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旅光陰
我判斷一個房間是否合意主要靠鼻子,因為嗅覺方面往往不易掩蓋,一個味道不好的房間別的方面相應也會大打折扣。某次住上海青年旅館,開門一聞,腥臊撲鼻,我要求換房。服務員不滿地進來也聞了聞,解釋說,這沒什麼,是外國人的味道,我們是國際青年旅館!我還很不習慣住那種沒有窗戶的房間。某次廣州住高層賓館,大概二十多層,進房間排氣扇呼呼響,味道尚可,可是周圍全是牆,窗檯也掛了窗帘,窗帘後面是畫出來的窗戶。想著自己身處半空的石棺里,忐忑得一夜做噩夢。有的房間就是讓人會做噩夢,儘管味道好光線足,但是睡夢中經常會出現兇殺、肢解屍體這種血淋淋的現場。在你之前,這床上不知睡過多少人,房間里發生過多少不為人知的事情,他們的殘餘信息儲存進牆壁中、抽屜里、衣架上。它們會潛入你的夢境,當然你也可能會潛入未來者的夢境,有無數人還將繼續睡上這張床。
因為同病相憐,病友們相處得跟一家人似的,一起過春節、包餃子、放鞭炮。有一個年輕些的阿姨,陪著丈夫來看病,她丈夫好像是一個退伍軍人,那個阿姨估計是那個時代的文學女青年。晚上客棧里所有小孩都坐在她房間里聽她講故事。她講的都是一些千金小姐、書生、狀元情感糾紛之類的故事,估計是看了很多古代評話和戲曲。聽得我們這些小小子、小丫頭們心跳耳熱,似懂非懂。有一次媽媽私下問我小阿姨又給你們講了什麼故事啊,我說我就記得講了一個小姐美貌無比,媽媽很不高興,說以後小孩子家少聽這種故事。當然她也會講一些童話,記憶最深的是馬蘭花的故事:「馬蘭花,馬蘭花,風吹雨打都不怕,勤勞的人在說話,請你馬上就開花。」這是呼喚馬蘭花的咒語,我還為九_九_藏_書它譜了曲。早晨起來站在河邊一遍一遍地唱,那算是我的第一首原創歌曲。還有一位叔叔是我們瀋陽的老鄉,也是來治眼病的。他的女朋友在老家,每逢月圓他就坐在河邊教我唱《敖包相會》,要偷偷地唱,那時這歌也算黃色歌曲。後來有一天他的女朋友千里迢迢來看他,整個旅館像過年一樣,大家一起去長途汽車站迎接。記得那個姑娘圍了條紗巾,長得什麼樣、穿的啥衣服我都忘記了。客棧里也有婚外戀的,那個時候叫搞破鞋。一個甘肅的女子陪丈夫來看病,愛上了我們東北的病友,鬧到最後他們眼睛也不看了,丈夫氣呼呼帶著全家回了甘肅。
小旅館前面有一條小河,河水齊膝深。人們可以踩著石頭一蹦一跳地走到河對岸。下游還有一座小石橋,橋墩上雕刻著好看的花和奇奇怪怪的動物。我在鐵西區根本沒見過河,更別說這種漂漂亮亮的橋了。我經常下水玩兒,人們說這河裡有血吸蟲,但那時也不知道血吸蟲是啥東西,只看到水裡有魚,沒看到任何長了腿的蟲子,所以也無從怕起。沿著河向上遊走,水越來越淺,走到最後,河床里鋪滿了大大小小的鵝卵石。撿石頭很有樂趣,我喜歡撿那種手槍造型的,或者圓滾滾的像雞蛋的,聽說撿回去放到雞窩裡可以引得母雞多下蛋。還有一種火石,撞到一起可以發出火花。我平生第一次見到螢火蟲也是在這條河邊,簡直太稀奇了,像見到恐龍一樣。晚上去抓螢火蟲,把它們放到瓶子里,用紗布蒙住瓶口,捧在手裡一亮一亮的,彷彿捧著一堆星星。
(本文選自由陳坤出品、費勇主編的《行走》系列之三《去遠方發現自己》)
少年時離家闖世界,最愛住的是澡堂子,兩塊錢,大池子里可以泡澡,然後裹上浴巾https://read.99csw.com,有一張屬於自己的床。等到澡堂子下班了,沒有客人了,你就可以在裏面睡了。那時候我發現有一些長年住在澡堂子里的人,說不清他們從事什麼職業,他們晚上會互相搓澡,高談闊論,講一些趣聞。所以,到一個地方只要住在澡堂里就可以從他們這兒了解這個地方的風土人情。
本人平生最早住過的旅店,是浙江義烏旁邊的一個小鎮叫廿三里的一個小旅館。那時我七歲,老媽帶我去上海治眼睛,無果。在醫院里經人介紹說浙江鄉村有一位老中醫如何神奇,就又轉至義烏。廿三里小旅館里住的幾乎都是求醫病號。老闆是一個女的,但那時候不叫老闆,叫什麼我已經忘記了。她負責給每一個房間送暖水瓶,她還了解一些老中醫的八卦。比方說她可以指點你給老中醫送點兒什麼禮物,老中醫可以給你點兒好葯。記得媽媽有一次向她請教完就去買了兩盒上海產的蛋糕。蛋糕很驚艷,圓圓的乳白色的,跟我見過的黑不溜秋方頭方腦的東北蛋糕不可同日而語。我那童年的口水啊,飛流直下三千尺。老媽看在眼裡也心疼,我們就共謀作案,把蛋糕盒打開,每盒偷出兩塊,給我先吃了。確定沒有毒我們再送給老中醫,結果老中醫很高興,給我們的葯里加了熊膽和麝香。
某次失戀遠遁,住在蘭州某醫院旁的賓館里,夜晚總能聽見醫院里家屬的號哭聲,又有一個人死去了,住得人甚是凄涼。在西寧跟一個姑娘合住一個類似青年旅舍的房間,因是旅遊淡季,房間里只有我們兩人。晚上有喝醉的人在外面砸門,眼看鎖頭快斷了,姑娘問怎麼辦,我們就把桌子、暖瓶、臉盆都頂在門上。後來突發奇想把我們住的上下床也推到門后,自己睡到上面,這下安全了,只不過一夜好幾次夢見九-九-藏-書唐山大地震。在那曲的草原賓館,有牛糞的香氣,有個服務員叫卓瑪,昌都人,歌唱得特別好。我趁機說服她,咱們一起去拉薩組個樂隊找個酒吧,我彈琴來你唱歌,收入保證比干服務員強得多,等鍛煉一兩年回北京,找個唱片公司簽個約,那你就是韓紅第二啊!卓瑪還真有點兒動心了,想辭掉工作跟我浪跡天涯。這時,她師範學校的表姐突然殺了出來。這位表姐受過教育,了解很多漢族人居心叵測,正言厲色地跟卓瑪說了一通藏語,卓瑪就不跟我走了,只是在送我上長途車的時候,在車窗下唱了一首昌都民歌,歌聲如煙,扶搖直上,歌聲未完車已開走。在拉薩羅布林卡汽車總站旁邊的某個旅館,人們聽說我是唱歌的,馬上把我拉到一個房間開了個小聯歡會,在座還有兩位坐台小姐,她們把這兒當家了,長期住在這裏,提供特殊服務。我們又喝酒又唱歌,談人生談理想,有點兒像大學里的同學會,以至於後來有一次喝多了,飽暖思淫慾,想找她們開展點兒別的業務都不好意思開口。
後來到了北京,賣唱掙了錢,街上撿了個女朋友,這時住店開始住單間了,生活質量有了個小小飛躍。記得有一次在上海復旦大學旁邊的弄堂里住宿,好像是個街道委員會開的旅舍。上海大媽用一種警惕審視的聲音質問我們:「你們住一起有證件嗎?有沒有結婚登記證啊?」我們就編啊,說我們是兄妹。後來又加上是表兄妹,所以姓不一樣,因為我眼睛不方便需要她照顧所以住在一起,動機是高尚的。大媽會忽然闖進來換熱水瓶或者清洗茶杯,找種種借口進行抽查,就怕我們成為失足青年。
去桑耶寺的經歷最為神奇。桑耶寺氣場強大,蓮花生大師寶像莊嚴,威懾萬物。第一次去那兒時我喜辯論愛懷疑,很狂
九-九-藏-書妄。住宿的賓館是在桑耶寺內,晚上餐廳里還放著流行音樂,我喝了兩杯,藉著酒勁向旁邊的朋友發牢騷,這個地方太不敬土,商業氣氛太濃。睡在房間里賭氣,大殿也不屑去朝拜。結果我隨身帶的硬碟錄音機突然壞了,一路上錄的大量西藏聲音資料全部丟失。嘿!這把我氣的!不曉得這是不是冥冥中的警示。過了幾年,再去桑耶寺,歷經世事,心已寧靜許多,先沿著寺外的轉經道轉了一圈,轉經筒的聲音如流水洗心,頭頂,倦鳥歸巢,有節奏地扑打翅膀清晰可聞。夜裡睡不著想起白天喇嘛講的收腳印故事:人在彌留之際,要把自己一生的腳印都收回到桑耶寺,因為這裡是宇宙的中心。這時似乎真的聽到一種持久的嗡嗡聲,有點兒像六字真言的第一個音階「嗡……」如風過山林,如地下河在幽暗中跋涉,或者像某種生物在長久地呼喚,神秘、深邃,但並不恐怖。死者的腳印四面八方地聚攏來,百川歸海,滿天的落葉紛紛揚揚,歸於大地。生命亦如是:我們住過的那些陌生的床,將連接成為踏板,渡我們上船過河。那些日夜趕路的人,晨起留下空床,潔凈的骯髒的床今夜會有別人安睡。也許我們行走的意義就是為別人騰空一間房子,騰空十字路口、路邊的石凳、樹下的陰涼。最後我們死去,認真地清掃自己的異味、污漬,為後來者騰空一小塊兒世界。
還有一次,女友在杭州失蹤了,只留下口信說住在文三路的某個旅館里。那時候我們身上連BB機也沒有。文三路上有近百家旅館,幾公里長,想找到她那兒簡直是西湖撈針。可是呀,愛情的動力擁有十萬馬力。早晨我坐火車到了杭州,從文三路路口的第一家賓館開始問起,因為住宿都是有姓名登記的,我想最笨也是最有效的辦法就是挨家詢問。我的程序是先向路人詢https://read•99csw.com問周圍是否有招待所、旅舍、賓館,或者買瓶水向小賣部的老闆詢問。有時要偏離主街拐進弄堂、走進大院、穿過菜市場。有裝空調的大廳里充滿花露水味兒的高級賓館,也有充滿油煙味兒的家庭小旅館。橫向搜索無果,再回到主街繼續向前,從早上搜索到下午,飢餓上火,疲倦但依然興奮。下午還進入了兩所學校,據說學校里有招待所,學生們聽我道明緣由后煞是敬佩,就像見到了男版孟姜女一樣,熱心地幫我尋找。一直找到天黑七八點了,都快絕望了,最終在一個小弄堂的小旅館里打聽到有這麼一個姑娘住在這兒,不過出去找工作了,還沒回來。當時激動的我坐在前台,端著水杯的手直哆嗦。
看了半年多,熊膽呀麝香呀,大家用藥都差不多,沒見誰的病奇迹般好轉,老中醫自己先撒手人寰了,他的兒子子承父業,繼續開藥。但是大家覺得兒子沒得到老子的真傳,於是紛紛收拾行囊迴轉家鄉,我們也回了東北。
我還睡過那種大通鋪,很便宜,一塊錢一夜。十幾個人擠在一鋪大炕上,虱子臭蟲共享。每回睡了一身虱子,一路風塵地回家,媽媽總要把換洗的襯衣放在鍋里燒開水煮,有時還要加點兒敵敵畏或者消毒水,虱子生命力實在太強了。
一般來說,旅館的價錢越低,房間的隔音效果就越差,有時候睡在床上,全樓的各種聲音都能聽得到,閉目想象就像在觀看3D立體電影。當然最痛苦的是隔壁住上一對偷情的男女,那真是組織上考驗你的時候到了,你能體會到革命先烈烈火中永生的痛苦心情。
讀《水滸傳》,那麼多的故事發生在客棧里,殺人越貨、仇人相見,打得掌柜和店小二們雞飛狗跳,上房廂房房倒屋塌。因為這些英雄或強盜們都是無家之人,滿江湖地流竄,道路就是他們的命運,客棧就是他們暫時的家。