拚命地咒罵著空空蕩蕩的小吃店。
弟弟又一次從老王小吃店回來,對姐姐點點頭,告訴她今天桌上的碗筷果然又變了。
「招牌超人炒麵,僅售13元……喲呵,不知道放了什麼配料才敢叫超人。」弟弟來到姐姐身後,輕輕地讀出來。「招牌平凡炒飯,僅售15元……平凡居然比超人還貴,這個炒飯肯定返璞歸真,已入化境,真想嘗嘗阿……是不是姐姐……姐姐?姐姐?」
甚至聚眾打牌時,發牌員發著發著就把他漏了下來。
房間里安靜得像是抽幹了空氣。
姐姐伸出一隻手,輕輕捂住他的嘴,然後退到他身邊,把嘴唇湊近他的左耳,用氣聲說:「別動。」
「你說,萬一這個世界和我們的世界有時差,現在正好是他們的飯點,那這裡https://read•99csw•com會是個什麼景象?」
說不清楚形狀,但包含著劇烈的情緒,一下子改變了弟弟臉上的表情和心中的主要矛盾。
「飯點……這裏面應該坐滿了人。我們站的地方,還有很多人在排隊點菜吧?」說完,弟弟盡量安靜地咽了口唾沫。
妻子的拇指死死扼住丈夫的虎口,男人則保持著驚醒時的姿勢,緊繃起渾身鋼筋鐵骨一般的肌肉。他用盡全身力氣對抗下一次呼吸,好像不鬆開這一口氣,就不用和這個幸福的噩夢告別。
以前對弟弟非常熱情的小女孩們,也變得越來越冷淡。剛剛定好的約會,轉眼就被放了鴿子。
「兩盤蓋澆飯帶湯,一盤豬肝皮肚,一盤皮肚豬肝。」弟弟繼續推理。
男人空著眼神點點頭。
曾經最愛發言的弟弟,再也沒有在上課時被點名回答問題過。
「那天夜裡要進去的人是我,你們有什麼衝著我來!關我弟弟什麼事!都給我離他遠點兒!」
弟弟安慰地摟緊姐姐,對她說:「別和別人這麼說話啊你,會嫁不出去的。」
「你是說,那家店裡有……」
姐姐說:「就像這個從不開門的小飯店裡,其實每天都有很多人,吃著不同的飯。」
弟弟皺著眉頭,好像在靜靜消化。
正準備把弟弟痛罵一頓,卻發現他的瞳孔早已布滿血絲。姐姐皺著眉問:「還是那樣?」
別說人,這裏明顯什麼活物也沒有。雖然平時有些神神叨叨,但小題大做不是膽大包天的姐姐的風格。弟弟被這一句催得渾身一冷,胸口又開始出汗。
「老王小吃店」是兩人的新話題。鋪外嶄新的大字招牌,屋裡整潔的桌椅,都好像老闆馬上就要開門迎客的樣子。但自姐弟兩人有印象起,無論正餐、早點還是夜宵,九*九*藏*書這家小店都從未營業過。
弟弟站在馬路正中央,飛馳的客車向他駛來。他臉上寫滿疑惑,卻猶豫著是否要邁動雙腿。
「他們……所有人都會停下來,一齊看著我們?」
姐姐的眼神驟然兇狠,弟弟這才突然反應過來:「這個店裡的樣子……簡直就像飯點結束,客人們剛剛吃完飯一樣。」
幾天下來,弟弟開始覺得失去了什麼極為重要的東西,一陣強烈的寂寞傾瀉而來。
丈夫轉過臉來,面無表情地說:「我夢見他們終於找回家來了。他們回到了這條街上,就站在小吃店門外。弟弟還是那麼文靜,姐姐還是那麼衝動。他們在外面用力地拍著門,好像是想進來。」
弟弟問:「姐,你逗我玩兒呢吧?」
「啊!」男人猛地坐起身體,身上的睡衣早已濕透。他低著頭,大聲喘著粗氣。
他站上馬路,想看看這個世界眼裡還有沒有自己。
姐姐的表情越發沒有興緻,到最後已是不屑的神情。弟弟漸漸也少了自信,沒趣地說:「那你怎麼解釋這麼個靈異現象?」
「我是說,那家店裡現在就坐滿了人,正在和我們一樣吃著晚飯。只不過我們看不見他們。」
弟弟點點頭說:「還是那樣。」
弟弟點點頭,不自覺躡手躡腳地晃到餛飩攤隔壁的「老王小吃店」門前,從緊閉上鎖的玻璃門縫往裡望去,半晌又躡手躡腳地晃了回來。
弟弟搖著頭笑笑,說:「你又胡說八道了,馬哲怎麼教你的?」
姐姐坐在餛飩攤上對弟弟說:「你去看看,變了沒有。」
妻子握住丈夫的手,眼淚靜靜地落下。
疾速駛來的客車摧毀了他心底的希望,在姐姐的懷裡終於哭了出來。
「聽到沒有,離他遠點兒,不然老子一把火把你們燒個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